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几乎占满整个画面。打磨得光亮的金色脚趾甲排成一列盾牌,脚掌悬在平台边缘上方,如同屋顶。脚下的 Abu 仍有清楚可辨的身形:刚好大到让我们读出 Sabu 蜷身的姿态,又刚好小到让巨灵的下一脚带上建筑般的体量。
巨脚是否真的占据过片场,在这里无关紧要。镜头只需在四样东西之间建立清楚的关系:脚、男孩、平台边缘、天空。当这些平面彼此吻合,尺度便从测量转为事件。
这正是 巴格达窃贼(1940)运转的原理。影片以开创彩色蓝幕技术闻名,蓝幕也只是整套特效中的一件工具。移动遮片把移动中的演员从一处背景分离,再接到另一处背景上;固定遮片则让画中的城市恰好从实景布景的尽头延伸出去。微缩模型从变速摄影中借来重量,道具、叠化与剪辑会在合成画面说服力较弱时接力维持幻觉。这个奇幻世界得以维持,因为每一种技法都在回答有关尺寸、运动或接触的一个明确问题。[2][3][4]
版本说明:本文所指的是英国出品、片长 106 分钟的故事片,署名导演为 Ludwig Berger、Michael Powell 与 Tim Whelan,由 Alexander Korda 制片,以 Technicolor 摄制。[1] 文章讨论影片的视觉技法,范围不含 Douglas Fairbanks 主演的 1924 年同名作品。
画面中移动的空洞
人们谈起蓝幕时,常把它描述成用一幅新影像替换蓝色。在数字界面里,这种说法便于理解;到了三片式 Technicolor 的制作流程中,它其实是一连串摄影分色步骤。演员或物体先在照明经过精细控制的蓝幕前接受拍摄。随后,分色记录可用于制成一对互补的高反差遮片:印制背景时,一张遮片保护前景;加入前景时,另一张则保护背景。轮廓逐格变化,遮片也须跟着它逐格移动。[2]
合成影像早在此前的黑白电影工艺中已经出现,分别拍摄的元素也已能够合在同一画面。巴格达窃贼 向前推进的一步,是把蓝色背景用于彩色摄影,让活动的演员进入一个另行设计的 Technicolor 世界。[2] 这一区别关系重大。蓝幕从制作之初便介入整部影片;灯光、服装、动作、摄影、冲印与背景设计,全都要预先把接合处计算在内。
影片交给这套方法的,都是轮廓大胆而清晰的形象:飞毯、机械马、硕大的巨灵,还有穿越超现实神庙的男孩。影片也让人看见,轮廓会付出什么代价。德国联邦公民教育署的技术说明提到,部分镜头中,飞毯流苏周围和人物脚下仍残留蓝色。纤细的织物纤维与迅疾的动作,恰好是干净轮廓最难维持的地方。[2] 这些痕迹记录的是构想在极限处仍然运作的状态;若把它们列作失败证据,反会错过眼前发生的事。
即使带着淡淡的光晕,飞毯的流苏依然为画面贡献了许多。它颤动、拖曳,也迎风翻卷。切得绝对利落的硬边会更干净,却少了地毯的质感。这项特效需要协调两种要求:移动物体要分离得足够清楚,才能把分别曝光的画面合在一起;它又要保留足够多的不驯细节,才会像一件真正受风吹动的东西。两种要求在接缝处相遇。
让人的身体衬出巨人的庞大
BFI 策展人 Ian Christie 指出,巴格达窃贼 是 Powell 首次参与 Technicolor 制作、探索尺度幻想的机会,其中既有巨灵破瓶而出,也有 Abu 在蛛网密布的神庙中经受的险境。[6] 真正要紧的词落在“尺度”上。“巨人”是一项造型设计,尺度则是一种关系,需要镜头不断把它重新建立起来。
篇首画面以近乎无情的简约重新建立了这种关系。巨脚从画外伸入,巨灵的全身便无法为其体量划出一个令人安心的上限。Abu 和平台边缘挤在画面底部同一条狭窄区域里,看起来彼此接触。开阔的天空撤去了日常建筑,冲突的透视关系也失去暴露的参照。圆润的脚趾向画面前方逼近,Abu 的身体同时朝内蜷缩。观众还来不及检查接合处,体积、姿态与方向已经传达了同一个信息。
