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双翼机掠过空无一物的天空,看上去几乎停在原地。拿掉地面,让距离失去层次,再撤去供眼睛衡量的固定物:螺旋桨仍在旋转,飞机却像钉在蓝色天幕上。Wings 先解开这一难题,继而才处理战斗奇观。William A. Wellman 希望云层出现在飞机背后,因为速度从来不会自动落进摄影机;它必须借一个看似静止的参照,才会显形。[1]
这个选择,正是 1927 年影片空战段落的枢纽。它们的力量不只来自那个反复被提起的事实——真正的飞机确实在真实飞行中接受拍摄。导演 Wellman、摄影师 Harry Perry、军方顾问兼飞行员、演员、摄影团队、剪辑师、特效技师与放映人员共同铺开一串参照:座舱衬着面孔,一架飞机衬着另一架,两架飞机又衬着云墙;攻击沿着交代清楚的追逐线推进,最后,战斗到来时,原本窄小的标准画面骤然扩张。现实给出了危险,技法让危险变得可读。
如今介绍 Wings,人们常先提到它是奥斯卡杰出影片奖的首位得主。这项里程碑很容易把影片收进一道问答题,遮住其中仍然鲜活的电影创造。它在影像里提出了更有力的主张:影片既让观众贴近飞行员的尺度,也让他们看清整片战场的尺度,两者都没有消散成噪声。[2][8]
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最后的战斗及其余波。
版本说明:本文讨论派拉蒙修复版,片长 139 分钟。机构放映记录中另有 136 分钟与 141 分钟的修复版。历史院线版本同样存在差异:巡演式放映时期曾使用彩色画面与 Magnascope 扩幅系统;AFI 则把全国发行的同步配乐及音效版定年为 1929 年 1 月。[1][2][4][6][7]
云层是一件测量仪器
Wellman 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担任飞行员,因此他的实践洞见从知觉出发,早于器材。一架飞机若以澄澈天空为背景,画面几乎不给速度留下线索。换上有纹理的云层,彼此关系便时时改变:翼尖掠过明亮的云缘,机身切入灰影,爬升的飞机由此像在深处刻出通道,不再只是贴着平面滑行。背景在这里负责测量,装饰动作已经退到一旁。[1]
天气因此进入了整套拍摄设备。制片方可以调来飞机、飞行员、摄影机支架、炸药与数千名身着军装的人,却无法命令一堵云墙在指定位置出现。等待合适的天空,并非“真正”工作之间的空档;这是一项牵动整个制片日程的曝光决策。云层到来以后,搭载摄影机的飞机还要与演员、特技飞行员维持有效的相对位置,直到运动清楚留在画面上。
拍成的远景避开了两种常让飞行影像失去生命的结果。飞机没有缩成毫无戏剧力量的光点,也没有化作脱离地理关系的抽象轮廓。它们的剪影始终清晰,云层则交代层次、方向与不断变化的反差。俯冲有了重量,因为背景正在上升;转弯有了力量,因为地平线随之倾斜,或另一架飞机横穿弧线。字幕卡还未写出危险,眼睛已经感到加速。
The Museum of Flight 列出的参演机型包括带有战斗标识的 Thomas-Morse MB-3 与 Curtiss P-1,以及当时可在 San Antonio 一带机场调度的 Jenny、DH-4 和 SPAD VII。上方那张馆藏剧照把物质层面的难题压在同一画面内:飞行员、地勤人员、蒙布机翼、支柱、机轮与螺旋桨全都准备妥当,天空才有机会成为影像。[3] 这些机型作为清单并非重点,它们更能说明影片的核心限制:每个镜头都依赖一台真实机器、一名合格飞行员,以及一个足以经受动作的摄影机位置。
特写也得飞上天空
远景可以证明多架飞机共享一片天空,却无法让 Jack Powell 与 David Armstrong 始终留在动作内部。为此,Wings 需要第二套系统。Library of Congress 的文章记载了安装在飞机上的电动摄影机:Perry 的团队从伴飞位置拍摄较宽的画面,固定在演员飞机上的摄影机则提供特写与主观视角素材。Charles “Buddy” Rogers 和 Richard Arlen 亲自完成了部分飞行;Rogers 在制作期间学习驾驶飞机,多份机构记录与回顾文章还提到,演员在若干空中段落里亲手操作摄影机。[1][2][5]
