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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岁月》让庇护如同借来的咒语

7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10号

正文
《女巫岁月》黑白特写中,比约克饰演的玛吉特望向镜头之外,身后是暗色的冰岛岩石。

比约克在《女巫岁月》(1990)中饰演玛吉特。Arbelos Films 发布的官方剧照把她警觉的面孔孤置于冰岛岩石之前;在这部电影里,向家庭之外观看、倾听,成为与死者保持联系的方式。[1]

《女巫岁月》(The Juniper Tree)开场让两种死亡占据同一片风景。一个男人站在装饰过的墓前;另一处,一名女人因女巫之名被杀,尸体卧在水中。一位死者拥有可供哀悼安放之处,另一位则被做成警示。[6]

这道差别支配着妮兹卡·基恩(Nietzchka Keene)的 1990 年电影。故事进入正题时,姐妹卡特拉(Katla)与玛吉特(Margit)已经在逃亡;她们的母亲被当作女巫,用石块击打并焚烧。她们需要的东西寻常得近乎残酷:食物、屋顶,以及一个愿意收留两名无所依凭女子的家庭。她们拥有的能力却危险得难以说出口:卡特拉会施咒,玛吉特能看见死者。求生的第一条规矩,便是藏起这份仍将她们与母亲相连的传承。[5][6]

卡特拉找到鳏居的农夫约翰(Jóhann),用巫术锁住他的爱恋。这项安排让姐妹俩住进农舍,基恩却始终没有让房子化作温情想象中的家。这里的庇护,是向约翰的欲望、儿子约纳斯(Jónas)的容忍,以及卡特拉继续扮演有用而无害之人的能力借来的。每一项都随时会失效。咒语没有解除朝不保夕的处境,只给它一间可以等待的屋子。[1][4]

这正是影片对格林兄弟童话的严厉女性主义改写。童话中杀人的继母依然有罪,影片追问的,是她在成为凶手以前能得到怎样的安全,由谁掌控这份安全,以及故事中最可靠的庇护为何越过活人的家庭,落在无人能够占有的亡灵、鸟、瀑布与故事之间。[5][7]

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约纳斯之死与影片结局。文中采用的版本,是威斯康星电影与戏剧研究中心和电影基金会以原始 35mm 画面底片及磁性声轨完成的 4K 修复版。[2][3]

题图说明:题图是修复版发行方 Arbelos Films 发布的官方黑白剧照。[1] 题图选取她身处开阔风景的时刻,这一位置有着明确意义。每当死者变得可感、家庭得以摆脱占有而被重新想象时,基恩总把她放在农舍之外。

一座附带条件才可进入的房子

卡特拉决定结婚,开端没有浪漫命运的色彩。这是一项应急的栖身办法。姐妹俩没有可供返回的家族居所,社群也鲜有意愿保护这两个与被处死女巫有关的女人。约翰拥有土地和住处,由男性当家的家庭在社会眼中也名正言顺。卡特拉能拿出的,是劳作、性与巫术。咒语介入以前,这段结合已经倾斜。

基恩借农舍的尺度,让这份不平等变得可见。室内戏在一座保存下来的草皮屋中拍摄,主室像是把做饭、睡眠、祈祷、争吵与监视全都挤入昏暗一隅。唯一一扇阴翳的窗几乎谈不上风景,只在提醒人们外面仍有世界。[5] 新妻子没有慢慢进入这个家的余地。卡特拉径直踏入一对父子的日常,他们的生活仍以失去的女人为中心。

独处时,约翰的爱意带着温柔,有时甚至带着肉欲。到了约纳斯面前,男孩对继母的拒绝使他变得戒备而暴烈。[5] 保护卡特拉的这份爱,无法在她最需要的地方赋予她权威。她可以缚住父亲的心,依旧进不了这个家。家庭给了她一张床,她的位置却始终遭到争夺。

约纳斯看懂了这处弱点。他去母亲墓前,把卡特拉视为覆盖旧家庭的企图,从未当她是家中的新成员。“女巫”这句指控与事实靠得很近,因而格外有力;它在社会上又足以致命,远远超过孩子的一句辱骂。卡特拉亲眼见过这个词如何准许众人杀死她的母亲。进入农舍以后,它化成一纸驱逐通知,又随时会变成死刑判决。[6]

卡特拉把情爱当作安居的基础

巫术与日常劳作在影片里紧挨着。卡特拉举行仪式,把约翰缚在自己身边;她还调制膏剂,希望替他生下另一个儿子。[5] 这些行动带着超自然力量,目标却是熟悉的家庭保障:留住丈夫的依恋,生下继承人,让自己成为这个家离不开的人。

