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化石的完成度太高,几乎难以充当一个起源故事的开端。Notorachis wolfforum 横卧在一枚 Mazon Creek 结核中,宽阔的翅已经展开,修长的纵脉与横脉织成了足以承担飞行的翅面。GBIF 的出现记录将它鉴定为伊利诺伊州宾夕法尼亚亚纪中期 Francis Creek 页岩中的古网翅目昆虫。[7] 它全然不像一小片试探性伸出的角质层薄瓣,还在等待初次承接气流。
困难正在这里。约 3.25 亿年前最早得到确证的有翅昆虫化石,已经长着翅。一些分子钟估算把昆虫飞行的起源推到早得多的年代,然而从无翅昆虫变成飞行者的那段时期,躯体化石几乎一片空白。[1] 古生物学拥有大量更晚期的精美翅化石,起初的几步却极少留下痕迹。于是,研究只能从侧面接近这次转变:石炭纪幼体的关节、现生昆虫的发育、甲壳动物的基因实验,以及灭绝谱系仍有争议的生态,都成了线索。
这些证据已经改写了旧问题。若只把昆虫翅看成从背部长出的新板片,或从足部借来的鳃状分枝,都无法充分容纳现有材料。更具启发性的解释指向昆虫体壁本身:其中一部分源自祖先附肢的近基部肢节。这样一来,“体壁”和“足部”便不再是截然分开的两个解剖位置,而是同一段演化历史留下的不同层次。
最初的翅,藏在最早保存完好的翅之后
飞行系统远不止一张接在胸部的薄片。动力飞行需要由翅脉加固的翅面、能够控制旋转的翅基关节、可以周期性驱动翅部的肌肉,以及维持整套系统稳定的神经和感觉器官。一片宽阔而固定的叶状突起,可以帮助动物减缓下坠、掠过水面、借风滑行、调节体温或呼吸,却未达到动力飞行的要求。因此,起源问题包含两层:翅部组织来自哪里,这些组织又怎样融入一套完整的飞行装置。[1]
长期以来,两种解剖模型以不同方式切分这两层问题。侧背叶(paranotal)模型认为,翅是胸节背板(tergum)向外扩展的产物。侧向板片可以先用于产生升力或控制下坠,继而长出关节与肌肉。外叶(exite)模型把目光移向身体较低的位置。节肢动物的附肢可带有称为 exite 的外叶;与近基部肢节相连的板片或鳃,在被征用为翅之前,已有可利用的输送系统、神经联系与活动能力。[1][3]
两种模型各自解释了一项困难,也各自留下另一项困难。背板侧叶位于适合形成翅面的地方,却需要说明原本大体固定的突起如何长出翅基关节,并受到肌肉驱动。足部外叶从现成的附肢装置起步,却需要说明这处构造如何向背侧移动,并与胸部连为一体。“双重起源”模型提出,背板组织与足部相关组织共同参与了翅的演化。这个说法听来像一种折中,化石与发育生物学却逐渐赋予它十分具体的解剖内容。
石炭纪幼体保留了成虫掩去的接缝
成虫的翅已经历发育重塑,是这条过程的终点。构成翅基的板片与关节,未必会显露各部分最初接合的方式。灭绝古网翅目昆虫的幼体,则保留了更能说明问题的构造。
2017 年,Jakub Prokop 及同事研究了石炭纪古网翅目若虫。这些若虫具有三对翅芽,第一胸节上的一对叶片也包括在内。翅芽前后缘与胸背板(notum,即胸节背板)大面积连续相接,同时又有一条内侧关节线,以及与体侧相连的腋片构件。翅芽的活动幅度有限,若虫阶段还无法靠它们主动飞行。[2]
关键证据落在接合处;额外一对翅芽本身居于次要位置。翅芽与胸部背侧广泛相连,支持背板组织参与形成翅部;内侧一列带关节的构件,与胸部侧板区(pleural region)内的附肢相关部件相符,显示翅基还有另一种来源。昆虫后续发育会让翅芽转动并逐渐与胸背板分离,原先宽阔的背板连接随之缩小,也让这套原始排列很难从现生成虫身上辨认出来。[2]
这些若虫没有保存最早的翅部前身。它们生活在最早的确证翅化石出现数千万年之后,所属类群也已经高度特化并早已灭绝。把它们简单排进通往蜻蜓或甲虫的祖先—后代直线,会超出解剖证据。它们所保存的是一条合理的古老分界:翅面与背部连续,翅基关节则在靠近足部着生处的体侧组装起来。化石记录由此给出一项形态约束,同时仍让那场缺失的演化事件保持空白。
甲壳动物的一条附肢,让昆虫体侧显出更深的来历
最深的一次改写来自一种没有翅的动物。2020 年,Heather Bruce 与 Nipam Patel 利用 CRISPR 敲除端足类甲壳动物 Parhyale hawaiensis 的 5 个附肢模式形成基因。他们把甲壳动物附肢中随敲除而消失的区域,与对应基因在昆虫中的作用作比较。比对结果显示,泛甲壳动物共同祖先拥有的两个近基部肢节,到了昆虫身上已不再表现为独立肢节,而是并入了侧体壁。[3]
