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艳》进入经典太久,久到人们很容易把它看成一部已经被解释完成的电影:后台情节片、芭蕾电影、英国特艺彩色的高峰之作。[3][6] 这部片到今天仍带着灼热感,关键正在另一层。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并没有把舞蹈安放进一个现成的电影故事里,随后再给它补上一层华丽包装;他们让舞蹈直接改写了银幕里的空间、时间和情绪尺度。舞台在中段开始松开自身边界,电影也顺势进入一种由艺术执念推动的运行状态。[1][3]
这正是这两支视频适合并置观看的原因。Criterion 的 “Three Reasons: The Red Shoes” 用极短的时长,把影片压成一个关于运动、色彩和那段核心芭蕾的形式判断。[1] Warner Bros. Motion Picture Imaging 的 “The Red Shoes Restoration Demo” 表面看像技术补充,真正揭开的却是另一层根基:这部电影的力度系在许多会流失的物理条件上,红色的深度、黑色的重量、绘景空间的层次、脸部与服装的质感、舞台表面的纹理,一旦发灰、发平,影片的情感压力也会跟着变薄。[2][3] 前一支视频说明影片怎样越过“舞台记录”的边界,后一支视频说明这种越界怎样被一代代重新托住。
故事线索并不复杂。1948 年,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把安徒生童话改写成一部围绕维姬·佩姬、作曲家朱利安·克拉斯特与芭蕾团经理人莱蒙托夫展开的电影,主题落在爱情、事业与艺术献祭的冲撞上。[3][4] 真正让它持续发光的力量却落在图像内部:杰克·卡迪夫的摄影、海因·赫克罗特的美术设计、那段被反复谈起的芭蕾中心段落,以及镜头如何把人的身体一步步推向“艺术即命运”的位置。[3][4][5]
图像说明:封面没有采用海报,而是使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保存的一张档案宣传剧照。这样的选择更贴合本文的写法,因为全文讨论的是演出如何在镜头里转成一种身体承受,剧照先把舞台、舞者和被观看的身体放回同一层真实摄影空间,随后文章再继续推进到剪辑与修复这一层。[6]
视频一:Criterion 把“芭蕾变成电影”的那一刻抽了出来
Criterion 这支短片最见功力的地方,在于它一开头就绕开了“博物馆名作”那层温顺距离。[1] 它很快回到影片的核心发问:为什么跳舞,跳舞要求的究竟是哪一种生活。时长很短,内部逻辑却很清楚。演出、后台关系与那段中心芭蕾被它接进同一股水流里,情节、设计与舞蹈像是朝着同一个无法回头的方向持续加压。
这支短片最有用的提醒,在于它重新照亮了影片处理芭蕾段落的方式。[1][3] 《红菱艳》的重心从来并非把一场舞台演出稳稳当当地拍下来,再交给观众欣赏。芭蕾一旦展开,绘制出来的场景、戏剧化的平面布景、尺度忽然改换的空间关系、以及由镜头推动的转场,都会持续松动观众与舞台之间那条原本清楚的界线。舞蹈依然是主题,知觉本身却开始转到电影手里。
这一层转换非常要紧,因为影片里关于艺术献身的判断,需要通过形式本身来落地。莱蒙托夫当然会说艺术要求绝对投入,这句话若只停留在对白里,力量仍旧有限;电影必须把这种投入变成可见之物。那段中心芭蕾正是在做这件事。童话里的红鞋被转写成一种银幕语言:身体不断被向前牵引,背景在现实与幻景之间滑移,才华与困锁于是落在同一条线里。[3][4][5] Criterion 的短片之所以准确,正在于它没有把“著名的舞蹈段落”从周围情感机器里单独拎出来。后台纪律、浪漫牵引、职业命令与舞台奇观,在这里属于同一部电影的同一股压力。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演员与舞者的配置也会显得更清楚。BFI 在谈这部片时特别强调,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真正握住了一群能跳、也能在镜头前成立的舞者,莫伊拉·希勒、罗伯特·赫普曼和列奥尼德·马辛的在场,使影片拥有了一种不用依赖替身和遮掩的身体可信度。[5] 这份可信度只是起点,后面还有更关键的一步:影片把真实舞者的身体继续推入剪辑、色彩和设计共同生成的幻景里。于是《红菱艳》的厉害之处便落在这个交界面上,身体十分具体,世界却已经开始带着梦魇的弹性。
