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化石熟悉得近乎让人掉以轻心。棕色石板上,一簇簇压扁的枝叶继续分成更小的叶状单元。博物馆标签表明,它是挪威熊岛(Bjørnøya)晚泥盆世 Archaeopteris(古羊齿属)的部分叶体。在现代人眼中,这就是压进岩石的一丛叶。[7]
熟悉感遮住了演化难题。Archaeopteris 是木本前裸子植物,长有发达的次生木质部,以孢子繁殖。它属于种子植物近缘的一条已灭绝支系;谱系位置与蕨类有别,也不能理解为披着蕨叶的种子植物。约 3.7 亿年前,这片叶体还在生长时,一个谱系已经演化出形态完整的有叶树木。其他植物谱系也沿不同路线演化出了有叶形态。[1][4]
石松、蕨类、木贼、针叶树和开花植物的叶,无法追溯为最早维管植物传下的一片祖叶。约 4.2 亿年前出现的早期化石,保存的是分枝轴系和孢子囊等产孢部分,叶片尚未出现。证据足以确认侧生光合器官后来至少独立起源过两次;在包含蕨类和种子植物的真叶植物大类内部,究竟是否还发生过更多次,研究仍无定论。[1][2][6]
问题由此转向:与其追问“叶”在何时被发明,古植物学更关心不同谱系如何反复利用枝条、表面突起和继承而来的发育程序,长出能够解决同一难题的器官——把大小受控的表面展开在光下,同时调节水分与热量,兼顾承重和生长。
叶出现以前,全部工作都落在枝轴上
早期维管植物的身体以轴系为中心。Cooksonia 等类型在简单分枝系统的末端长着孢子囊。莱尼燧石中的植物化石保存了更多解剖细节;处于三枝蕨类形态级的 Pertica 和 Psilophyton,则显示出更高大、越来越不等长的分枝系统。光合表面仍分散在茎与分枝上,还没有集中成我们熟悉的叶片。[1]
这些化石无法连成一部由一个物种直接变成下一个物种的影片。它们分属散落的支系,代表不同的形态等级。化石保存下来的是一系列已经出现的能力:分枝、持续活动的茎尖、能育生长与不育生长的分离、不等分枝以及侧生器官。不同谱系调用这些能力时,走过的路线可以彼此不同。
谱系树让这种独立性清楚可见。石松类这一支包含现生石松、卷柏和水韭,它很早便与真叶植物一支分开;后者后来产生蕨类、木贼、种子植物及其已灭绝近亲。两支谱系的早期化石中都可见无叶类型。若共同祖先已有叶片,后续历史便要包含叶片的反复丢失,随后又以高度相似的形态重新长出;化石与系统发育证据更支持各自起源。[1]
“小型叶”与“大型叶”画出一张地图,却给不了最终裁决
植物学传统上把维管植物的叶分为小型叶和大型叶。典型的石松类小型叶只有一条不分枝的维管束迹。传统意义上的大型叶见于真叶植物,叶脉较为复杂。名称容易让人把它们理解成小叶与大叶,真正起区分作用的却是脉序,尺寸居次:已灭绝的树形石松植物尽管叶片繁密,谱系上仍属于小型叶一支。[1][2]
这种划分有用,但一旦拿它充当亲缘证书就会误导。石松类叶与真叶植物叶分别起源,证据相对扎实;所有“大型叶”同出一源的主张则缺少同等把握。基于化石绘出的谱系树把无叶先驱放在几个真叶植物支系附近,发育研究也找不到一个足以证明所有蕨叶与种子植物叶属于同一祖传器官的单一特征。已经发表的假说涵盖维管植物叶一次起源、两大类起源和多次独立起源,当前综述认为确切次数仍待厘清。[1][2]
因此,讨论叶片时需要带上谱系限定。石松类叶、蕨类叶与种子植物叶可以完成相近工作,也会调用古老的细胞工具;它们的共同点落在功能和工具上,器官祖源则可以各自独立。
早期叶片打乱了整齐的装配线
两个经典模型显示,叶片起源仍是一个有待研究的问题。一种模型认为,石松类叶始于茎表面的小型突起,后来才有维管组织进入其中。另一种模型提出,原先承担产孢功能的侧生结构转为不育状态后,也参与了这种器官的起源。化石与现生植物发育程序里都留有可与两种思路相合的线索,起源发生的那一刻则没有进入化石记录。[1][2]