这次位置变化之所以重要,在于其中一处祖先足基区域带有外叶。近基部肢节扩展成昆虫体侧时,这片外叶也会随之移向背侧。今天从背板侧面或边缘长出的构造,因而仍可与更古老的附肢突起保持同源关系。按照 Bruce 与 Patel 的模型,翅始终系于祖先足基;足基并入体侧后,昆虫“背部”所包含的范围随之改变。[3]
旧日的二选一由此转向演化层次的问题。在昆虫现今可见的发育阶段,翅面可以从背板外侧区长出;追溯到更深的演化历史,这片侧向组织又可源自近基部肢节。有关体壁的发育观察与外叶同源关系,都能成立,只是分别对应同一次转变中的不同阶段。[1][3]
这项实验很有力量,其适用范围也需要清楚保留。在现生端足类中敲除模式形成基因,揭示的是身体区域之间的对应关系;泥盆纪或石炭纪的具体转变仍需依据历史证据重建。同源关系给出静态对应,演化过程的实况则已消失。基因功能、比较解剖与化石关节相互限定,这套模型才具说服力;任何一项结果单独拿出,都无法交出一位完整的祖先。
蟋蟀显示现代昆虫的翅从何处生长
现生昆虫的发育,可以检验这条连续关系的另一端。果蝇经过高度特化:翅在成虫盘内形成,并随完全变态过程显现。Takahiro Ohde 及同事转而研究双斑蟋 Gryllus bimaculatus;它的若虫身体可以直接与成虫胸部相比较。[4]
研究者依据 apterous、wingless 和 vestigial 的表达模式,将相互重叠的翅部模式形成活动定位到背板外侧边缘。切除幼龄蟋蟀这一区域的前部后,成虫的大部分翅面随之缺失;切除后部区域则影响很小。RNA 干扰实验还把翅部不成比例的扩张,与保守的 Wnt、Fat-Dachsous 和 Hippo 信号通路联系起来。蟋蟀长翅依赖的是一个位置明确的背板外侧生长中心。[4]
单独阅读这项结果,它很像旧侧背叶模型的胜利:翅面来自背板边缘。把它与甲壳动物研究并读,信息则更为丰富。Ohde 及同事把背板外侧区与更靠内、严格意义上的背板区分开来,并将外侧区域联系到祖先的近基部附肢成分。[4] 发育研究找到了今天的生长起点,比较遗传学则追出了它更古老的位置。
从一片生长区到飞行之间,缺口依然存在。蟋蟀实验和端足类基因敲除都未能具体说明,最初的翅基关节、飞行肌、翅脉与控制回路如何协调到一起。一种组织的同源关系可以得到确认,其最初承担的功能仍然未知。翅面的起源无法自动等同于动力飞行的起源。[1]
解剖来源渐趋收束,栖息环境仍有分歧
随后很容易出现一种推论:用外叶的解剖答案直接回答生态问题。祖先的肢体突起若与鳃相似,翅便可以起于水下,后来再进入空气。不过,一处构造的祖源与自然选择曾怎样利用它,属于两项各自需要证据的主张。
2019 年,Benjamin Wipfler 及同事开展了一项大型系统发育基因组研究。他们分析了 3,014 个蛋白质编码基因,并在现生昆虫中重建 112 项解剖、行为与生态特征。研究把有翅昆虫最近共同祖先的所有生活史阶段都重建为陆生;在这棵系统树上,翅的起点属于陆生祖先,水生幼体的鳃则位于起源路线之外。[5]
化石让答案继续保持开放。2023 年,Prokop 及同事描述了德国 Piesberg 出土的晚石炭世古网翅目昆虫 Katosaxoniapteron brauneri 的多个幼体阶段。这些幼体带有纤细的背外侧鳃和尾鳃。腹部侧向突起与胸部翅芽在形态和表面微观构造上相似,作者据此提出,它们是一系列沿体节重复排列的呼吸器官,并指向水生或半水生的幼体生态。[6]
两项研究可以同时成立。系统发育基因组重建主要依据现生分支估算祖先状态。Piesberg 化石则证明,有翅昆虫的一个早期灭绝分支后来出现了水生幼体,其呼吸突起与翅芽相似。这份重要证据支持一条在生物学上可行、与水相连的演化路线;Katosaxoniapteron 属于已经分化出的灭绝支系,与转变中的最近共同祖先仍隔着谱系距离。陆生起源之后可以继发演化出水生发育;若祖先原本生活在水中,当只依据现生类群重建而缺少灭绝分支时,这一状态也会受到遮蔽。[5][6]
现有结果的两端,证据分量不同。关于翅的解剖来源,证据已经汇合:背板外侧区组织、侧板区的翅基关节构件与并入体侧的近基部肢节,可以纳入同一套模型。[1][2][3][4] 关于翅部前身的最初用途,呼吸、水面运动、控制下降及其他功能仍各有证据。板片的同源关系说明它来自哪里;最初承受选择的环境,仍须另寻证据。
更古老的化石需要保存什么
