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壳仿佛忘了菊石通常该长成什么样。常见的平面发条式盘卷在这里消失了,壳体向上伸展,随即折回,在视线上穿过自身轨迹,又一次转弯。博物馆的岩板上,Nipponites mirabilis 像一截还没来得及落定便被抛下的带肋绳索。[7]
第一眼的印象在一个关键点上完全错了。壳体错综复杂,生长却从未随意。每一段都在开放的壳口端依照特定次序增添,动物无法回头重排早先形成的弯曲。多个标本重复着同一条大体路线,数学模型调整少量生长规则,也能复现这些环曲。看似化石事故的外形,其实是一份受调控发育逐步累积的记录。[2][3][4]
更棘手的问题由此开始。有序的壳不等同于适应性产物;一种形态能在计算机模型中漂浮,也不会由此显露灭绝动物的日常生活。Nipponites 的价值正在于,一项有力判断和一道审慎界线可以同时成立:古生物学家能够证明这个结具有秩序,再检验这种秩序在物理上允许哪些状态,同时承认人类从未亲眼见过它活着的样子。
最初那件标本看起来像个例外
矢部长克(Hisakatsu Yabe)于1904年根据北海道材料命名 Nipponites mirabilis。正模现为东京大学标本 UMUT MM 07560,产自 Obira 的 Tappu;馆藏目录将其层位列为中部蝦夷群,时代属于晚白垩世土仑期。它至今仍藏于东京大学。[1]
名字出现时,令人信服的解释尚未到来。东京大学综合研究博物馆的介绍指出,当时只发现这一件非同寻常的标本,研究人员曾怀疑这种形态是否源于个体异常,能否代表整个物种的常态。这项怀疑有充分理由:创伤、疾病和生长扰动都能使软体动物的壳变形,异形菊石脆弱的三维盘卷也很难完整出土。后来发现的标本再次显现同一总体模式。反复出现的壳体布局,已经超出单个个体意外所能解释的范围。[2]
Nipponites 属于 Nostoceratidae 科,这是异形菊石的一条支系;异形菊石的壳偏离了人们熟悉的平旋式盘卷。“异形”描述的是形态,和无序无关。它们依然是壳内分室的头足类。活体占据末端住室,后方较早形成的壳体由隔壁分成一系列参与调节浮力的气室。与其他具外壳的头足类相同,新壳从壳口处分泌,因此一件完整化石把生长过程保存成了一条穿过空间的路线。[5][6]
题图让这条路线格外清楚。细肋横过壳管表面,历次壳口都成了成年壳体沿线的一处位置。这块岩板展示一根壳管连续伸长,壳口方向一路改变;整团如结的弯曲由此逐段积成。
这个结起始于开放式盘卷
幼年 Nipponites 尚未进入成体那片完整迷宫。保存下来的最早阶段属于离卷型(crioconic):壳体形成开放、近于平面的盘卷,相邻壳圈互不接触。后续生长脱离这种双侧对称,进入一连串交替出现的 U 形弯曲。从一个方向望去,晚期壳体像许多彼此重叠的环;从幼体端一路追踪到壳口,眼前则是一条持续扩张的单一路径。[3][5]
一堆环曲和一条路径之间的区别十分重要。传统壳体模型描述盘卷时,会考察壳管扩张得有多快、一个壳圈离前一圈多远,以及生成曲线怎样绕转。异形菊石的生长方向在三维空间里不断改变,模型需要更大的活动余地。Takashi Okamoto 在1988年提出微分几何方法,把壳体中心的轨迹视为一副沿曲折道路行进的活动标架。局部曲率和挠率决定下一小段伸向何处;计算逐段重复,便构成完整路线。[3][6]
Okamoto 用这种方法复现了多种异形菊石,其中包括 Nipponites 那套看似纠缠的几何形态。这个结果没有让菊石成为解方程的动物。它说明,连续的生物过程只在持续生长的壳口处局部运作,便足以生成一种整体形态;当人们只把成年壳体当作完成后的物件观看时,这种形态显得令人费解。[3]
