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plocaulus magnicornis 是一种会让人过早形成印象的化石。那颗头一眼看去就像回旋镖;复原图里的身体低矮而修长,处处带着水生动物的特征。于是,通俗叙述顺手便把它写成一只怪异的二叠纪两栖动物,奇特的头形遮住了整只动物。
这种过早完成的印象,恰好值得放慢拆看。蝾螈状身体配一颗滑稽脑袋,只是流行图像留下的第一眼;化石里保存的是古生代四足动物的一副大型头骨,向外伸展的骨质部分会随生长改变轮廓。它的亲缘关系、栖息环境、游泳方式与捕食风险各有一套证据,须先分别查清,再合到一起。现有证据只够说明:这副头骨把解剖学、发育、流体力学和化石记录汇入同一个可检验的问题。各类材料共同收紧解释范围,所得答案因此保持局部、可检验,与定论之间留有清楚分界。
图像背景:封面所用的头骨化石出自得克萨斯州贝勒县下二叠统,原编号为 UC 637,现藏于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6] 本文谈的是化石中实际保存下来的骨骼,采用实物照片也最合适。复原图常在证据之外先替动物补上姿态与用途;化石能让讨论始终贴着骨头走。
标本记录始于头骨,熟悉的剪影稍后再谈
iDigBio 的镜像页收录了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件 Diplocaulus magnicornis 头骨,为今天查验这种动物铺好起点。馆藏信息写得很直接:化石标本号为 USNM PAL617002,发现于得克萨斯州贝勒县;层位属 Clear Fork Group 的 Arroyo Formation,年代为早二叠世 Leonardian 期;分类列在 Amphibia、Nectridea(游螈目)和 Keraterpetontidae 之下。[1] 这些标签先确定了最基本的事实。那道著名轮廓有了具体归属:它来自北得克萨斯红层世界里一副有编号、有产地的二叠纪头骨。
称双角龙为“两栖动物”固然方便,现代青蛙或蝾螈的形象却会带偏理解。双角龙属于已经灭绝的古生代壳椎类级群,其中包括一批小型至中型的早期有肢脊椎动物。它们与现生两栖动物以及其他四足动物支系究竟如何关联,长期都有争论。Ruta、Coates 与 Quicke 关于早期四足动物超级树的论文留下了一个关键提醒:壳椎类的分支位置与早期四足动物的亲缘关系,仍是更大系统发育问题中的争议部分。[5]
因此,解剖研究的第一步,是先搁置现生动物的类比。双角龙的头骨扁平而宽阔,两侧有向后外方伸出的长突起;四肢相对身体较短,整体体形通常被视为高度适应水中生活。读这件化石时,应把它放回自身的时代与环境,视为一种已经消失的身体方案;现代动物外形只能作有限参照。
这些角会随着生长改换模样
第二步要看生长。E. C. Olson 1951 年的研究《Diplocaulus: A Study in Growth and Variation》考察了一系列不同生长阶段的标本,视野由壮观的成年头骨扩展到整个生长序列。[2] 主导成年轮廓的棒骨角,会在头骨发育过程中逐渐变得醒目,完整形态到成年阶段才出现。
Olson 对头骨形态变化的讨论显示,小型头骨远没有成年标本那么夸张,角所在的区域会随着动物长大而发育。[2] 回旋镖轮廓由此也是一段个体发育史。头骨后角在成长中占据越来越大的比例,成年双角龙才有了格外陌生的外形。这项特征既可用于分类,也记录着一条写在头盖骨上的发育轨迹。
生长资料也给功能假说加上限制。特征随体型大幅改变,其作用便要分生命阶段讨论。幼小个体与发育完全的成体面对水流、捕食者、取食或展示时,身体条件各不相同。成年角状突起是否影响游泳,或是否改变捕食者处理猎物的方式,需要分别检验;生长序列则提醒研究者逐一辨明各阶段的差异。
头骨由此还示范了一种研究顺序。面对“它有什么用”,先问“它何时长成这样,同时还有什么发生变化”,证据往往更扎实。研究双角龙时,这个顺序尤其重要:先看形态,再看生长,最后讨论功能。
水动力假说有据可查,想象仍须止步于证据
最广为人知的功能假说来自水动力学。B. W. Skews 2016 年发表于 Journal of Applied Fluid Mechanics 的论文,把这颗头骨作为流体力学问题重新检验。长棒骨角的平面形状近似飞机机翼,早期研究也曾用模型头骨做过风洞试验。[3] Skews 进一步改变头部与身体的入射角,观察两者一同变化时的结果;此前的处理会把身体固定在零入射角。[3]
实验结果远比“头骨是一片机翼”这句口号丰富。Skews 发现,某些条件对应不稳定运动与很高的机动性;在特定朝向下,若尾部推力抵消阻力,模型还能达到静态平衡。为了计入浮力,论文还须假定头部与身体的密度。[3] 最后一项条件尤其重要。流体力学模型能提高假说的精度,其基础仍包括复原几何、推定的软组织和简化后的行为。
证据允许的结论很有限。水动力模型支持头骨参与水中运动的功能假说,它的平面形态也确实适合这类试验。宽头与水流、升力、俯仰和转向的相互作用,会与窄头骨不同。模型能告诉我们的止于此:可以把头骨视作一块在水中工作的受力面。至于双角龙怎样捕猎、浮出水面或转向,模型无法直接复原这些具体动作。
