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o naledi 总会把一个巨大的标题引到面前:这种小脑量古人类,是否曾经有意把死者放进 Rising Star 洞穴系统深处?这个问题有分量,只是它过早站到第一位。更扎实的现场读法,需要先向下一层走,回到材料本身:一个规模极大的单一物种古人类组合,一个难以进入的洞室,一个出人意料的晚近年代,以及一套至今仍牵动所有行为主张的沉积背景。[1][2][3]

这个故事到 2026 年仍然值得重读,是因为已发表记录已经越过了最初的发现热潮。2015 年的原始描述让 H. naledi 无法被科学界绕开,原因在于它把小脑量、较原始的躯干,与类人的手、足和下肢放在同一副身体里,而且 Dinaledi Chamber 出土材料超过 1,500 件化石标本,至少代表 15 个个体。[1] 2017 年的测年论文随后让这个类群更难安放:Dinaledi 化石被限定在约 236,000 至 335,000 年前,这意味着这种形态上保留许多原始特征的古人类,存活在也有早期现代人类出现的晚更新世世界里。[3]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2015 年 eLife 论文中的真实照片,并由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照片显示 Dinaledi 骨骼标本被摆成一份复合式视觉清单,中央是骨架轮廓,周围则是许多分离部件。这张图适合作为锚点,因为 Homo naledi 在成为一则行为故事之前,首先是一个馆藏尺度的问题。[1][7]

争论开始之前,哪些东西已经稳固

高置信度的核心已经足够惊人。Berger 等人在 2015 年依据南非 Cradle of Humankind 中 Rising Star 洞穴系统的 Dinaledi Chamber 材料命名 Homo naledi,描述出一套很难轻易归入早期南方古猿式身体、也很难归入后来熟悉 Homo 模板的身体结构。[1] 颅容量小,牙齿整体较小且咬合面形态较简单,手和腕部具有类人的操作适应,足部与下肢在若干重要层面也具有类人特征。[1] 与此同时,躯干、肩部、骨盆与近端股骨则保留更多原始或接近南方古猿式的特征。[1]

这种镶嵌结构并非装饰性细节。它正是化石不断要求方法纪律的原因。若从头骨开始读,H. naledi 会显得像一个原始的旁支;若从足部和手部开始读,它又会显得熟悉得多。正确的阅读单位,是整副身体加上整个洞穴组合。Dinaledi 材料之所以被处理为同一物种,是因为重复出现的骨骼部件在形态上保持同质性,若干独特性状也在样本中反复出现,而并非像来自无关分类单元的随机混合。[1]

洞穴背景同样关键。Dirks 等人把这些沉积描述为 Cradle of Humankind 中相当异常的一类:大量古人类遗骸集中在洞穴深处,位于以泥质为主、胶结程度低的沉积物里,并且远离显而易见的现生开口。[2] 2017 年的测年论文又把这个背景收紧:Dinaledi Chamber 约在地表下 30 米,大部分化石位于一个特定含化石亚单元之中,洞室沉积环境也不同于本区域更常见的洞穴组合。[3]

年代结果让化石更奇异,而并非更简单

在测年工作之前,形态很容易引出古老年代的期待。一个来自南非、脑量小、外观较原始的古人类,若只依据解剖猜测年代,很容易被宽泛地放进 Homo 属较早章节。2017 年测年论文使这种捷径失效。Dirks 等人结合光释光、铀钍、古地磁以及牙齿铀系电子自旋共振测年,把 Dinaledi 材料的沉积年代限定在 236 ka 至 335 ka 之间。[3]

这个年代范围产生两层作用。第一,它阻断了“原始等于古老”的阅读。身体可以保存较古老的解剖特征,却生活在比单看形态所暗示的时间晚得多的阶段。[3] 第二,它抬高了行为主张的分量。若 H. naledi 在中更新世晚期仍存在于南部非洲,那么洞穴通行、尸体搬运、火、刻痕与殡葬行为,就不再只是背景里的奇闻。它们会变成关于小脑量古人类能做什么的主张,而且发生在与其他古人类共享的时间和地景中。[3][4]

年代结果本身并不能证明任何行为。它改变的是行为论证必须进入的框架。许多公共叙述恰恰在这里丢掉了分辨率。

埋葬主张已有最终论文,也已有严肃反记录

当前争论应当被读成一场仍在展开的证据竞争,而并非一个已经收束的口号。2025 年 9 月,eLife 正式发表了《Evidence for deliberate burial of the dead by Homo naledi》的 version of record,此前它经历过 reviewed preprint 版本。[4] 该论文依据骨骼空间位置、骨骼材料、沉积物、通行路线与背景观察,主张 Rising Star 遗骸中存在 H. naledi 的殡葬行为证据,包括有意埋葬。[4]

