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法庭电影先给观众一张稳定的空间地图。法官席在何处,证人站在何处,权力的中心落在哪个位置,镜头会一步步把这些关系铺开。Carl Th. Dreyer 在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里把这种安全感几乎全部撤去,留下的是另一种更尖利的东西:受压的面孔、空白的墙面、断裂的石块,以及始终不肯安稳落位的视角。[1][3][4] 也因此,这部由中世纪异端审判生长出来的电影,反而比许多“历史片”更少历史陈列感,更多一种贴在皮肤上的逼迫。
这种强度先从材料处理开始。影片取材于贞德受审的历史记录,却把原本漫长的审讯压缩到一天之内,于是程序性的拖延、年代感的缓冲、历史叙事常见的层层铺垫,都被抽走了。[4][5] Janus 的影片说明里提到表现主义式光线、彼此连通的布景与近乎疼痛般贴近的特写。[1] 这些并非三种分散的装饰,它们咬合成一套完整机制。Dreyer 让审判带上建筑感,同时又拒绝让建筑稳定到足以安慰观众。
影片因此常显得像从普通连续性规则之外滑出去。Alex Barrett 在 BFI 的文章里点出了 Dreyer 打破的几条常规:视线方向并不总是服从空间秩序,人物的银幕运动缺乏一种平稳的接续,特写镜头很少安静地替观众把整间法庭重新定位。[3] 换到别的电影里,这些做法会让人觉得混乱;放在这里,却都变成压力本身。
配图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Janus 提供的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官方剧照。这里需要真实剧照,因为本文讨论的正是 Dreyer 的特写逻辑:Falconetti 的面孔在极近距离里承担了整部影片的情绪尺度,比任何单独的法庭调度或大场面都更关键。[1]
在这部电影里,面孔先于程序发生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最激烈的一步,是它从来没有把审判拍成一场论证竞赛。它拍成了一个面孔究竟能承受多少压力。Dreyer 给法官、教士、卫兵与围观者都安排了极具体的表面:坑洼的皮肤,剃得发亮的头顶,沉重的眉骨,过薄的嘴唇,既像检查又像指控的眼神。[3][4] 这些面孔并没有被简单分配成“圣徒”与“恶人”两栏,真正起作用的是观看节奏本身。贞德被围看,被逼近,被解释,掌权者需要把她读成一种可处置的对象,摄影机却不断提醒观众,屋子里最重要的东西,恰恰是那些超出他们分类能力的情感余量。
Renée Falconetti 的表演始终是全片的枢轴。Janus 形容她把痛苦与狂喜同时托住,这个判断并没有落空,可这场表演比抽象词语更精确。[1] Falconetti 并不只是让人看见神性或恐惧,她像是在让每一个问题都落到呼吸、站姿与注意力本身上。特写之所以著名,不只是因为镜头离得近,更因为这些近景内部一直在轻微变化。有时贞德的脸仍能维持一种勉力的平静,有时却像连思考都带上了肉身成本。Dreyer 靠得太近,于是这些变化不再像舞台式信号,而更像不受控制地从皮肤里浮现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影片的精神力量并不要求观众先带着宗教信仰进入。BAMPFA 对这部片子的说明强调的是一种活生生的即时感,而并非博物馆式的崇敬,这层企图在 Falconetti 的每一次近景里都能摸到。[5] 贞德在这里首先是一具被迫应答的身体。殉难并不从火刑台才开始,它更早地开始于这样一种劳动:一个人要在敌意重重的制度之内,守住自己对自己的辨认。
白墙让房间同时显得无边又窒息
这部电影之所以到今天仍旧显得新,还因为 Dreyer 从未把法庭完整拍成一间可以被轻松读取的社会空间。他把它拆成若干表面:一道弧形白墙,一块粗砺石面,一截窗边,一片过分空落的地面,以及只在必要时才降下来的天花线。[2][3][4] BFI Southbank 的节目说明抓得很准:这些布景既具体又抽象,既有历史质感,又被剥到只剩压迫性的骨架。[4]
这样的设计改写了画面里权力的呈现方式。许多审判戏会通过座次与高低来分配威严,Dreyer 更愿意把威严拍成围拢。法官们之所以强势,并不只因为他们位置更高,而在于剪辑让他们从过多方向累积到贞德身边。一张脸压进来,接着另一张,再来一条斜斜掠过的目光,一个俯角,一记周围几乎没有空气的特写。[3] 房间既拥挤,又像被拆碎了,于是影片才会同时带着一种舞台感与一种近乎暴力的现实感。