咒语与家务如此相近,卡特拉也就比普通童话反派更令人不安。她的巫术带有强迫性,同时也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伸手抓住的工具;财产、合法身份与保护,都经由男人传递。基恩不让观众从二选一的描述中轻易找到道德安适。卡特拉在操纵约翰,也在设法让自己和玛吉特活下去。

影片的声景又让这些类别更加游移。祈祷、《圣经》段落、民间歌谣、歌曲、咒语与故事,流过同一组粗粝影像。[5] 基督教话语无法独占真理,巫术也无法独占危险。祈祷声可以伴随一个有能力把两名女子逐出门外的家庭;咒语可以用来保住一顿晚餐;孩子的指控可以同时来自真切的悲伤,并重复一场集体迫害。

基恩的静态构图进一步加深了暧昧。摄影指导兰迪·塞勒斯(Randy Sellars)常把前景与背景同时留在镜头里,延后切向那个表面上掌握局面的人。[1][5] 卡特拉可以站在房间前方,约纳斯从边缘看着她;家务也可以照常继续,另一个人已在身体上显出不信任。画框如同这个家庭:所有人相隔很近,亲近对每个人却有不同含义。

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承受着不同的风险

玛吉特与约纳斯本应天然结盟。他们都还年幼,都失去了母亲,也都相信死者仍在附近活动。约纳斯可以照看一座坟墓。玛吉特不知道母亲埋在哪里,哀悼只能以异象抵达她:山丘间沉默的人影,瀑布后的存在,以及一具带着不合常理的黑色开口的身体。[5][6]

两人的友情真切,力量分布却不对称。一场戏里,他们坐在户外玩贝壳游戏。挫败转成怒火,约纳斯抓起贝壳接连砸向玛吉特,直到她流血。这一行动将驱使姐妹逃亡的暴力缩小后重演:一名被标成异类的女人遭石块击打,投掷者则把自己的恐惧当成正当理由。玛吉特很快原谅了他。[4][7]

她的宽恕很温柔,其中也有求生得来的知识。约纳斯生来属于这个家,用不着换取自己的位置。玛吉特得以留下,只因姐姐说服了他的父亲收留她们。两个孩子可以在哀伤中相遇,却只有一个人能把争执变成对另一个人栖身之所的威胁。基恩让陪伴与等级落在同一小块土地上。

玛吉特的异象因此没有把她带出权力关系。她比约纳斯看得更多,这份看见亡者的能力却换不来他拥有的物质安全。她的天赋帮助她读懂世界,无法提供一方屋顶。比约克以凝定而警醒的姿态演出了这层差别。玛吉特经常越过面前说话的人倾听,留意画面里的另一层动静,身体却仍受制于掌控眼前生活的人。

在屋外,死者更容易相见

农舍原本应当为身体遮挡风雨,基恩却颠倒了情感的分布。屋内的爱附带条件,猜疑四处流转,唯一一扇浑浊的窗收紧视野。到了屋外,岩石之间的辽阔距离给玛吉特留出余地,让她感知那些游离于婚姻与财产凭证之外的联系。

故事所在的世界被有意悬置,拍摄地点却十分具体。基恩沿冰岛南岸取景,其中包括雷尼斯黑沙滩(Reynisfjara)的玄武岩地貌,以及塞里雅兰瀑布(Seljalandsfoss)背后的小径;玛吉特与母亲的幻影就从一道水帘后走过。[5] 实验电影人帕特·奥尼尔(Pat O'Neill)参与制作清醒梦般的效果,让它们闯入其余部分素朴的黑白自然主义影像。[1] 冰岛没有被覆盖上一层外来的幻想世界。水雾、火山岩、长草与开阔天空,这些真实表面让多种存在状态得以同时留驻。

屋内与屋外的差异,超出安全和自由的简单对照。土地寒冷、无遮无蔽,对饥饿也漠然。它保护不了卡特拉免受指控,独自也养不活姐妹俩。它给出的,是一种不以占有为前提的陪伴。玛吉特的母亲可以现身,却不会取代任何人。鸟可以传递消息,也不索取血统证明。水可以在同一个画面里遮蔽,又显露。

基恩一再让亡灵的可怖退到活人之后。死者引路、警告,或停留在哀伤可以抵达之处;活人则投石、击打、束缚、指控。[6] 这一倒转改变了超自然力量的含义。将巫术视为闯入安稳家庭的异质危险,这种设想随之失效;暴力早已写进社会秩序。诡谲影像为被这套秩序伤害的人留下另一种语言,使他们得以在场。