守住这条分界,后续研究才有准确的起点。把头骨当作视觉噱头,只会催生一个讨巧答案;纳入水动力后,研究者必须逐项考量角度、身体姿态、尾部推力、密度、流速和发育阶段。化石由卡通轮廓变成一种已灭绝动物的生物力学难题。
宽头与捕食者的吞咽限制
另一个较简单的假说来自几何力学:非常宽的头骨很难被整只吞下。封面图像的资料页提到,这种头骨形态既被解释为游泳辅助,也被视作阻止捕食者将双角龙囫囵吞下的身体构造。[6] 几何关系能支持后一种解释,证据的分量也止于此:它没有证明某次具体的捕食场面。
宽大的防御形态在现生与灭绝动物中反复出现,原因很直接。依靠囫囵吞食猎物的捕食者,张口宽度总有上限。猎物最宽处若是坚硬且超过这一上限,即使身上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甲胄,捕食者也更难完成攻击。双角龙的棒骨角让头骨远宽于身体,因此,任何试图从头部开始吞食它的大型二叠纪捕食者,都会遇到新的阻碍。
这项防御假说还得与水动力和生长资料一起考察。棒骨角会随年龄增大;若宽角确实妨碍吞咽,威慑效果也应随体型增强。在水生复原下,同一片宽阔表面还会改变水中受力。同一形态可以同时带来多种选择效应。提出多个功能假说本身合理;仅凭一张头骨照片替它们排定先后,证据还不够。
双角龙类把这种形态带入比较
把双角龙放回近缘动物之中,那道轮廓便会清楚许多。Beerbower 1963 年关于 Diploceraspis 的专论,把形态学、古生态学与系统发育放在一起考察。Diploceraspis 是一种相关的二叠纪—宾夕法尼亚纪双角龙类动物,也长着角状头骨。[4] 问题由此从“为什么这一种动物有回旋镖头”,转向“近缘动物的头骨方案怎样变化,这些差异说明什么”。
比较材料会给功能假说加上护栏。近缘动物若有不同的角部比例、翼缘细节或头骨轮廓,就很难用一个答案概括所有形态。双角龙类之间的差异,来源可以包括栖息地、水流条件、捕食压力、生长轨迹或系统发育继承;采样和埋藏也会留下噪声。比较的目的在于让每项猜想接受解剖证据检验。
双角龙因此格外适合用来讲解解剖学与研究方法。那副头骨足够夺目,催促人们追问;可供判断的材料却有限,任何斩钉截铁的答案都会越过证据。解释要由标本资料、生长序列、双角龙类比较解剖和模型水动力学共同拼出。[1][2][3][4]
最可靠的解释会留下空白
最戏剧化的复原图容易抢走注意力;经得起推敲的解释则要把四项认识依次站稳。第一,双角龙是已灭绝的二叠纪游螈目动物,实物化石保存了极宽的头骨;馆藏记录构成了认识它的基础,著名剪影只是后来流行的视觉符号。[1][6] 第二,成年个体的回旋镖轮廓与生长有关,讨论功能时必须把生命阶段纳入考量。[2] 第三,宽阔头骨在水中运动,水动力学因此是严肃的功能假说;模型结果依赖若干假定,无法直接化为具体行为的定论。[3] 第四,近缘双角龙类把讨论维持在比较范围内,避免双角龙变成一只孤立的神话动物。[4]
守住这四点,头骨的异样才有扎实的依据。帮助动物转向或调节升力、增加捕食者吞咽难度,都属于证据许可的功能假说。可以确定的是,生长、头盖骨解剖与水生生物力学在这件令人难忘的化石上相遇。回旋镖轮廓真实存在;仅凭轮廓还解释不了它。
这正是双角龙长久的价值。观看一件形态极端的化石时,最抢眼的部分很容易吞没整条论证。这颗头也容易被当成噱头,实物证据却把它还原为一场保存在岩石里的解剖实验。关于它的可靠答案只能是局部的、可检验的,并且始终贴着化石。
来源
- iDigBio 门户: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标本 USNM PAL617002,得克萨斯州贝勒县的“Diplocaulus magnicornis”。
- E. C. Olson,《Diplocaulus: A Study in Growth and Variation》,Fieldiana: Geology 11 卷第 2 期(1951),伊利诺伊大学数字化 PDF。
- B. W. Skews,“Hydrodynamics of an Extinct Amphibian”,Journal of Applied Fluid Mechanics 9 卷第 6 期(2016)。
- James R. Beerbower,“Morphology, paleoecology, and phylogeny of the Permo-Pennsylvanian amphibian Diploceraspis”,Bulletin of the Museum of Comparative Zoology 130 卷(1963),BioStor 记录。
- Marcello Ruta、Michael I. Coates 与 Donald L. J. Quicke,“Early tetrapod relationships revisited”,Biological Reviews 78 卷(2003),AmphibiaTree 托管的 PDF。
- 本文头图所用 Diplocaulus magnicornis 头骨化石照片的 Wikimedia Commons 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