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小小的骨架摊展在石板上，四肢伸入周围一圈深色痕迹之中。在 Maiopatagium furculiferum 的化石里，毛发与皮肤的残迹保存着曾托住这只侏罗纪滑翔动物的膜面。[1]

这件标本来自距今约 1.6 亿年的世界，出土于中国东北的髫髻山组。这里发现的化石显示，哺乳动物及其近亲当时已在尝试离开地面生活。Maiopatagium 属于哈拉米兽类，是广义哺乳动物家族中一个已经灭绝的分支。它的模样让人联想到鼯鼠，这可以作为理解它的起点，前提是将两者放在各自独立的演化支系上。[2]

细看骨架旁的空隙

Qing-Jin Meng 及其同事于 2017 年描述了这件化石。主岩板保存了几乎完整的骨架，破碎而薄的对应岩层则留有体表覆盖物的对应痕迹。在紫外光照射下，研究人员能够将保存下来的毛发和膜组织与周围岩石区分开来。他们据此辨认出一片从腕部延伸至踝部的膜、另一片位于前肢前方的膜，以及一片保存不完整的后膜。[1]

四肢之间的空隙因此值得细看。仅有骨架时，动物活着时体表能伸展多远，要靠估算；这件化石中的组织痕迹，则让膜面轮廓有了更明确的依据。轮廓的含义仍须结合解剖来解释，一片色痕本身说明不了它曾有何种功能。不过，这些痕迹紧邻着仍保持关节相连的骨骼，让研究人员得以追问比「这只动物看起来能否攀爬」更具体的问题。

修长的四肢、延长的指趾和保存下来的膜组织，共同支持了它是树栖滑翔动物的解释。[2] 这组证据的说服力，来自各项特征之间的相互印证。它们各自补充了一部分信息：膜面、托住膜面的骨骼，以及适合在枝条间活动的身体。化石保存了推断这种行为所依据的身体条件，至于它在空中的一次行程，仍留在推断之中。

肩部的一种陌生构造

肩部带来了意外发现。锁骨与间锁骨连成刚性的叉骨状构造。研究人员认为，滑翔所需的活动能力来自肩部的其他关节；现生有袋类和胎盘类滑翔动物则依靠锁骨与胸骨之间可转动的连接，两者的安排有所不同。[1]

外形上的相似，可以掩盖内部力学构造的差异。借用鼯鼠的轮廓来描绘一种灭绝动物，有助于想象它如何移动；继续寻找这项类比的局限，才能从中读出更多信息。哪些连接是固定的？前肢又能从哪些部位活动？沿着这些问题，熟悉的外形便成为解剖研究的起点。

David Grossnickle 及其同事于 2020 年发表了一项范围更广的研究，将现生滑翔动物与化石类群纳入比较。现生滑翔类群的四肢通常比其他树栖哺乳动物更长、更纤细，但彼此的骨架仍有显著差异。作者将这种现象称为「不完全趋同」：不同类群在演化中反复走向相似的功能解法，身体形态却依然各有特点。[3]

这一结果也给 Maiopatagium 的独特构造留下了解释空间。判断它与现生滑翔动物的差异时，仍须把保存下来的膜组织和其余骨骼一并纳入考察，差异本身不足以推翻滑翔的解释。反过来，要确定完整的飞行器官配置，还须补上修长四肢以外的证据。比较的用处，在于检验具体特征，同时留意体型大小和膜组织的附着位置。[3]

让动物重回树间

要复原一只活着的 Maiopatagium，还得再向前走一步。芝加哥大学关于插画制作过程的报道介绍，研究团队以 CT 扫描为依据制作三维骨骼模型，再据此绘制插画、制作动画。插画师 April Neander 还参照现生动物，补全化石缺失的部分，包括外耳的样貌。[4]

复原后的动物鲜活得仿佛近在眼前。这份鲜活，来自保存下来的身体构造，也来自对缺失部位和姿态的取舍。读者可以欣赏复原图，同时分辨哪些部分经过测量，哪些来自推断，哪些是为了呈现一个完整的活体而作出的选择。此时回看照片颇有帮助：伸展的骨骼在一些部位仍清晰分明，周围的组织痕迹却比插画中的翼膜凌乱得多。

那片森林也有别于今天常见的景象。研究人员将这些动物放在侏罗纪的植被环境中：当时开花植物尚未占据优势，蕨类与裸子植物主导着森林，后者包括针叶植物和苏铁类。他们推断这些动物以植物为食，而这片环境中的食物种类，与今天许多滑翔动物栖居地的食物有所不同。[2]

它在那些树木之间的一跃，留待我们复原；骨骼旁留下的翼膜，则可以直接检视。Maiopatagium 让这两者难得地靠近：石中保存的一片膜面，为推论它曾经的空中生活留下了依据。

来源

1. Meng、Grossnickle、Liu、Zhang、Neander、Ji 和 Luo，〈New gliding mammaliaforms from the Jurassic〉。Nature 548（2017），291–296——原始描述、保存下来的膜组织及肩部解剖。
2. Matt Wood，〈First winged mammals from the Jurassic period discovered〉。University of Chicago News，2017 年 8 月 9 日——年代、地质背景、亲缘关系及生态解释。
3. David Grossnickle，〈Data from: Incomplete convergence of gliding-mammal skeletons〉。Dryad（2021），配套于 Grossnickle 及其同事 2020 年发表于 Evolution 的论文——研究概要、比较测量数据及研究论文链接。
4. Ingrid Gonçalves，〈Mammals like us〉。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Magazine，2017 年秋季——署名 Zhe-Xi Luo 的标本照片，以及 CT 扫描与科学复原的过程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