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蝴蝶梦》中的关键转折,包括马克西姆的坦白、化装舞会的羞辱以及曼德利失火。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蝴蝶梦》真正高明的技术动作,在于片中最有力量的角色,早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经死去。[1][2][4][5] 人们谈这部 1940 年的电影,常会先谈它是希区柯克的好莱坞开场,是大卫·O·塞尔兹尼克改编达夫妮·杜穆里埃畅销小说的制片厂名作,也是希区柯克作品里那部拿下最佳影片奥斯卡的例外。[1][2][4] 这些说法都成立,真正更锋利的部分落在方法上。《蝴蝶梦》并非只讲一个年轻新婚妻子走进旧宅、被亡妻阴影压住的哥特故事。它搭起了一整套系统,让建筑、尺度与叙述本身不断把那位亡者重新送回银幕。闹鬼在这里并非压在剧情上方的一层气氛,它正是剧情运转的方式。
也因此,这部电影哪怕在秘密早已尽人皆知的情况下,依旧带着持续的压迫感。[1][2][5] 大卫·汤姆森写《蝴蝶梦》时,有一个判断极其准确:曼德利并非背景,它是全片最有力量的角色之一。[2]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那则放映页把演员、剧本与 35 毫米拷贝信息压得很短,反而更加提醒人注意一件事:这部电影真正组织人物关系的,是一座不断重新分配权力的房子。[5] BFI 把它称作希区柯克“冷艳而阴森”的杜穆里埃改编作,这个说法也很准,因为《蝴蝶梦》里的美从来都超出供人观看的表面。[4] 它负责管理。房间、走廊、窗户、楼梯,时时刻刻都在决定谁能够属于这里,谁能够行动,谁必须显得局促。
图像说明:题图是一张真实的 1940 年宣传剧照,画面里的琼·芳登正站在曼德利的晨室里。[6] 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这部电影的压力并不依赖暴力动作落进画面。一位女人、一把椅子、一间纹样繁复的房间,再加上一种被安排得过于整齐的空间感,就已经足够。到了《蝴蝶梦》这里,室内永远都在替别人衡量一个活着的人。
旁白开口时,房子已经失去了
影片第一个真正决定全片气质的技术选择,发生在曼德利出现之前。琼·芳登的声音从回忆里返回,她说自己昨夜梦见又回到了曼德利。[1][4][5]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在于《蝴蝶梦》并没有让观众把这座宅邸单纯当作当下时刻里的新发现来进入。观众进入它的时候,它已经毁掉了,叙述还得重新从废墟之外折返进去。这样的结构一下子改写了情绪温度。故事不再只是“这栋房子里发生过什么”的悬念,它更像一个在毁灭之后依旧保有支配力的记忆空间。
旁白的力量,还和另一处关键性的删减连在一起:女主角始终没有私人名字。[2][4] 她是第二任德温特太太,却始终没有在房子、婚姻与丽贝卡的名声压上来之前,先作为一个完整自我站稳。汤姆森在这一点上写得很尖锐,他把这部电影视作两位德温特太太之间的故事,一位不在场却有名字,一位一直在场却没有名字。[2] 这并非单纯沿袭杜穆里埃小说的设定,它在电影里被改造成一种叙述设计。希区柯克先削弱了女主角在语言层面上的占有权,再把她送进一座被另一位女人的签名、习惯与物件浸透的空间里。旁白与无名互相配合,让观众在见到这栋房子之前,先把它理解成一台记忆机器。
这也是那句著名开场白为什么始终挥之不去的原因。[1][2][5] 它当然优美,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条形式指令。电影从一开始就告诉观众,故事会在“重返”中展开,而重返从来都不干净。后面每一道走廊、每一级楼梯、每一间房,都带着一个人重新踏入失败之地的重量。
微缩模型、遮片与摄影棚尺度,让曼德利大得无法被正常居住
克雷格·巴伦为 Criterion 做的视觉效果解析,把曼德利这座宅邸的“被制造出来的程度”讲得很清楚。[1][3] 片中的曼德利看上去巨大、连贯、完整,这种感觉并非依赖一处稳定实景自然长出来,它来自摄影棚内景、微缩模型、遮片绘景与经过精细调度的尺度效果。[3] 这件事在艺术上和在技术史上一样重要。希区柯克的鬼宅不仅仅看起来豪华,它豪华得比现实还要整齐一点点,也正是这一点点,让它能够反过来支配其中的人。
