现代企鹅和海冰、黑白体色、密集的磷虾取食群落绑定得太紧,整条谱系看上去仿佛一开始就属于南极。化石记录给出的顺序完全不同。企鹅最早进入记录时,是古新世新西兰的翼推动潜水鸟,还没有成为一套已经完成的极地形象。[1][2] 巨型体格也很早就在较温暖的海域里出现。[3] 今天让人觉得“这才像企鹅”的短喙冠群、偏向小型浮游猎物的取食生态,则出现得更晚,而且放在深时尺度里,这个转向离我们并不遥远。[4][5]

把企鹅演化写成谱系脉络,而不写成几个明星化石的串联,价值正在这里。关键问题已经离开“企鹅何时大致可辨”,转向现代企鹅这套组合里,哪些部件先到,哪些部件后到,哪些部件属于干群阶段的一次尝试,今天已经没有现生企鹅继续保留。[1][2][4][5]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Madrynornis mirandus 清修前的真实铰接化石照片。[7] 它适合放在这里,因为文章结尾正好落在一个更接近现代企鹅的阶段。这块石板并不代表企鹅历史的起点,它代表的是谱系已经向现生类型大幅靠近的一个位置,因此更早的古新世材料会显得格外出人意料。[6][7]

1)企鹅先解决的是入水问题,后面才轮到冰海问题

最早一批明确属于企鹅范围的化石,已经对应着一类把前肢用于水下推进的鸟。2006 年那篇发表于 Molecular Biology and EvolutionWaimanu 论文,把材料作为最早的化石企鹅来处理,同时强调这副身体已经跨过了一个很大的功能门槛。[1] 它的翼骨相对于体型较短,骨骼在形状上已经朝翼推动潜水的方向展开,肱骨结构也连向受限的肘关节旋转,而骨盆与后肢则已经支撑起企鹅式的直立姿态。[1] 这只鸟已经离开谱系边缘的会飞海鸟状态,在骨架层面接受了入水生活,成为干群企鹅。

这一点重要,因为它会打断一种很顺手的倒读方式。若从今天的南极企鹅往回看,冷环境适应和现代鳍翼会显得像同时成形的一整套方案。更老的化石给出的顺序完全不同。先到的是一只已经放弃普通飞行、并且把前肢改派为水下推进工具的鸟。[1][2] 后来的极地形象,属于这条谱系很晚才显出的阶段,起点在更早处。

年代锚点也会让这个判断获得更清楚的支撑。Waimanu 离白垩纪末灭绝事件只隔了很短的地质时间,在 2006 年那篇论文里,较老的种被放在约 6100 万年前,较小的一种则在约 5800 万年前。[1] 企鹅进入新生代很早,而且进入时已经是潜水者。

2)最早的企鹅鳍翼里,还保留着更明显的鸟翼痕迹

很早就进入潜水状态,距离现代鳍翼完全成形仍有一段路。2020 年关于新西兰古新世干群企鹅完整前肢的论文非常重要,因为它把早期机械结构描得更清楚。[2] 那件化石保存了一只小型干群企鹅的完整翼骨,展示的是鳍翼演化的早期阶段,现代终点还没有出现。它的 alular phalanx 仍然发育良好,远端指骨还没有像现生企鹅那样形成更扁平的结构,作者并且提出,这一阶段的翼羽仍会保留着功能分化,而没有收束成现生企鹅那种短而致密、近乎鳞片化的表面。[2]

由此,企鹅早期史的图像会比“失去飞行能力”更强。前肢已经被征调去做水下推进,鳍翼却还没有完全改造成今天那种刚硬的水中桨。[1][2] 更准确的表述是:水动力学上的投入已经发生,形态上的收尾还没有完成。这条谱系先知道前肢要拿来做什么,随后才把这件工具继续加工到现代企鹅熟悉的程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化石记录比现生动物本身更重要。活着的企鹅会让鳍翼显得极其自然,像唯一合理的答案。古新世翼骨把那个自然感拆开了。最早的已知企鹅仍在一套水中系统里保留着更多可见的鸟类继承层。[2]

3)巨型体格来得很早,而且和南极场景没有直接绑定

第二个需要纠正的地方在于尺度。巨型化石企鹅常被写成一段旁枝逸事,2017 年发表于 Nature CommunicationsKumimanu biceae 论文把这件事重新放回谱系前部。[3] 这件来自新西兰晚古新世的新种,被描述为已知保存较完整骨骼的化石企鹅里体型最大的一类之一,它的系统位置又说明,企鹅的巨型化呈现为谱系历史里多次发生的现象,单一路线的图像在这里站不住。[3]

这个结果会改变我们对企鹅历史的直觉地图。巨型企鹅超出了某个很晚、很特殊的南方试验范围,它们在企鹅刚成为不会飞的潜水者之后不久便已出现。[3] 由此看,在今天熟悉的冠群生态真正站稳之前,这条谱系已经开始探索巨大的海洋体格。

这篇论文还给出一个更宽的生态提示:今天没有极大型企鹅留下来,很大程度上与渐新世到中新世海洋哺乳动物的辐射有关。[3] 这里看到的是一片更夸张的早期体型场,自动通向现代帝企鹅尺度的线反而不存在,后来在海洋生态重组中被压窄。[3][4]