放在一起看,这支短片给出的并非一套礼貌性的赞美语,而是一种浓缩的解释:为什么《红菱艳》改变了电影处理舞蹈的方式。[1][3] 芭蕾开始之前,电影已经很优雅,也很紧张;芭蕾一旦真正启动,影片随即更进一步,把运动写成命运,把表演写成一种会被镜头放大的交付。
视频二:修复演示让人看见,色彩与表面本身就在承担戏剧
前一支视频解释影片怎样思考,后一支视频解释影片怎样留存。[2][3] Warner 的修复演示时间不长,落点却极准:像《红菱艳》这样的电影,力量直接系在许多会磨损、会污染、会褪淡的物理层面上。一旦这些层面被压平,叙事固然依旧清楚,图像里的危险美感却会先一步变得松软。
这支演示最值得看的地方,是它让“修复”从一种泛泛的画质提升,重新落回到图像内部的秩序上。[2][3] 修复完成之后回来的,远远不止亮度。真正回来的,是层级。红色重新有了牵引力,黑色服装与礼服重新带出压迫感,人物的脸终于能在背景和灯光里稳稳坐住,化妆台、幕布、地板、后台陈设与绘景边缘也再次变成主动的力量,而并非一层温吞的色块。
Wikipedia 的修复段落把这项工作的重量写得很具体。[3] 2000 年代启动的大修复把受损底片、数字清理与重新调校这几道工序接到一起,影片随后又带着修复版本回到戛纳。[3] 这一点关键,因为《红菱艳》的美术设计和摄影从来没有待在“附加观赏性”这一层。[3][4][5] 色彩并没有贴在戏剧外面,它自己就在组织戏剧。
修复演示恰好把这一层重新递到眼前。[2][3] 芭蕾段落里,修复后的色彩让童话空间带回了诱惑与残酷并置的质地;后台、更衣间、准备演出的段落里,对比度的恢复又把皮肤、布料、镜灯与阴影之间的张力重新撑开。像《红菱艳》这样一部围绕绝对投入展开的电影,需要的从来并非单纯漂亮的颜色,它需要的是一种足以把身体一并卷进去的颜色。
也正因为如此,修复在这里天然属于解释的一部分,完全适合进入正文中央,而并非被放进技术附录里。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把舞台设计、服装、妆容、运动和情绪执念锁成了一整套图像系统。[3][4][5] 图像密度一旦塌陷,电影很快就会向“讲究”“典雅”那一头滑去,锋利度随即下降。Warner 这支演示刚好把反方向的过程亮了出来:影片重新长回风险,Technicolor 也重新显出它在这部电影里承担的那份暴烈。
两支视频放在一起,会把影片真正的结构照出来
把这两支视频并置之后,关于《红菱艳》的判断反而会更清楚。Criterion 的短片把芭蕾转成电影命运的那次形式跃迁抽了出来。[1] Warner 的演示则把这种跃迁赖以成立的物质条件重新摆到眼前。[2][3] 前者属于发明,后者属于传递。两者之间,正好落着《红菱艳》最了不起的地方:表演离开舞台,进入意识,再由保存与修复把这份震动送到后来观众那里。
这也是这部片始终显得现代的原因。BFI 把它称为一部“composed film”,这个词很有用,因为它把问题直接带回整体结构。[5] 音乐、布景、运动、镜头距离、色彩关系,全都朝着同一份强度聚拢。影片并没有用故事去说明“艺术牺牲”这件事,它把牺牲直接写成了一种视听状态。维姬的危机并没有停在情节梗概里,它会一路扩散到整个画面内部。
按这个顺序把两支视频看完,《红菱艳》的名望也会重新显形。人们喜爱这部片,根底并不在“名作光环”本身,真正站在中心的,是它解决掉了一个极难的电影问题:怎样让舞蹈同时带着身体真实和精神强制力。[1][3][4][5] 第一支视频把答案压成了一个短促而锐利的形式样本,第二支视频则让人看见,为了让这份答案继续有效,保存工作需要投入多少耐心与工艺。两支片子连在一起,眼前这部电影也就从纪念碑状态里走了出来,重新变成一台仍旧危险、仍旧会把美推向必然性的机器。
来源
- CRITERION,"Three Reasons: The Red Shoes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YouTube 视频,2011。
- WarnerBrosMPI,"The Red Shoes Restoration Demo",YouTube 视频,2012。
- Wikipedia,《The Red Shoes》(1948 film)。
- BFI,《The Red Shoes》。
- BFI,《The Red Shoes at 70》。
- Wikimedia Commons,《Original publicity still for the film "The Red Sho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