咒语失效,责任却无法简化

卡特拉的避难之所最终崩塌,裂口正是那个它始终无法容纳的人。她向约纳斯挑衅:若从悬崖跳下,便证明死去的母亲会保护他。约纳斯纵身一跃,就此死去。随后,卡特拉重演格林童话里怪诞的家庭逻辑:一截断指、一张被缝住的嘴,以及混进全家炖菜的肉,让遭到谋杀的孩子变成自家餐桌上的食物。[7]

这一段让社会弱势自动豁免道德责任的读法彻底失效。卡特拉遭受过迫害,流离失所,又被迫依附他人。她同样杀死一个孩子,再借家务遮掩这场杀戮。基恩始终把因果解释与免罪拉开距离。避难所附加的条件原本就不公,卡特拉的回应却把同一套随时舍弃他人的逻辑施加在约纳斯身上;这个孩子所拥有的权力,远不及那位被她用巫术锁住爱恋的父亲。

玛吉特再次守住这个家无法承认的事实。她认出了发生的一切,最终也将约纳斯与他死后归来的鸟连在一起。在格林童话中,复生的鸟带来惩罚秩序:继母被杀,家庭恢复。基恩却让这场干净的修复悬而未成。卡特拉逃走,约翰追了出去,玛吉特被留在原地。这个受保护的家庭随之解体;从起初起,共同哀悼就未曾将它联结起来。[7]

影片最后的推进,落在玛吉特的声音上。她从被遗弃的处境中再造一个鸟的故事,想象孩子们进入鸟之国,保留着人类父亲无法辨认的知识。[7] 讲故事没有重建农舍。它做的事更小,也更持久:让失落有了不会随庇护一同撤回的形态。

影片在档案馆里找到庇护

虚构故事之外,还有最后一道物质上的回声。基恩 1986 年在冰岛拍摄《女巫岁月》,拍摄资金主要由她自己负担;影片迟迟难以完成,流通也处处受阻。威斯康星电影与戏剧研究中心着手修复时,影片的流通全靠一份 35mm 拷贝与质量低劣的录像副本,所幸原始黑白底片和声音材料仍保存下来。[2]

一座档案馆、修复专家、一家基金会与一家发行商携手,让 4K 修复版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1][2][3] 这段历史无法替影片的主题作证,却留下了贴切的残影。一部讲述女性寄身于他人秩序才得以生存的作品,在导演身边的创作与发行体系再也容纳不了它时,也险些消失。

保存工作给了它一种更好的庇护:救援与占有彼此分开,照管的目的在于让作品再次出发。修复后的影片可以旅行、进入争论,也找到观众,让他们在“比约克第一次出演长片时的导演”这一标签之外认识基恩。如同玛吉特的鸟之故事,它得以存续,正因保管不等于控制。

这便是《女巫岁月》沉静的力量。影片中每一处封闭的避难所,都要求身处其中的人拿服从、用处、沉默或爱作交换。记忆、风景、故事与档案这些开放形态无法保证安全,却能把一段生命或一件作品带离那个辜负了它们的家庭。基恩从未把自由说成一方屋顶。她让人看见,借来的屋顶终究不够。

来源

  1. Arbelos Films,“The Juniper Tree”——修复版官方发行页面,含主创名单、剧情梗概、制作剧照、外景摄影、帕特·奥尼尔的特效署名与修复合作方。
  2. 威斯康星电影与戏剧研究中心,“The Juniper Tree (1990) to Be Restored thanks to a Grant from the Film Foundation”(2018 年 1 月 8 日)——基恩的创作背景、1986 年的制作、留存的电影材料与修复计划。
  3. 电影基金会,“Restoration Gives New Life to Lost, Forgotten, or Dismissed Films”——影片的重新发现、保存合作、修复历程,以及修复后评论界对基恩的重新认识。
  4. BFI Player,“The Juniper Tree”——机构影片档案,含剧情梗概、片长、演员,以及对影片文学质地与风景质地的讨论。
  5. Mark Asch,〈Review: The Juniper Tree〉,Film Comment,2019 年 3—4 月——改编背景、农舍与冰岛南部外景、声音景观、异象及形式细读。
  6. Robert Abele,〈Björk stars in Nietzchka Keene's rarely seen film The Juniper Tree〉,Los Angeles Times,2019 年 4 月 16 日——开场暴力、对母亲的哀悼、卡特拉的生存逻辑、玛吉特的异象与风景影像。
  7. Pauline Greenhill 与 Sidney Eve Matrix 编,Fairy Tale Films: Visions of Ambiguity,Utah State University Press,2010 年——关于基恩改写格林童话的学术论述,论及约纳斯之死、炖肉、鸟与未解决的结局;美国国会图书馆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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