Barrett 说,Dreyer 打破了观众随时知道众人身处何方的规则。[3] 这个说法在这个层面上完全成立,影片同时也给出了另一种交换:几何坐标退场了,情绪坐标被保留下来。观众未必能把法庭的具体平面图在脑海里拼好,贞德在其中暴露得多彻底,却始终清楚。白墙不断加深这层交换。它撤去装饰性信息,把视线逼回裸露的轮廓:皮肤、布料、石块、泪水、钢铁。审判从一个抽象的法律程序,变成一种包围人的环境。
影片的残酷,也在于它怎样细看其他所有人
若只顺着贞德这一条线阅读,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很容易被写成一部只属于内心的电影。事实并不如此。法官们同样被拍得极为具体,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 Dreyer 从未让权威保持无脸状态。[1][3][4] 他真正细看的,是一种信念官僚制。有人显得疲惫,有人显得自负,有人被职位保护得几乎没有触感,也有人像是在凝视自己亲手参与制造的奇观。影片不把他们压成一块抽象的迫害者黑板。
这种细看,让残酷变得更深。画面中的人并非某种突然降下的恶魔,他们是执行者,是学者,是神学秩序的技师。他们的自信来自一种能力:把贞德内在的确定感译写成若干可管理、可裁断的程序类别。[4][5] Dreyer 也用极近的方式拍他们,于是他们的确定性开始轻轻摇晃。一个笑容拖得太久,一道目光忽然闪躲,一张脸先朝漫画化走去,随后又回到平庸而熟练的职业表情。法庭之所以可怕,正在于它由这些可识别的人维持,而他们深信形式本身会替他们交出真理。
从这个角度看,影片著名的特写并不只是在书写“内心”。它们更像制度与皮肤的碰撞。Falconetti 的脸当然是中心,其他每一张脸却都是那台机器的一部分,一层一层把压力加上去。也因此,这部电影在今天仍旧锋利。它早已懂得,权力未必总以宏大景观出现,更多时候,它通过持续的检查、命名与强迫自我说明来完成自身。
修复没有磨平影片,修复把它的赌注擦得更亮
影片的修复史,又替今天的观看多添一层重量。Janus 提到,人们曾长期以为原始版本已经失落,直到 1981 年,才在挪威一所精神病院里发现一份保存完好的拷贝,后续修复工作也让影片更接近 Dreyer 的初始设计重新进入流通。[1][2] 这个背景很重要,因为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是一部每一级明暗都极其要紧的电影。白不能浑,黑不能糊,Falconetti 的面孔也不能被重新抹成一个笼统的默片圣像,否则影片真正的严酷很难完整抵达。
Janus 的新闻资料还提到 Richard Einhorn 的 Voices of Light,这部配乐如今常与修复版一同进入放映语境。[2] 即便在别的观看条件下,这层修复时代的框架仍旧能帮助人把握一点:Dreyer 的作品并非一件被玻璃罩住的古董,它是一种高要求的现在时经验,每一次修复都或许让它更清楚,也或许让它更迟钝。对这部电影而言,清晰尤其关键,因为它的戏剧性就生长在目光、纹理与光压之间的细微层次里。
也因此,这部电影会像刻在石面上,却从未真正僵住。石头在画面里无处不在,影片真正的材质却是受审视时的脆弱。Dreyer 把一份审讯记录变成面孔、墙面与目光的连续冲击,于是普通的历史距离在这里塌了下去。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最惊人的地方,并不只在它严厉,而在这种严厉始终带着活性。将近一个世纪过去,影片仍旧知道怎样让审判同时显得有空间感、公开性,以及近得让人发冷的贴身感。[1][3][4]
来源
- Janus Films,《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影片页面与官方剧照。
- Janus Films,《Press Notes: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修复与配乐说明 PDF)。
- Alex Barrett,《4 hard-and-fast rules of filmmaking... and how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breaks them》。BFI。
- BFI Southbank Programme Notes,《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
- BAMPFA,《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放映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