这一段容许两具身体只在部分镜头里同框。近景可以确立 Rex Ingram 的面孔与声音,另一个镜头则保留 Sabu 的速度和喜剧式惊慌;合成画面或超大尺寸的实物,短暂把二者的大小关系扣在一起。剪辑把尺度带过一次次镜头切换。观众把物理条件各不相同的影像,接成一场连续的相遇。
这番分工解释了影片的魔法为何很少带有技术演示的僵硬。特效镜头确立超现实的事实,表演镜头让事实产生后果,道具带来接触,镜头则及时切走,赶在最脆弱的幻觉独自负担全部任务之前。奇观由不同部分装配而成,反应仍旧属于人。
只画摄影棚容纳不了的部分
蓝幕处理的是一条会移动的分界线。影片里的城市景观面对另一道难题:有限的摄影棚布景需要向外扩展,画中背景的边界则须固定,演员可以照常在前景活动。固定遮片正适合这项工作。
Walter Percy Day 档案馆收藏的 巴格达窃贼 资料保留了整套流程:拍摄实景布景时,先遮住日后补入画面的区域;再为这块预留空间绘制图景;最后把两者合为一个完整视野。[3] 两部分之间的边界始终固定,画家由此可以专注于建筑、气氛与纵深,省去逐格重新计算轮廓的工作。
Day、Peter Ellenshaw 与 Wally Veevers 曾在 Denham Studios 参与影片遮片合成镜头的制作。[4] 这些画作远远超出在演员身后添几座装饰性圆顶的作用,它们决定了实体世界在哪里结束。脚步所及的台阶可以保持坚实,再一路向上通往仅以画中影像存在的建筑。庭院留出足够的地面供人物活动,围墙、塔楼与远方则越过摄影棚成倍伸展。
影片表面上丰饶辽阔的地理空间,大多制造于边界分明的摄影棚内;绘景向外接续,让有限的舞台化作宫殿与城市。[2] 这份人工空间须与历史证据分开看待。同一份机构研究指出,片中的建筑与服装把印度和阿拉伯元素混在一处,组成欧洲人想象中的“东方”,距离某个特定地点或时代的重建很远。[2] 这些特效具体得惊人,被它们凝成实体的世界仍出自东方主义想象。
技法与诠释由此交会。遮片绘景能让虚构空间连成一体,也会让文化拼贴看起来浑然天成。空间接缝越平滑,观众越容易把想象中的地理视作完整世界。看清技法,应当加深我们对艺术家的欣赏,同时让奇幻与纪录真相各守其位。
微缩模型需要合适的时间
将一幅影像切下,再放入另一幅影像,只能处理影片中的一部分难题。海上风暴用到了船模。小模型在普通水槽里运动,水纹、飞溅与摇晃往往相对于它所代表的质量发生得太快,微缩尺寸也随之暴露。剧组以升格方式拍下这段动作,常速放映会让运动减慢,小船与波浪由此获得更沉重的节拍。[2]
苏丹的机械剧场里,计算朝相反方向展开。舞者以降格方式拍摄,常速播放会加快他们的动作,让真人演员有了发条微缩人偶的举止。[2] 尺度既占据空间,也活在时间里:一个物体看起来要花多久才能启动、停下、坠落或恢复平衡,同样决定着它的大小。
巨型蜘蛛来自一具操控偶;Abu 变成狗,以及巨灵逃出瓶子的段落,则把蓝幕分离与更古老的叠化语法合在一起。[2] 影片真正的老练,正在这种多样性里。影片先辨认每个时刻需要怎样的物质行为,再选出成本最低、又足以取信观众的幻术;最新工艺只在合适的地方登场。
操控偶给蜘蛛一具可供接触的实体,肉身搏斗由此有了着落。叠化保持了变形的连续感,同时容许一个身体替换另一个身体。模型让水、光与重力作用于镜头前确实存在的物件。蓝幕让元素的位置可以自由安排,遮片绘景则扩展出超越现实的远方。每种方法都保存了一类不同的证据。
一套设计穿过多重制作历史