这一主张后果很大,因为它会把复杂殡葬行为从“大脑量人类专属叙事”中移开。它也会迫使研究者重新建立身体如何进入难以抵达洞穴空间的模型。今天进入 Dinaledi Subsystem 及相关区域,需要穿过狭窄通道并进行困难移动,eLife 论文因此花费大量篇幅讨论通行、洞穴变化与沉积背景。[4]

与此同时,反向记录并非来自领域之外的随口反对。Martinon-Torres 等人在 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 中认为,目前呈现的证据尚不足以支撑有意埋葬或岩壁艺术主张,并要求在排除自然过程或沉积后过程之前,必须补足年代学、埋藏学、沉积学、微形态学、地球化学与 archaeothanatology 层面的分析。[5] 后来发表在 PaleoAnthropology 的地质考古学批评更集中于沉积和地球化学证据,认为现有数据无法把所谓埋葬特征与周围沉积物区分开,也无法从地质考古学层面支撑有意埋葬。[6]

这就是当前论证中最有用的状态:一个研究团队已经以最终论文形式提出正面的埋葬论证;批评论文则认为证据门槛仍未达到,尤其在沉积与考古推断方面。[4][5][6] 一篇负责的现场报告,需要把这两句话同时放在读者眼前。

怎样阅读洞穴,而不把它压平

较稳妥的阅读方法,是把五个层次分开。

第一层,是分类与解剖证据。H. naledi 是一个有效而且极有意思的古人类,因为化石组合在许多个体之间保存出颅骨、牙齿、手、足与颅后骨骼的连贯镶嵌结构。[1]

第二层,是地质年代。Dinaledi 化石并非模糊的深时道具。已发表年代把它们放进晚更新世,约 236-335 ka,这改变了研究者理解该动物时必须面对的演化邻近关系。[3]

第三层,是洞穴通行。今天这些洞室难以抵达,通行几何当然重要,但洞穴系统会随时间变化。通行论证需要地质学,而并非戏剧性。现代狭窄通道是一项需要建模的证据,不会自行构成电影式证明。[2][3][4]

第四层,是埋藏学与沉积。遗骸积累在异常环境中,非古人类大型化石有限,同时又有保存关节连接的材料、散落材料与再搬运等混合证据。[2][3] 正因如此,埋葬主张才需要高分辨率的沉积和空间证据。[5][6]

第五层,是行为。deliberate burial 属于行为层级推断。它位于前四层之上,并依赖前四层。若下层证据被过度压缩,行为主张会显得过于整齐;若各层保持分开,主张就能被检验,而并非只供人赞叹或否定。[4][5][6]

为什么 Homo naledi 仍值得注意

即使许多读者仍把埋葬争论视为未定,Homo naledi 也并不用最戏剧性的解释来维持重要性。这些化石已经留下三条持久的教训。

第一条是解剖学层面的:演化不会让整副身体以同一速度更新。H. naledi 把原始外观与类人特征组合在一起,使单一性状分类显得笨拙。[1] 第二条是年代学层面的:形态不能充当私人时钟。测年结果足够晚,足以惩罚那些只凭解剖作出的自信第一印象。[3] 第三条是方法层面的:古生物学中的行为主张,最有力的时候,是它们清楚穿过一层层背景证据,而并非从一开始就让想要得到的行为成为组织框架。[4][5][6]

这就是 Rising Star 至今仍是高价值现场问题的原因。这个洞穴并不只是产出一个新的古人类名字。它产出了一套证据系统,其中每一部分都在抵抗简单叙事:庞大的组合、受限的洞室、晚近年代、困难通行、存在分歧的沉积读法,以及一个后果很大的行为主张。顺着这个角度读,Homo naledi 比奇迹标题或推翻标题都更有意思。它检验的是古生物学能否谨慎地从沉积物中的骨骼,走向关于心智、身体与死者的主张。

来源

  1. Lee R. Berger 等,《Homo naledi, a new species of the genus Homo from the Dinaledi Chamber, South Africa》,eLife 4:e09560(2015)。
  2. Paul H. G. M. Dirks 等,《Geological and taphonomic context for the new hominin species Homo naledi from the Dinaledi Chamber, South Africa》,eLife 4:e09561(2015)。
  3. Paul H. G. M. Dirks 等,《The age of Homo naledi and associated sediments in the Rising Star Cave, South Africa》,eLife 6:e24231(2017)。
  4. Lee R. Berger 等,《Evidence for deliberate burial of the dead by Homo naledi》,eLife version of record(2025)。
  5. Maria Martinon-Torres 等,《No scientific evidence that Homo naledi buried their dead and produced rock art》,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 195:103464(2024),PubMed 记录。
  6. Kirsten Foecke、Alain Queffelec 与 Robyn Pickering,《No Geoarchaeological Evidence for Deliberate Burial by Homo naledi》,PaleoAnthropology 2025:1。
  7. 本文题图所用 Homo naledi 骨骼标本照片的 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