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西南部多特恩豪森(Dotternhausen)出土的一枚菊石化石里,三只小型龙虾躺在壳的最外一圈,尾部朝向彼此。这枚属于 Harpoceras falciferum 的壳压扁在早侏罗世波西多尼亚页岩(Posidonia Shale)的深色岩石中。藏身其中的动物,是后来才到访的住客。[1]
这样的安排带着出人意料的居家意味:一只大型动物遗下的骨骼,容下了几只小动物。看到一枚化石贝壳,人们通常会想到造出它的生物,想到它如何生长、游动,又如何消失。壳里的住客把视线引向了别处:当这个精心长成的空间向其他生物敞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海底的一间屋子
Adiel Klompmaker 和 René Fraaije 在 2012 年的研究中,将这些住客鉴定为 eryonid 类龙虾,具体属种则因保存状况而难以确定。它们的身体近乎完整,聚在一处,朝向也有规律,这些特征削弱了“胃中残留食物”和“尸体偶然被水流卷入壳内”两种解释。作者更倾向于认为它们在此寻求庇护,并提出了蜕壳前藏身、躲避捕食者等推测。取食残余的菊石组织,以及在壳内停留更久,也都保留在备选解释之中。[1]
这组遗骸让我们看到了动物与一处空间的相遇,停留的时间则仍待解答。只用过一个下午的避难所,与反复入住的居所,最终留下的化石面貌可以十分相近。
贝壳在自然界中的作用,远比这一幕更广。Jorge Gutiérrez 及同事在 2003 年的一篇综述中,将软体动物称为“生态系统工程师”:它们的壳为其他生物留下附着表面和藏身处,还会改变水底附近颗粒物与溶解物质的移动。这些作用能给其他生物带来怎样的生存机会,取决于壳的形状、分布,以及周围已有的资源。[2]
从这个角度看,小动物眼前的海底有了另一种尺度。一枚空壳就足以成为显著的地形:壳口决定进出的方式,壳壁围出受保护的表面。即使造壳的动物已经死亡,这些物理作用仍会延续。造壳的过程,也为后来者留下了一份生态遗产。[2]
换了一种门口的住处
今天人们熟悉的寄居蟹,常背着螺壳走过沙地。化石让这幅图景变得更宽。René Fraaije 在 2003 年描述了英国约克郡斯皮顿(Speeton)的一只早白垩世寄居蟹,它被保存在一枚菊石壳内。这件标本属于豪特里维期,比多特恩豪森的龙虾晚了很长一段时间。[3]
这里呈现的是另一种入住方式。龙虾进入空腔避护时,壳可以留在原地;寄居蟹则将壳当作随身的护甲。斯皮顿标本把寄居蟹与一种如今已失去活体来源的住所直接联系起来:菊石已经灭绝了。
Fraaije 认为,研究者对螺壳的关注,遮蔽了菊石在寄居蟹早期历史中的重要地位。他还把住所的变化,与寄居蟹用来封堵壳口的螯的形态联系起来。[3] 对一只需要守住暴露入口的动物而言,门口的形状关系重大。贝壳带来了机会,也带来了限制。
仅凭这一件保存下来的共存标本,早期寄居蟹各自偏爱什么住所仍难定论。不过,讨论它们的演化时,需要解释的住所类型由此又多了一种。
住客离开,旧址仍有迹可寻
许多时候,蟹本身早已消失。Sally Walker 在 1992 年的研究中,整理了借助螺壳上附着生长或钻孔的生物,识别寄居蟹曾经入住的方法。有些证据是醒目的附壳生长物;另一些则是集中在壳口附近的细小钻孔和痕迹。[4]
这些痕迹记下了生物之间的联系。一只螺造出了壳,另一只动物住了进去,更多生物又利用起壳上的表面。如果只把标本看作一枚螺的化石,这一连串经历就会被缩成单个生命的故事。
这样的推断要靠一组有规律的迹象。单凭壳上附着着某种生物,证据还不足以确认寄居蟹曾在其中栖居。Walker 的方法同时考察有哪些生物,以及它们的遗迹分布在哪里。[4] 一道细小痕迹的位置,有时比一大片醒目的附着物更能说明问题。
Silvio Casadio 及同事在 2007 年的一项研究中,将这一思路用于南极西摩岛(Seymour Island)拉梅塞塔组(La Meseta Formation)的始新世螺壳。在 Antarctodarwinella ellioti 的壳上,蠕虫和苔藓动物偏向占据壳口内部的特定部位,尤其是中央柱状的壳轴(columella)。统计比较显示,它们的分布并不均匀。[5]
作者将这种分布与现代寄居蟹所居螺壳上的群落作了比较,把它解读为寄居蟹曾经入住的证据。这里,研究者借助相伴生物的遗迹,推知昔日住客的存在。即使壳内没有留下蟹的身体,壳上仍保存着一个小型群落的分布格局。[5]
化石也能再次成为住所
有时,造壳者与后来住客之间的时间间隔会拉得更长。David Barnes 在 2001 年报道,马达加斯加西南部仍在生活的 Coenobita rugosus 寄居蟹,会使用化石贝壳作为住所。海岸侵蚀将这些壳从石灰岩中剥露出来,在其他合适贝壳稀缺时,它们便成为可用的住处。[6]
这段经历令人驻足:软体动物长出壳,壳进入地质记录,侵蚀又将它暴露出来,最后,一只活着的动物让它重新派上用场。在 Barnes 的记述里,海岸从岩石中释放出这些壳,供给了寄居蟹所需的材料。[6]
带着这些现代住客的故事,再看侏罗纪的那一幕,空壳的后续经历也有了更多层次。它能成为短暂的避难所、随身的护甲、群落附着的表面,或是埋藏后重新启用的住所。称它为菊石壳或螺壳,说的是谁造出了它。向壳口里望去,还能找到谁接过了这处空间。
参考来源
- Adiel A. Klompmaker and René H. B. Fraaije, “Animal Behavior Frozen in Time: Gregarious Behavior of Early Jurassic Lobsters within an Ammonoid Body Chamber.” PLOS ONE (2012);标本解读及图 3A。
- Jorge L. Gutiérrez, Clive G. Jones, David L. Strayer and Oscar O. Iribarne, “Mollusks as ecosystem engineers: the role of shell production in aquatic habitats.” Oikos (2003).
- René H. B. Fraaije, “The oldest in situ hermit crab from the Lower Cretaceous of Speeton, UK.” Palaeontology (2003);寄居菊石壳的记录及螯的形态。
- S. E. Walker, “Criteria for recognizing marine hermit crabs in the fossil record using gastropod shells.” Journal of Paleontology (1992).
- Silvio Casadio, Ana Parras, Miguel Griffin and Sergio Marenssi, “Borers and encrusters as indicators of the presence of hermit crabs in Antarctic Eocene gastropods shells.” Antarctic Science (2007).
- David K. A. Barnes, “Ancient homes for hard-up hermit crabs.” Nature (2001);现生寄居蟹利用海岸侵蚀剥露的化石贝壳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