在真叶植物一侧,影响深远的顶枝学说从三维分枝系统讲起。一条分枝越过另一条继续生长,侧生系统逐渐扁化到同一平面,组织再填入细枝之间,成为叶片。越顶、扁化和“蹼化”是适合在化石中寻找的转变,却没有理由把它们排成所有真叶植物谱系必须依序经过的三格画面。[1][2]
Eophyllophyton bellum(优美始叶蕨)让这份谨慎有了具体例证。它来自中国云南文山附近早泥盆世坡松冲组;研究者描述它时,面对的是一套解剖形态与分类组成格外丰富的植物群。它的小型片状裂片带有分叉叶脉,能育部分则把这些叶状裂片与成簇孢子囊配在一起。解剖切片显示其叶肉均一,部分裂片看起来还分布在多个平面上。保存过程会扭曲这些裂片原有的朝向,但化石最终显出的形态,仍与一套只差最后一步蹼化的完美平面枝系相去甚远。[3]
现有记录也没有把 Eophyllophyton 确认为蕨叶或种子植物叶的祖先。它代表真叶植物中一次早期而孤立的尝试。它的价值在于出现时间与性状组合:早在布拉格期,约 4.1 亿年前,片状组织和分叉叶脉便已同时出现,远在宽阔叶片成为陆地植物群视觉主体之前。[3][5]
不同谱系进入了同一片形态空间
扩大化石样本后,原本散见于少数醒目标本的多条路线,便显出一种反复出现的格局。Kevin Boyce 与 Andrew Knoll 比较了北美和欧洲植物群中的 641 个古生代叶片物种,年代从中泥盆世延续到二叠纪。蕨类、楔叶类、前裸子植物与种子植物都从较简单的侧生系统,逐渐扩展出范围更广的片状形态。每条谱系的叶形先迅速辐射,随后可用的发育形态空间逐渐填满,变化范围也随之收窄。[4]
这项研究在特定地区的不完整记录中追踪了四条取样轨迹,证据范围止于此;它无法把全球叶起源的次数定为恰好四次。其他真叶植物之间的关系与同源性仍有争议。这项分析清楚显示的是反复发生的形态趋同:不同支系各自发展出叶缘生长,探索出相似形态;这一过程不要求一片形态完整的祖传叶作为起点。[2][4]
题图化石也属于这个格局。Archaeopteris 代表前裸子植物谱系的一种演化结果,它有自身明确的谱系位置,泛称的“蕨树”和普适中间环节都无法概括它。照片中来自熊岛的叶体,保存了一次演化尝试的较晚阶段:一个扁平并分成多个部分的光合系统,生长在一株同时拥有粗壮木质躯体的植物上。[4][7] 单凭一块漂亮石板,还无法证明平行演化;只有把它放进谱系树,并与其他支系比较,它才成为这项论证的证据。
发育先让叶片能够成形,气候随后放宽尺度
这里还有第二个时间难题。较小的片状叶很早便已存在,宽阔叶片却没有随即扩散。一种生物物理假说认为,大气条件压住了它们的扩张,即使相关发育程序已经到位,宽叶仍要等待。[5]
早泥盆世的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很高。在这种条件下,较少的气孔也足以让植物吸收所需的碳;这些小孔同时还会释放水汽。气孔较少,蒸腾降温也随之减弱。吸收阳光的宽阔叶片因而容易过热,即使相应组织已经能够发育。随着大气二氧化碳下降,更高的气孔密度既能维持碳吸收,也能增强冷却,较大的叶面由此能够正常运作。[5]
Colin Osborne 及其同事用欧洲主要收藏中的 300 份植物化石检验了这一模型。在两个彼此独立的支系里,随着二氧化碳下降,他们测得叶片扩大到原来的 25 倍;初步气孔数据还把叶片尺寸的第一次骤增,与气孔密度升至原来的 8 倍联系起来。[5] 物理模型与两条谱系共同指向同一过程,比时间上的简单巧合更有说服力。
它依然是一套模型,化石里没有凝固的恒温器。大气重建、化石年代、保存状况与取样都带有不确定性。根系、供水、植株高度和局地气候同样限制叶片尺寸。研究问题本身也划定了范围。它要解释的是较大叶片为何延迟扩张;每一种叶发育程序何时首次起源,属于另一问题。在宽叶仍难大规模扩展时,Eophyllophyton 已经越过片状化门槛。[3][5]
独立起源的器官也会调用古老基因
现生植物又带来一处表面矛盾:若石松类叶与真叶植物叶各自起源,为何它们会共用一部分发育工具?