影片的制作过程处处断裂。BFI 的节目资料记载,前后共有六名导演参与,最终由 Berger、Powell 与 Whelan 获得银幕署名;Korda 否决 Berger 较为内敛、贴近人物的构想,转向铺张的冒险巨制,工作也随之拆分。[5] 第二次世界大战打断了英国部分的拍摄,影片随后转往美国完成。[2] 一部横跨多名导演、不同摄制组、多个国家与多套特效工艺的电影,天然带着章节不一的风险。
维系这些部分的力量,主要来自一套反复贯彻的设计纪律;隐而不见的整体风格只居次位。轮廓要鲜明;一个超乎常理的尺寸,要配上一个熟悉的参照;实体前景要接纳演员身体的重量;饱和色彩要把魔法物件从周围环境中分离出来;视觉奇观尚未失去重量,镜头便切向一张面孔。
即使技术痕迹显露在外,这套纪律依然清晰可见。一些蓝边留了下来,一些模型依旧带着微缩物特有的整齐,画出的地平线也会比下方布景更显精致。影片很少为这些差异流露局促。它的世界像一场穿行于不同材料之间的接力,观众的乐趣也包括感受每种材料如何接过接力棒。
Ray Harryhausen 后来回忆,Korda 的这部电影让他确信,奇幻应当像故事书里那样完整地出现在银幕上,不能留在画外只供人谈论。[7] 这份遗产远比蓝幕广大。影片表明,一个超越现实的世界需要一连串具体、适时的约定,单一而完美的幻觉反倒退到次要位置。
那只巨脚之所以仍有说服力,理由也在这里。它提出一份形状、位置、表演与时长之间的契约,所有元素曾否共享同一个片场,早已退到画面之外。巴格达窃贼 先把世界分开,再给每一块碎片一个彼此接触的理由,惊奇就从这里生长出来。
来源
- British Film Institute,“The Thief of Bagdad: An Arabian Fantasy in Technicolor”——关于出品国家、年份、署名导演、制片人、演员、片长与格式的机构影片档案。
- 德国联邦公民教育署,“The Thief of Bagdad”——制作与电影教育资料,涉及三片式蓝幕、可见的边缘痕迹、叠化、木偶、变速摄影下的微缩模型、遮片绘景布景、拍摄地点,以及影片混合多种元素的东方主义设计语汇。
- Walter Percy Day Archive,“Biography”——以 巴格达窃贼 的资料演示固定遮片的制作流程,并收录 Day 对遮片技法发展过程的讲述。
- The Prop Gallery,“Painting in Pictures: The Lost Art of the Matte Shot”——收录当年 Technicolor 实验室照片与制作记录的档案,确认 Day、Peter Ellenshaw 与 Wally Veevers 为影片完成的遮片工作。
- British Film Institute,“The Thief of Bagdad”节目资料(2023)——记述分工执导、Korda 对制作的掌控,以及 Berger 的构想与成片奇观之间的差异。
- Ian Christie,“A Weakness for Dragons: Michael Powell and the Cinema of Fantasy”,British Film Institute(2023)——讨论 Powell 首次参与的 Technicolor 奇幻片、影片对尺度的实验,以及本文配图所用、由 BFI 收录的电影画面。
- American Society of Cinematographers,“Ray Harryhausen Talks About His Cinematic Magic”——一篇档案访谈,谈及 巴格达窃贼 对 Harryhausen 的启蒙,以及把奇幻呈现在银幕上、让它超越口头描述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