匙吻鲟最醒目的特征，是那段远远伸出口部前方的长吻。在化石上见到这样的轮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现生的美洲匙吻鲟游过成团浮游生物的情景。然而，有些化石匙吻鲟类曾吞食其他鱼类。这个家族的外形相似，取食方式却相去甚远。[1][2]

熟悉的轮廓，不同的食物

约 5200 万年前的始新世，Crossopholis magnicaudatus 生活在一片古水域中，怀俄明州绿河组的化石丘段保留了这片水域的地质记录。它身上覆盖着数千枚细小的鳞片，鳞缘呈流苏状。更能揭示其生态习性的，是一些标本胃中保存的鱼类遗骸：这些直接证据表明，这种匙吻鲟类会吃鱼。[1]

一具小型鱼类骨骼出现在捕食者身旁，还是出现在它的消化道内，所代表的意义很不一样。埋藏过程能把不同动物聚在同一块石板上，胃中的遗骸则保存了一次摄食关系。沿着这条线索追问，全年食谱、捕食成功的频率，以及捕获某顿食物时的动作，仍有待查明。解剖比较由此有了坚实的起点：拥有这副熟悉的桨状长吻的动物，实际食谱与我们凭印象猜想的不同。

向口腔后方看

现生美洲匙吻鲟 Polyodon spathula 的鳃耙细长、排列紧密，与滤食浮游动物有关。Eric Hilton 及其同事在 2023 年描述的一种晚白垩世近亲 Parapsephurus willybemisi，则保留着短而稀疏的鳃耙。其化石出自北达科他州地狱溪组的塔尼斯遗址。作者据此倾向于认为，它以鱼为食。[2]

到这里，证据从胃中保存的食物，转向了对器官功能的解释。短鳃耙为它与食鱼近亲的比较提供了依据，实际捕食过程仍缺少直接记录。长吻与滤食器官，需要分别考察。

若把 Crossopholis 直接放在 Polyodon 之前，视作后者的祖先，也会遇到年代上的问题：化石种 Polyodon tuberculata 已见于古新世早期，比始新世的 Crossopholis 更早。Hilton 及其同事还强调，化石匙吻鲟类与现生类群之间的亲缘关系需要重新评估。[2] 这些发现呈现的是在时间上有所重叠的演化分支，以及不同的摄食器官。按照外形的熟悉程度将它们依次排列，所得的整齐演化序列便超出了证据所能确认的范围。

寻找食物是另一项任务

现生匙吻鲟的实验，有助于解释醒目的长吻能发挥什么作用。1997 年，Lon Wilkens 及其同事在红外照明下研究幼鱼，排除了视觉的作用。幼鱼会逐个捕捉浮游猎物，也会扑向发出微弱电信号的电极。感受器官的记录显示，它们能对溞属（Daphnia）这类小型水蚤发出的电信号作出反应。[3]

桨状长吻因此为一套灵敏的食物探测系统提供了空间。这项结果说明了定位猎物的功能，尚不足以把长吻本身视作浮游生物过滤器。实验所观察的也是幼鱼逐个捕捉猎物的行为，成年鱼的滤食行为尚未在这项实验中得到直接检验。[3]

对古生物学而言，把这些问题拆开很有帮助。动物能感知什么？哪些食物能进入它的口中？食物进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熟悉的外形有助于探讨第一个问题，后两个问题则还要依靠身体其他部位保存下来的器官与组织。现代实验提供了功能上的参照，其结果不能当作灭绝动物感知活动的直接记录。

水流也参与筛分

即使是现生匙吻鲟的滤食器官，其工作方式也比厨房里的筛子复杂。Hannah Brooks 及其同事利用三维打印模型和保存的美洲匙吻鲟标本，在流水槽中研究水流运动。他们发现，支撑鳃的鳃弓后方存在持续的涡流。改变模型部件的朝向，涡流的运动也随之改变。[4]

按照研究者提出的机制，沿过滤表面流动的水，会与鳃弓形成的阶梯状起伏相互作用。由此产生的回流有助于输送、汇集颗粒，同时减少颗粒在过滤表面的堆积。实验中，研究者在保存的鱼体标本内用网片模拟展开的鳃耙；这一处理限定了实验能够再现的情况。[4]

这项工作也让化石比较有了更高的要求。重建摄食过程，需要一并考虑口部、内部支撑组织的排列方式，以及从中流过的水。单独一处器官能缩小重建的范围，整个过程的各个环节则仍需更多依据。

现生鱼类的故事也难以简化

2025 年，一项阿拉巴马河研究又补充了更复杂的情况。Nathaniel Steffensmeier 及其同事检查了 409 条匙吻鲟，并用发射器追踪其中一部分个体。在雄鱼中，吻部损伤与较低的体况相关，雌鱼则未见这种关联；吻部受损与未受损个体向上游通过水坝的比率也没有差异。这些测量结果不足以支持一种笼统判断：只要长吻受伤，鱼就会失去正常活动能力。[5]

电感受功能仍有实验依据。同时，证明一处器官具有某种功能，与测量它失去一部分后会产生什么后果，属于两项不同的研究。仅凭解剖形态看起来已足够完整的解释，在活体动物身上仍会显出局限。

带着这些区分再看那块化石石板，最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硕大的长吻，腹内的小鱼却改变了我们理解它的方式。在匙吻鲟家族中，相似的轮廓可以伴随不同的摄食系统。理解这段历史，需要顺着证据，从外形继续向内追索。

参考来源

1.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鱼类化石物种》，化石丘国家纪念地——Crossopholis、胃内容物、年代及 FOBU7217 标本照片。
2. Hilton 等，《美国北达科他州地狱溪组晚白垩世塔尼斯遗址的新匙吻鲟类（鲟形目，白鲟科）》。《古生物学杂志》（2023）——解剖特征、食性推断及尚待厘清的亲缘关系。
3. Wilkens、Russell、Pei 和 Gurgens，《匙吻鲟的吻部在摄食浮游生物时发挥电感受天线的作用》。《英国皇家学会学报 B》（1997）——行为与电生理实验。
4. Brooks、Haines、Lin 和 Sanderson，《美洲匙吻鲟 Polyodon spathula 涡旋式跨阶水流的物理建模》。《PLOS ONE》（2018）——物理模型、保存标本及实验限制。
5. Steffensmeier 等，《吻部损伤对匙吻鲟体况及通过水坝的影响》。《美国渔业学会汇刊》（2025）——野外观察与损伤影响的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