弯曲处最能显出生长的规则。壳体在相对稳定的状态中延伸,接近反复出现的转折点时再改变方向。Okamoto 在1988年的另一项研究中模拟了这种蜿蜒壳体:壳口与水平面维持某种假定关系,生长方向则在上限和下限之间变化。上下限稍作调整,一条较简单、可与 Eubostrychoceras 相比的螺旋轨迹,便转成了 Nipponites 特有的交替路线。[4]
该模型中的“突然”应从这一层理解。结果既没有证明一个完整物种可在一代之内出现,也没有锁定某个特定基因。壳形之间看似相距很远,其间未必要经过一长串幅度同样巨大的发育变化,也未必要依次生成所有中间成年形态。改变一套生长系统的控制上下限,其输出便会跃迁到壳形空间中看似遥远的区域。[2][4]
动物已经消失,壳体仍能检验平衡
这种阻力很大的形态为什么延续下来?化石本身答不了这个问题,却能排除一部分物理上无法成立的解释。有室壳体在水中的状态,取决于质量中心与浮力中心的相对位置。两者在竖直方向上分开时,重力和浮力会产生复原趋势,使壳体倾向于某种静止姿态。壳、软体、液体和气体各自的体积,也决定整只动物能否接近中性浮力,免于沉至水底。[5]
2020年,David Peterman、Tomoyuki Mikami 和 Shinya Inoue 为 N. mirabilis 的14个生长阶段建立了三维静水力学模型。核心几何数据来自保存良好的 INM-4-346 标本 CT 扫描;缺失或受压变形的部位经过数字重建,其他博物馆及私人收藏标本的测量结果则限定了壳厚、隔壁和住室所占比例。研究者随后沿整个个体发育过程改变模型,配平工作覆盖的远不止一个完成生长的成体。[5]
计算显示,14个建模阶段均能达到中性浮力。幼体的开放式盘卷适于向后作水平运动,摇摆幅度相对较小。交替的 U 形弯曲出现后,壳体几何形态增加了推力中的旋转分量。模型中的晚期 Nipponites 可以绕竖直轴转动;若它的下漏斗(hyponome,即用于喷射推进的肌肉质漏斗)能够改变推力方向,动物仍保有一定平移能力。静止时,壳口通常水平或朝向上方,模型算出的稳定性略高于现代 Nautilus。[5]
由此,沉底壳体的旧画面让位于一种物理上说得通的自由漂浮动物。模型还引出一个醒目的设想:行动缓慢的 Nipponites 或许会在水柱中旋转,在寻找小型浮游猎物时,让摄食器官扫过更大的水体。论文描述的是一种接近浮游、能耗较低的生活方式,与高速追逐型游泳者相去甚远。[5]
“提示”和“或许”在这里分量很重。旋转是壳体几何形态与假定推力方向共同导出的模型结果;摄食图景又是在这一结果上增添的一层功能推断。没有化石保存下某只 Nipponites 追逐浮游生物、在水中旋转的瞬间。
重建由多份证据拼起,完整图景没有直接观察记录
静水力学模型之所以能够工作,一面依靠壳体给出的硬约束,一面也要补齐空缺。2020年的重建汇集了多件标本的信息,因为没有任何一件化石以理想品质保存了全部所需数据。接受 CT 扫描的壳体保留了大部分生长序列,早期盘卷及住室附近仍需修复。另一件标本提供隔壁形态和壳厚,住室比例则根据保存格外完整的实例估算。软体部分几乎完全未知,只能参照其他头足类加以重建。[5]
这些决定每一项都能接受检验。作者改变住室比例、材料密度和隔壁数量,考察平衡对各项参数的敏感程度。在测试的替代条件内,中性浮力依然可以达到,有室壳体所需的液体量则随之改变。这样的做法比单凭轮廓绘制生活复原图更有证据力度:它明确列出假设,再检验结论能否经受合理的参数变化。[5]
静水力学模型终究无法穿越时间。它要为组织和壳体密度设定数值,以简化方式处理气室液体,也无法复原软体部分的确切大小、柔韧性或朝向。就连喷流方向,也取决于这种灭绝动物能把漏斗弯到什么程度。静水力学可以限定平衡状态和潜在运动,却不能直接确定行为、食性、繁殖策略,或最初促成这种壳形的选择压力。[5][6]