又一枚完整的成虫翅,可以完善人们对翅脉和多样性的认识,却未必能解决起源问题。能够决定争论走向的化石应来自泥盆纪或石炭纪最早期的空白时段,并保存身体,而不只是一片孤立的翅。价值会集中在附着处:是否存在沿体节重复的侧向突起,它们与背板连续相接的范围有多大,侧板边缘是否留下关节或肌肉附着痕,以及腹节上是否出现可比的构造。同一物种若能同时保存幼体和成体阶段,证据会格外有力,因为研究者可以由此区分暂时性的呼吸板片与成体飞行表面。[1][2][6]
现生动物的比较可以检验另一组特征。若昆虫翅继承了古老足基上的外叶,研究者除了比较翅面模式形成基因,还应比较甲壳动物外叶与昆虫飞行系统中的肌肉、运动神经元、关节和感觉神经线路。仅有相似的基因表达,还容得下发育工具重复利用这一解释。若位置、基因功能、关节与神经支配都显示对应关系,同源解释的证据便更加坚实。[1][3]
最后回到 Notorachis。这张照片慷慨地展现了细节,在演化史上却出现得很晚。翅所展示的,正是化石记录最善于保存的部分:一片已经完成的翅面。它们历史中影响最深远的部分,被压缩在翅与胸部交会的狭小区域里,也藏在更古老的一次变化中——足部的一部分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足形。
昆虫翅的起源正因日益清晰而愈发奇异。翅可以从体壁长出,体壁之中又可带有祖先的足基。即便同时知道这两点,我们仍无法判断,最早发挥作用的那片薄瓣究竟用在水中、下坠途中,还是水与空气交界的表面。
来源
- Lisa A. Treidel 等,“Insect Flight: State of the Field and Future Directions”,Integrative and Comparative Biology 64(2024)——综述翅化石记录的空白、解剖起源模型、发育证据与尚未解决的适应环境问题。
- Jakub Prokop 等,“Paleozoic Nymphal Wing Pads Support Dual Model of Insect Wing Origins”,Current Biology 27(2017)——研究石炭纪古网翅目若虫翅芽的附着与关节构造。
- Heather S. Bruce 与 Nipam H. Patel,“Knockout of crustacean leg patterning genes suggests that insect wings and body walls evolved from ancient leg segments”,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4(2020)——以比较 CRISPR 证据说明近基部肢节并入体侧,以及翅源自外叶的模型。
- Takahiro Ohde、Taro Mito 与 Teruyuki Niimi,“A hemimetabolous wing development suggests the wing origin from lateral tergum of a wingless ancestor”,Nature Communications 13(2022)——蟋蟀的基因表达、组织切除与翅部生长实验。
- Benjamin Wipfler 等,“Evolutionary history of Polyneoptera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our understanding of early winged insects”,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6(2019)——系统发育基因组学与祖先状态重建支持各生活史阶段均为陆生。
- Jakub Prokop 等,“Thoracic and abdominal outgrowths in early pterygotes: a clue to the common ancestor of winged insects?”,Communications Biology 6(2023)——Piesberg 幼体化石、鳃部解剖与水生功能假说。
- 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经由 GBIF 提供的 Notorachis wolfforum 正模 PE 21699 出现记录 1423790120——收录这张馆藏化石照片的分类、地层、创作者与 CC BY-NC 4.0 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