对小翠云(Selaginella kraussiana)的研究发现,KNOX 与 ARP 蛋白之间的一种保守相互作用,有助于标记从持续生长的茎尖到有限生长侧生器官的转变。种子植物叶片也使用相关的发育工具。基因表达证据和跨物种互补实验促使研究者提出,这套调控方式最初作用于古老的枝条分枝,后来在叶片演化中被各谱系分别调用。[6]
工具相同,已经长成的器官仍可拥有不同祖源。一个谱系从久远祖先那里继承调控工具箱;演化可以把它用到新的部位,再与其他程序组合,最终长出叶状表面。近年对石松类、蕨类和种子植物的比较显示,共享调控因子、谱系特异的表达方式,以及茎尖、孢子囊、叶脉和叶组织之间的不同关系,交织成一幅镶嵌图景。任何单一基因都不足以充当同源性的印章。[2]
这一区分把三层证据分开。化石直接保存分枝、着生方式、叶脉、组织,有时还有能育部分。系统发育分析推断这些性状组合落在谱系树的哪些位置。发育模型与气候模型则推演一种转变如何发生,或解释它为何在特定时间加速。后两层都是以第一层为依据的可检验解释;石头不会直接拍下这些细节。
放到这一尺度,单一生日已经不足以概括叶片,它更像一种反复出现的演化答案。泥盆纪植物继承了分枝、维管组织、孢子囊、生长调控因子,以及不断变化的大气。不同谱系按各自的时间表,沿不同发育路线,把这些材料组合成光合表面。窗外熟悉的绿色叶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演化早早找到了一个解法;数亿年的时间已经把若干解法磨得如同一物,这幅熟悉外观正是趋同留下的样子。
来源
- C. Jill Harrison 与 Jennifer L. Morris,〈The origin and early evolution of vascular plant shoots and leaves〉,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373(2018)——关于无叶先驱与叶片多次起源的化石、系统发育和发育证据。
- Marina A. Romanova 等,〈All together now: Cellular and molecular aspects of leaf development in lycophytes, ferns, and seed plants〉,Frontiers in Ecology and Evolution 11(2023)——关于相互竞争的起源假说、器官同源性与发育程序的最新综述。
- 郝守刚、薛进庄,The Early Devonian Posongchong Flora of Yunnan(Science Press,2013)——关于 Eophyllophyton 及其他早期有叶植物的地层背景、解剖形态和系统发育处理。
- C. Kevin Boyce 与 Andrew H. Knoll,〈Evolution of developmental potential and the multiple independent origins of leaves in Paleozoic vascular plants〉,Paleobiology 28(2002)——对 641 个物种及四条谱系中平行叶形轨迹的分析。
- Colin P. Osborne 等,〈Biophysical constraints on the origin of leaves inferred from the fossil record〉,PNAS 101(2004)——化石叶片尺寸、气孔密度与二氧化碳下降所对应的冷却假说。
- C. Jill Harrison 等,〈Independent recruitment of a conserved developmental mechanism during leaf evolution〉,Nature 434(2005)——关于古老发育路线被平行调用的基因表达与互补实验证据。
- Wikimedia Commons,〈File:Archaeopteris.JPG〉——Ghedoghedo 拍摄的熊岛晚泥盆世部分叶体照片,其来源页面与元数据;本文题图取自该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