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沃尔特·默奇,人们常从奖项清单进入:三座奥斯卡,参与过《教父》系列、《窃听大阴谋》、《现代启示录》、《英国病人》,漫长的职业生涯穿行于画面剪辑、声音设计、混音、写作与教学之间。[2] 这份概括准确,却也容易把他的分量压缩成一串履历。BFI 围绕《现代启示录:终极剪辑版》所做的问答珍贵之处,在于它让观众听见另一种重心。默奇谈电影制作时,谈的是注意力的问题:观众已经准备好看见什么,影片应当要求观众推断什么,声音怎样在图像抵达之前铺设感知,以及一个切点为何从来都不只是一道接片。[1]

这也使这支视频更接近带注观看,超过一般职业生涯简介的范围。视频系于一部巨大的电影,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真正的主题却是剪辑与声音如何在观众自觉命名二者之前彼此协作。[1] Counterpoint 的作者页准确地把默奇称为剪辑师与声音设计师,Silman-James 关于《眨眼之间》的页面则把他那本著名剪辑书放在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上:切点为什么成立?[2][3] BFI 的这场谈话给了这个问题具体的身体。它把默奇置于现场观众面前,让他回望一部电影,其中直升机声、河流运动、旁白、音乐、沉默与幻觉般的剪接,都依赖视觉与听觉之间的过渡。[1]

因此,这里的观看镜头从另一个问法展开:“默奇怎样让一部庞大的电影在每个瞬间都可被读懂?”《现代启示录》以过量著称:丛林热气、制作神话、音乐、烟雾、身体、黑暗、奇观。默奇的手艺几乎朝着相反的冲动展开。他不断追问有多少信息可以被移除、转置、延后,或交给声音处理,使观众参与建构当下。这也是这场访谈至今仍对剪辑师、声音设计师和普通观众有意义的原因。它把一场高规格修复版问答,转化成关于电影如何教会我们观看的实用课程。

沃尔特·默奇 2008 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伏案工作。
2008 年,沃尔特·默奇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工作时的照片。放在这里很合适,因为默奇的手艺在表面上并不炫目;它是在图像、声音与沉默之间,对注意力进行耐心塑形。[5]

听见那个思考不止停留在画面里的剪辑师

在问答开头的一段里,可以留意谈话的框架怎样抵抗剪辑与声音之间惯常的分隔。[1] 默奇的职业轨迹本就让这种分隔难以维持。Counterpoint 称他为奥斯卡获奖电影剪辑师与声音设计师,这组并置的身份十分重要,因为他的电影很少把声音当作画面已经解决之后再涂上去的抛光层。[2] 声音可以引领图像,可以反驳图像,可以萦绕图像,也可以在观众察觉机械结构之前,让一个切点在情感上显得必然。

这是观看这支视频时的第一条重要注释:默奇讲述的内容超出单纯的后期制作。他描述的是一种组织感知的方式。在《现代启示录》这样的电影里,直升机承担交通功能之外的象征压力,丛林环境声带着空间的重量,沉默也从噪音退场处生成结构。[1] 声音可以把空间扩大到画框之外,可以让记忆闯入此刻,也可以在眼睛追上之前先让过渡发生。这正是默奇那本剪辑书长久有影响力的原因。Silman-James 把《眨眼之间》介绍为一篇关于美学与实际剪切的短小文章,但它的深层主题是注意力:观众在何时会把断裂接受为连续,又在何时会因为一个切点违背情感准备而感到失准?[3]

带着这个问题观看 BFI 视频,它最有力量的部分会浮现出来。在前段通向中段的位置,聆听那些关于《现代启示录》的轶事,也要听那些轶事背后的语法:准备、延迟、节奏与释放。[1] 默奇关心的是观众看不见的工作。一个切点之所以成功,部分原因在于观众补上了缺失的运动,完成了一个想法,或接受一次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跳跃。声音至关重要,因为它能让这次跳跃变得柔和,也能让它变得锋利。在这个意义上,剪辑超出排列图像的层面。它是在设计条件,使观众的心智同意移动。

