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谈及海难、岛屿段落及影片后半部的赛马环境，保留比赛结果的悬念。

男孩伸出手，递上海藻。马掂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在卡罗尔·巴拉德执导的 《黑神驹》（1979）里，海浪衬着同处一个镜头的男孩与马，每一次靠近与退让都有时间被看见。凯利·雷诺饰演的阿莱克手中有所馈赠，马是否接受却仍悬而未决。在美国导演工会的一场观影中，斯派克·琼斯特别谈到了这段戏富有耐心的动作调度。[1]

戏剧性就在这段等待之中。若用一次剪辑，从递上海藻直接跳到马低头进食，友谊便成了一场已经完成的交换。镜头把两个身体一同留在视野里，我们便能读出每一次细微的调整。那片空处的含义也在变化：起先是阻隔，随后成了一段可以试着跨越的距离。

画框外的驯马师

这场相遇中细腻的试探，背后是具体的拍摄准备。蒂姆·法利的《黑神驹》官方网站保存了一篇出自 《阿拉伯马世界》（Arabian Horse World） 的制作报道，其中写到，剧组训练了四匹马，分别应对不同的拍摄要求。Cass Ole 是主要明星；Fae-Jur 呈现更为活跃的性情，其余马匹则负责特定动作。雷诺在开拍前就已加入训练。我们认作同一个角色的那匹马，从一开始便是共同协作的成果。[2]

这样的分工，也改变了理解表演的方式。演员可以在接连几场戏里演出角色心性的变化。在这里，马匹的选择与剪辑也参与其中，把不同的动物连缀成一个性格连贯的角色。观众记住的是一段独特的关系，而表达这段关系的姿态与动作，在拍摄中由几位表演者分担。

摄影指导凯莱布·德夏奈尔后来解释，拍摄递海藻那场戏时，驯马师 Corky Randall 就站在画框之外，向马发出指令。服装接戏出了问题，剧组隔天又拍了一遍。经过一次精心安排的重拍，相遇时那份悬而未决的感觉依旧可信。[3]

同一个画面因此可以从两层来理解。阿莱克伸出的手属于故事，观众看不到的驯马师指令则属于镜头的制作。知道画外的安排，仍能感受画内的试探，也更容易理解：场面的动作始终清晰，犹疑仍有停留的余地。导演先安排好情境，让细小的变化有了分量。

孩子的高度，马的节奏

德夏奈尔把男孩的视线高度视为拍摄的一条准则。他也回忆，岛上的拍法很像纪录片：马匹不见踪影时，剧组可以转去拍阿莱克端详海胆。为了等到预期的动作，常常要等很久，摄影机就在这段时间里持续运转。被问起那道美丽的傍晚光线时，他开玩笑说，光是让马站到位置上，就能花去一整天。[3]

这些回忆呈现出一种有主次、也有弹性的拍法。观看的角度保持一致，眼前的拍摄对象则可以改变。拍摄的延误，恰好留出机会，去发现孩子还会注意些什么。银幕上，这样的注视让小岛在男孩与马的友谊之外，也有了自己的生命；即便马在别处，岛上的事物仍能牵住阿莱克的好奇心。

对于用影像讲故事的人，这一区分很有分量。低机位确定了身体与世界的相对关系，至于哪些事物进入画面，仍有选择的余地。巴拉德和德夏奈尔守住孩子与世界相遇时的尺度，再依据现场所见，调整其中的细节。

他们也仔细挑选了摄影材料。德夏奈尔谈到自己使用 Eastman 5247 胶片，并搭配不同组合的暖色滤镜。[3] 画面中的光彩，既来自镜头前的偶然际遇，也来自摄影的处理。曝光、色彩、机位，以及持续开机的决定，都在塑造即兴呈现于银幕上的样子。

让观众自己发现动作的用意

第一次骑乘把这种拍法延伸到了水中。在琼斯谈到的那段戏里，阿莱克领着马向水深处走去，摄影机拍下水面之下的腿脚与马蹄。随着男孩游起来、爬上马背，这番行动的用意才逐渐清楚。[1]

这份理解来得稍迟，给观众留了一件小事去做：根据身体的动作，逐步拼出男孩的意图，行动本身就是理解的线索。水改变了身体能够怎样移动，逐渐变化的水深也参与决定动作如何展开。环境本身带着这场戏往前走。

当男孩与马重返人类社会，影片就要把他们的情谊带进住宅、马厩和赛马场。斯拉戈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强调，那些更为寻常的地方，依然延续着诗意。[4] 小岛已教会我们该留意些什么：彼此有多近，怎样回应对方，相伴而行有怎样的快乐。赛马可以将这些感受置于压力之下，先前岛上的时光仍然与眼前的戏紧紧相连。

器材预算里，也该算上时间

1991 年，巴拉德在 Wind 的片场接受戴维·摩根采访时解释，《黑神驹》的岛屿段落，仰赖小规模的剧组，也仰赖手头充裕的时间。大型制作光是调动人员和机械，就足以耗去一天天的工夫，留给探索自然环境的余地也随之缩小。[5]

这番对制作负担的抱怨，道出了影片之美所依赖的物质条件。身在外景地的时间，与真正留给观察的时间，是两种资源。一个剧组可以在水边待上几小时，每一分钟却都已排给事先设定的动作。要发现某个值得拍下的细节，还得留出足够的回旋余地，顺着它继续探寻。

递海藻的那场戏，让这种时间资源以耐心的形态显露出来。准备工作让男孩与马来到彼此触手可及的地方，构图给两者之间的距离以形状，镜头的持续又让一次靠近有了分量。观众愿意等待，因为影片已让一个小小的动作值得等待。

来源

1. Rob Feld，〈Animal Instincts〉，《DGA Quarterly》，2010 年春季——与斯派克·琼斯一同观看《黑神驹》，谈及递海藻的相遇，以及第一次骑乘时的水下调度。
2. Black Stallion Ranch，〈The First Black Stallion Movie〉——转载《Arabian Horse World》1978 年 4 月的制作报道，详述参演马匹、训练过程与凯利·雷诺的准备工作。
3. Iain Marcks，〈ShotDeck Drop: The Black Stallion〉，《American Cinematographer》，2025 年 6 月 11 日——转载德夏奈尔在美国电影学会（AFI）研讨会上的谈话，该谈话于 1981 年 1 月发表，涉及构图、给马的指令、重拍、胶片、滤镜与外景拍摄中的即兴应变。
4. Michael Sragow，〈The Black Stallion: Nirvana on Horseback〉，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5 年 7 月 14 日——讨论影片的两处环境、演员及情感的延续；上方所用电影剧照亦出自此文。
5. David Morgan，〈Interview with Director Carroll Ballard: On the Set of Wind, 1991〉，Wide Angle / Closeup——巴拉德谈《黑神驹》岛屿段落背后的小规模剧组与充裕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