4)现代企鹅式取食生态出现得很晚

现代企鹅的印象最容易在这里误导人。2022 年那篇发表于 Nature Communications 的全证据基因组研究,把基因组、化石、形态和生物地理放进同一框架里,直接把企鹅时间轴拉长到冠群之外。[4] 它给出的一个非常清楚的历史框架在于时间本身:冠群企鹅只有大约 1500 万到 2000 万年 的历史,而在此之前,企鹅谱系经历了约 5000 万年 的干群阶段。[4] 这意味着,企鹅演化里大量关键实验其实都发生在现生辐射之外。

同一篇论文还把生态差异写得相当直接:化石证据显示,干群企鹅主要处理的是鱼类和乌贼这类较大的猎物,而适应更小型浮游猎物的能力,直到上新世才出现。[4] 这一点足以让人停下来,重新看待“企鹅天然属于磷虾世界”这类直觉。今天显得最典型的企鹅生态,在历史上其实是晚近结果。

2020 年那篇关于喙部差异的 Paleobiology 论文,把这层转变进一步压到了头骨尺度。[5] 许多干群企鹅拥有极其修长、近似长矛的喙,长度超过头骨的三分之二,而冠群企鹅则更多转向较短、较厚实的喙形,并连向另一套取食策略。[5] 作者把这种干群与冠群之间的差异明确地和主要生态转向联系在一起。长喙干群企鹅和后来的冠群企鹅,属于头部设计与取食策略都已经拉开的不同阶段,差异不止落在体型上。[5]

这两项研究放在一起,效果远远超过补充细节。它们让企鹅谱系呈现出清楚的阶段性:先是潜水投入,再是反复的体型试验,随后才是冠群阶段的生态重新分配。[4][5] 现代企鹅只是幸存下来的一种答案,最初模板在化石记录里呈现出更松动的形态。

5)Madrynornis 让“更像今天”的时刻慢慢出现

这也是 Madrynornis mirandus 在这篇文章里真正有用的地方。2007 年那篇发表于 Acta Palaeontologica Polonica 的论文,将它描述为巴塔哥尼亚早晚中新世的一种企鹅,并认为它与现生类群关系接近。[6] 论文还指出,中新世企鹅一方面已经拥有与现生类群相近的跗跖骨孔位与融合布局,另一方面又保留着一些更古老灭绝类群才更常见的比例特征。[6] 这正是谱系文章最需要的一类化石。Madrynornis 不站在戏剧性起点上,它站在“企鹅终于又开始让现代读者觉得熟悉”的那个阶段。

因此题图才成立。[7] 这具铰接骨架没有强调某种夸张巨型,也没有展示一只还带着大量原始痕迹的半成品潜水者。它展示的是一副已经更容易被现代读者读懂的企鹅身体。把这副较晚的身体放在前景里,古新世材料反而会变得更清楚:企鹅起初出现在记录中时,还没有呈现今天穿越南极浮冰的样子。它们先经历了一段更长的海洋历史,鳍翼、喙形、体型和生态都在那段历史里保持着更高的可塑性。[1][2][3][4][5][6]

更合适的收束方式,会避开“企鹅一路朝南极演化”这种把冰海写成命定终点的线性叙事。更准确的说法是,企鹅先成为海洋专门化鸟类,随后探索巨型体格与更陌生的干群生态,最后才生成今天这套以短喙冠群为中心、在现生家族内部显得异常统一的图像。[4][5][6] 冰来得很晚,水先到了。

来源

  1. Alan J. D. Tennyson、Craig M. Jones、Tatsuro Ando、David Penny,〈Early Penguin Fossils, Plus Mitochondrial Genomes, Calibrate Avian Evolution〉,Molecular Biology and Evolution 23, no. 6 (2006)。
  2. Gerald Mayr、Vanesa L. De Pietri、Leigh Love 等,〈First Complete Wing of a Stem Group Sphenisciform from the Paleocene of New Zealand Sheds Light on the Evolution of the Penguin Flipper〉,Diversity 12, no. 2 (2020)。
  3. Gerald Mayr、R. Paul Scofield、Vanesa L. De Pietri 等,〈A Paleocene penguin from New Zealand substantiates multiple origins of gigantism in fossil Sphenisciformes〉,Nature Communications 8, article 1927 (2017)。
  4. Daniel T. Ksepka、Thomas J. Cole、John W. Thomas 等,〈Genomic insights into the secondary aquatic transition of penguins〉,Nature Communications 13, article 3912 (2022)。
  5. Julieta Acosta Hospitaleche、Daniel T. Ksepka,〈Bill disparity and feeding strategies among fossil and modern penguins〉,Paleobiology 46, no. 2 (2020)。
  6. Carolina Acosta Hospitaleche、Claudia Tambussi、Mariano Donato、Mario Cozzuol,〈A new Miocene penguin from Patagonia and its phylogenetic relationships〉,Acta Palaeontologica Polonica 52, no. 2 (2007)。
  7. Wikimedia Commons,《File:Madrynornis.jpg》——本文题图所用化石照片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