这条界线也挡住了一种常见的演化捷径。规则的几何形态削弱了随机病变的解释,单凭规则性仍无法证明每一道环曲都经过最优化。发育系统会产生彼此关联的特征;能够存活的生物也会承受阻力、生长成本和继承而来的限制。静水力学结果显示,这种形态可以在开放水域中保持平衡并运动。若把这个结称作伪装、迷惑捕食者的手段,或完美的浮游生物陷阱,还需要壳体没有提供的证据。
壳肋是生长检查点,也是一份记录
横向壳肋留下了另一份生长记录。每条肋代表一个旧壳口,它的倾斜方向因而记录了当时壳口相对于壳体前进路线的朝向。Peterman 及同事发现,壳肋的倾斜往往使旧壳口偏向静水力计算所支持的上方。壳体轨迹和壳肋方向保存着彼此相关、内容又有差别的信息:前者描出壳管去过哪里,后者有助于复原壳口沿途怎样朝向外界。[4][5]
这层关系说明,猎奇剪影远不足以概括这件壳体。完整标本包含幼体盘卷、转入三维弯曲的过渡、反复折返、各壳室的比例,以及数百个历次壳口的位置。奇异的成体轮廓,同时也是压缩在一个物件中的个体发育序列。
一幅最可靠的 Nipponites 画像,会把三层证据分别放好。观察所得: 带肋的分室壳管遵循一套反复出现的次序,从开放式盘卷长成交替的 U 形弯曲。模型所得: 生长方向的简单变化能够生成这套次序,重建体积也容许中性浮力,并给出具有特征性的静止姿态和推力效应。据此推断: 活体菊石以缓慢、自由漂浮的方式生活,旋转或许有助于摄食浮游生物。[1][3][4][5]
这枚化石的惊奇首先来自第一层,第三层推断随后才加入。即使尚未想象它的行为,这种形态也已经非同寻常。这个结没有逸出生物秩序;它正是生物秩序的一种外观。壳口携带一套局部规则穿过三维空间,每次增加一段无法撤回的壳体,最终留下了眼前的结。
来源
- 东京大学综合研究博物馆,“UMUT MM 07560:Nipponites mirabilis Yabe”——正模地位、分类、土仑期时代、中部蝦夷群层位与 Tappu 产地。
- Takenori Sasaki,东京大学综合研究博物馆,“B12:Nipponites,最稀有的异形菊石”——标本历史、早期关于异常形态的疑问、稀有程度与理论形态学背景。
- Takashi Okamoto,〈异形菊石的微分几何分析〉,Palaeontology 31(1988),35–52——壳体生长的三维活动标架分析。
- Takashi Okamoto,〈异形菊石 Nipponites 的发育调控与形态跃变〉,Paleobiology 14(1988),272–286——生长方向模型、壳肋倾斜度及其与螺旋形态的比较。
- David J. Peterman、Tomoyuki Mikami 与 Shinya Inoue,〈Nipponites mirabilis 的平衡术:在复杂个体发育过程中调节静水力状态〉,PLOS ONE 15(2020)——基于 CT 的重建、敏感性检验,以及对浮力、朝向和运动方式的推断。
- Euan N. K. Clarkson,〈菊石类古生物学〉,Palaeontology 57(2014),1–6——关于菊石生长、功能解释和 Okamoto 异形菊石模型的综述。
- Daderot,“Nipponites mirabilis —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e and Science, Tokyo — DSC06985”,Wikimedia Commons(摄于2013年)——CC0 博物馆标本照片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