切点是关于强调的伦理决定

默奇的声名有时会让他的手艺听起来带有神秘色彩,但视频一再把它带回到决定之中。[1] 剪辑师决定一场戏真正关乎什么,观众此刻必须知道什么,什么可以留在潜层,以及在转场的瞬间应由哪一种感受占据主导。“切点”这个词听起来像技术术语。落到实践里,它常常是关于强调的伦理决定:谁的恐惧更要紧,哪个动作值得信任,一段沉默是否应当被保持到它开始主动发声,观众应被定位在清楚之中,还是被放入不安之中。

这一点特别适合用来理解《现代启示录:终极剪辑版》。BFI 上传的视频围绕科波拉的战争奇观展开,American Cinematheque 的回顾展文字同样把《现代启示录:终极剪辑版》视为一个场域,在那里,默奇对于剪辑与声音的“大师课”级贡献可以被放进他横跨六十年的多重职业身份中理解。[1][4] “奇观”这个词重要,却还不够。缺少剪辑纪律的奇观,会变成为规模而规模。默奇的贡献,是让规模按照心理来行动。河流旅程可以同时显得开阔又幽闭,因为影片始终在决定何时打开空间,何时挤压空间,何时让声音从图像之外抵达,何时让沉默具有威胁感。

问答的中段很适合观察这种强调习惯。[1] 默奇没有把后期制作当作清理。他把它当作影片发现自身思考方式的阶段。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职业生涯很难被狭窄的职务标签容纳。同一个人可以谈论画框边界,也可以谈论声音深度、叙事节奏与观众期待。生产流程表上的角色彼此分明,但在完成后的观影经验里,它们在观众的神经系统内部相遇。

为什么“眨眼”的观念仍然重要

《眨眼之间》这个书名已经熟悉到接近一句口号,但其中的观念仍然锋利。[3] 眨眼是身体性的、情感性的,也是感知性的。它是一次细小的中断,却不会被感到为破裂,因为心智已经预期它。默奇持久的洞见落在观众转换注意力的内在准备上。真实眨眼的精确时长只是一个入口,剪辑成立的条件在于它是否尊重当下的情感逻辑。一个糟糕的切点可以在技术上干净,却仍然显得虚假。一个大胆的切点可以跨越时间或空间,只要它与当下的情感逻辑相接,仍会显得准确。

带着这个想法去听 BFI 谈话的后段,很值得。[1] 默奇的讲述停在工艺史与工艺实践的交会处。修复版语境重要,因为《终极剪辑版》作为持续被观看和重新调平的电影,超出了博物馆物件的范围。它提醒人们,电影会在时间中持续被重新调平:图像质量会改变,声音呈现会改变,观众期待会改变,但关于注意力的根本问题仍在。什么应当交给观众完成?影片应当保留什么?声音应当在图像承认之前先知道什么?

在这里,默奇的双重实践成为一堂耐久的课。许多观众只在剪辑很快时注意到剪辑,只在声音很响时注意到声音。默奇的工作要求一种更好的词汇。剪辑可以安静,却仍然具有决定性。声音可以低伏,却仍然带有建筑感。沉默可以被设计。一个切点可以是一种聆听。BFI 的问答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这些原则赋予人的节奏:一位经验深厚的创作者在现场思考电影如何引导注意力穿过不确定。[1]

这也是已经知道那些履历的人仍值得观看视频的理由。奖项记录告诉我们默奇的重要性。[2] 书籍记录告诉我们,他改变了剪辑师谈论自身手艺的方式。[3] BFI 的谈话展示了原因:他不断把电影机器带回观众切身的感知活动。在他手中,剪辑像是用眼睛聆听,因为视觉从未独自工作。切点抵达的时刻,是耳朵、眼睛、身体与故事终于准备好一起移动的时刻。

Sources

  1. BFI, "Walter Murch on Apocalypse Now: The Final Cut | BFI Q&A," YouTube video.
  2. Counterpoint Press, "Walter Murch" - author biography and career summary.
  3. Silman-James Press, "In the Blink of an Eye, 2nd Edition" - publisher page for Murch's editing book.
  4. American Cinematheque, "Walter Murch: An American Cinematheque Retrospective" - program note on Murch's multi-role career and Apocalypse Now: Final Cut masterclass context.
  5. Wikimedia Commons, "File:Walter Murch 2008 (cropped).jpg" - Beatrice Murch photograph used as the articl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