这项技术收益说来简单,真正体会却要多看一层。常规特写会滤掉不稳定的周遭,把面孔单独留下。这些特写反其道而行:支柱、强风、震动、敞开的天空与游移的光线,仍在演员身边持续活动。Rogers 并非在一张中性的肖像里模仿飞行。他的脸颊、护目镜、视线与肩膀,和迎面掠过的气流同处一次曝光之中。
同处一次曝光,也改变了表演。默片表演常用放大的动作让思想可见;座舱里的动作可以收小,因为环境已经施加压力。外景镜头先交代一架逼近的飞机,随后,演员朝画外的一瞥便有了含义。身体后缩既是情绪,也是飞机运动带来的生理反应。镜头再切回天空,面孔上的恐惧或专注也随之进入空域。
摄影机支架的作用,远远超出证明演员确实飞在空中。它把内外空间接在一起。观众逐渐明白,面孔、操纵装置、来袭飞机与云墙同属一个事件。影片真正制造的幻觉,正在这份连续性里:散落各处的真实飞行片段被接成绵延的情感经验,虚构飞行的可信度于是退居其次。
空中格斗是一道剪辑题
真实飞机照样会拍出令人迷失的素材。两名飞行员可以完成危险动作,银幕上却只剩彼此无关的机器,先后进出彼此无关的画框。Wings 一再重建关系:攻击者、目标、视线、反应。影片不断变换景别,同时守住方向。
它的基本单位是一条小小的回路。远景先确立相对位置。座舱镜头给出一名飞行员注意力所朝的方向。主观镜头或更近的外景镜头呈现他所注视的目标。另一个座舱再显出后果。此后画面重新拉远,意义已经比上一次更充足。每一次剪切,都回答了前一个镜头留下的空间问题。
接近片尾时,这套方法变得残酷。David 驾着一架德国飞机逃生,Jack 没有认出他,随即发起攻击。身份误认带着情节剧色彩,场面的痛感却建立在影片此前严谨的视觉训练上。机型、方向、座舱与视线早已教会我们追踪一场追逐。此刻,熟练反过来困住观众:我们看得懂几何关系,Jack 却看不见飞机里的人。最终,认出的时刻发生在地面;那套曾让空战变得清楚的技术系统,也以同样的清晰度交付了道德上的盲目。
影片偶尔会把画幅一分为多,或加入特效,但空中格斗很少让装置代替方位判断。奇观从逐层累积的关系里长出来。一阵机枪火力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剪辑已经交代谁能看见谁;一次坠落之所以有分量,是因为云层与地平线让观众读出高度的丧失。飞机始终是受距离制约的沉重物体,无法化作在蓝色画面上随意挪动的 token。
战场是一间没有监视器的控制室
同一道难题来到地面,规模随之扩张。重建 St. Mihiel 战役时,军方支援带来了 San Antonio 周边的场地、飞机、飞行员、部队、堑壕、军械知识与大规模协同。The Museum of Flight 记载,这场重建战斗动用了 3,500 名士兵和 150 多架飞机;Wellman 的制作回忆则提到 10 天排练、65 名左右的飞行员、架高的摄影机位,以及为最大规模进攻段落布置的数十个摄影站位。[3][5] 两组数字描述了不同层级的工作,合在一起也显出,“真实主义”一词远不足以容纳最后的成果。
这组段落考验的是时机。步兵必须穿过一块即将被爆炸占据的画面。地面动作刚好给出尺度时,飞机必须在同一瞬间越过被拍摄的空间。远近不同的摄影机要交回能够由剪辑师对齐的素材。烟雾既是事件,也是能见度威胁。一次提示错位带来的不只是废片;在真实飞机与炸药之间,它会立刻变成紧急事故。
这项后勤成就也需要一条清楚的界线。个人勇气只解释了部分真实感;Wings 还把联邦军事基础设施转化为制片价值。AFI 的记录列出 War Department 的投入、技术顾问、飞行员、部队劳力、修筑的堑壕、炸药与 San Antonio 的外景地,这些条件共同托起了影片。[2] 影像固然非凡,其规模同时属于一套制度与一位作者导演。摄影机的无畏表象,来自一个庞大组织对恐惧发生位置的预先安排。
这种组织也留在成片的节奏里。地面战被拆成层次分明的视野:远景确立整片战场,较近的画面分离出身体与冲击,空中视角再把同一空间画成必须穿越的地形。尺度收缩又扩张,战斗仍然发生在同一个地方。影片的摄影机共同造出一个足以理解事件的观看位置,记录只是其中一层。
最后一台摄影机,是影院
留存下来的画面,只占当年院线观众体验的一部分。Library of Congress 记载,放映中使用了染色,并为枪火与燃烧的飞机添加彩色点染;装有相应设备的影院还可呈现 General Electric 同步音效,Magnascope 则负责放大空战。标准的 15×20 英尺画面可扩展至约 25×40 英尺,为此需要一台经过专门配置的附加放映机。[1] AFI 另行记录了 1929 年全国发行的配乐及音效版,以及当时报刊所述的染色天空、火焰和扩幅空战段落。[2]
Magnascope 补全了影片的逻辑。机载摄影机先把观众送到足够近的位置,让他们读懂飞行员的脸;搭载摄影机的飞机拍下远景,以云层为背景梳理追逐;剪辑再把分离的视角接成连续的危险。最后,飞行要求一片更宽阔的视野,影院便改变画面的大小。对于这部影片,放映从创作完成后的交付环节进入了创作本身,成为最后一次景别变化。
现代修复可以找回染色、特效、细节与配乐;派拉蒙在 2011 年与 Academy Film Archive 合作修复时,恢复了原有染色,并重建额外的 Handschiegl 着色特效。[4] 当战机进入战斗,客厅的宽度仍然固定,那场画面骤然扩展的体验留在影院史里。这个缺口很要紧,因为 Wings 原本就在观众身体之外改变他们的感受尺度。仿佛起飞的,还有银幕本身。
影片的飞行成就常被概括为勇气:真实的飞行员、真实的坠毁、真实的风险。勇气确实存在;其中一些拍摄条件的代价,也足以截断任何负责任的浪漫化叙述。构图还需要危险之外的技法。Wings 之所以长久留存,是因为它把风险转成了眼睛可以追随的关系。它给速度一层云,给飞行员一台摄影机,给空中格斗一套语法,给战场一张时间表,也给影院一道会移动的界限。飞机飞了起来,电影则教会观众如何感受它们的运动。
来源
- Dino Everett, “Wings,” Library of Congress National Film Registry 文章——电动机载摄影机、云层映衬的拍摄、染色、同步音效、Magnascope 尺寸,以及现代放映的局限。
- American Film Institute Catalog, “Wings”——发行史、空战段落的放映方式、演员飞行、制作摄影师、War Department 支援、San Antonio 外景地、工程特效与修复史。
- Amy Heidrick, “And the Oscar Goes to . . . Wings!,” The Museum of Flight, 2019 年 1 月 22 日——飞机、San Antonio 机场、军方参与、制作规模与战斗重建。
-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 “Wings (2011)”——派拉蒙与 Academy Film Archive 的修复、原有染色的恢复、Handschiegl 特效重建、141 分钟放映版本与主要幕后主创。
- Paul Tatara, “Wings,” Turner Classic Movies, 2007 年 12 月 7 日——Rogers 的飞行训练、演员操作摄影机、Wellman 的制作回忆、排练、机位安排与团队署名。
- Harvard Film Archive, “Wings,” 2017 年 11 月 10 日——馆藏放映版本、Wellman 的飞行经历、机载摄影机、演员飞行、战场重建与画面染色。
- Paramount Pictures, “Wings”——官方 139 分钟修复版页面、上映日期、剧情简介、演员与主要幕后团队。
-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 “The 1st Academy Awards: 1929”——Wings 获杰出影片奖、Roy Pomeroy 获工程特效奖的官方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