这种做法让曼德利同时拥有两种存在方式。[2][3] 一层是可触摸的:大门、车道、窗户、壁炉、晨室、楼梯、卧室。另一层则更接近梦的建筑,它的每一个部分都和剧情的心理需求严丝合缝地贴合。房子可以在外景里像一个私人王国那样耸立,也可以在室内迅速收紧成一套过度讲究、过度有秩序、过度会压人的空间系统。巴伦那篇文章的价值,就在于它提醒人看到,这种压迫感来自具体的建造决定,不来自某种模糊的“哥特氛围”。[3] 这是一座被完成得很彻底的幻觉,也正因为完成得这么彻底,它才会像命运。
这种被制造出来的尺度,也解释了琼·芳登的表演为什么会这么有效。[1][3][5] 她并非只是一个在大宅里显得怯生生的女人,她不断被镜头安排成一个正在被这栋房子重新定比例的人。房间显得稍微深了一点,家具显得稍微庄严了一点,视线通道显得稍微公开了一点。于是曼德利给人的感受感受便越过壮观本身,仿佛它一开始就按照“比较”的需要被设计出来,好让活着的新妻子时时刻刻都活在对死者的对照里。房子当然是装饰性的,同时也带着评判功能。
丽贝卡的卧室,把室内设计直接变成闹鬼的方法
这部电影最残忍的一间房,就是丽贝卡的卧室。[1][2][4] 很多哥特故事都会借一间被保留下来的房间来表示过去并没有真正埋葬,《蝴蝶梦》更进一步。那间卧室并不只是“原样保留”,它是被管理、被策展、被精心陈列的。织物、梳子、床单、刺绣字母与光线,全都还在丹弗斯太太的掌管之下。她不像一个普通女管家,更像一座私人博物馆里的祭司。[2] 死去的女人借由布置本身继续活着。
到了这里,希区柯克的室内逻辑就露出了最锋利的那一面。汤姆森对丹弗斯太太和丽贝卡之间那种阴冷而亲密的情感写得很有穿透力,这间卧室正是那份情感转化为空间的地方。[2] 丹弗斯太太用不到长篇讲述丽贝卡,她只需要展示。一把梳子、一件睡衣、一张床、一扇窗、一个抽屉的秩序,已经足够构成证据,证明丽贝卡拥有某种新任德温特太太始终够不到的权威。于是这间房的闹鬼效果就不依赖幽灵现身,它依赖标准。
这一区别对于理解影片技法尤为关键。[1][2][4] 《蝴蝶梦》里的鬼,更接近一种会不断复制判断的社会和审美布置,不属于一团可见的灵异影像。新任德温特太太走进那些房间,立刻觉得自己像一个低劣复制品,原因就在于房间早已被剪辑成会制造这种感受的结构。制作设计在这里和人物心理分不开。装饰从来都并非说明性背景,它本身就是羞辱人的工具。
楼梯与化装舞会,把移动变成公开的失败
等这栋房子把自己的规则建立完成以后,连“穿过它”这件事都会变得危险。[2][4][5] 希区柯克很清楚,楼梯从来不只是连接上下层的通道,它还是一台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分配身份的位置机器。一个人从楼上走下大厅,立刻就被展示出来;一个人再从那里退回去,又会显得像在被审判、被驱逐、被看穿。《蝴蝶梦》里,这套逻辑最残酷的一次运作,落在化装舞会那一场。第二任德温特太太想借服装进入贵族体面,最后才发现,这套服装早已被丽贝卡的过去编码,也早已被丹弗斯太太提前布置成陷阱。[2][4]
这一场戏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没有破坏布景的优雅,就把社交场面整个翻成了刑场。[2][4] 楼梯、宾客、灯光、礼服、音乐,全都还在维持体面与荣耀的外观,女主角的移动却在这份体面内部瞬间变成灾难,因为这栋房子记得的东西比她多。击败她的并非黑暗里跳出来的恶意,她是踏入了一套先于她存在、也先于她理解的意义系统,于是失败从踏上楼梯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这其实就是全片方法在一个场面里的缩影。汤姆森说希区柯克的室内常常像人物的心理肖像,曼德利几乎正是这一点在他美国时期第一次被推到核心。[2] 这座房子并不只是“藏着秘密”,它通过礼仪、服装与空间流动,把秘密分配给每一个公开时刻。它让一次普通的社交移动,看起来都像是在别人的判词里面行走。
大火烧掉建筑,叙述却依旧属于那栋房子
影片结尾仿佛给出了一次通过火焰完成的驱魔。[1][2][4][5] 曼德利失火,丽贝卡的卧室也被吞没,那套持续制造比较与恐惧的建筑终于毁掉了。电影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它从来没有假装物理毁灭就等于心理释放。最开始那道从记忆里返回的旁白,到了结尾依旧替整部影片收束视角。[1][5] 房子已经不存在,叙述的重心却仍然围着它转。
这层反讽使得《蝴蝶梦》超出一部表面无可挑剔的哥特名作。[1][2][3] 微缩模型与遮片给了曼德利一种近乎无法抵达的完整性,被保留下来的卧室让记忆有了触感,楼梯与舞会把社交表演变成了致命结构。等到火焰到来,它可以烧毁结构体,却烧不掉结构赋予人的经验方式。那个“重返”的梦还在。
也正因为这样,《蝴蝶梦》直到今天依旧是一个纯技术层面都极其扎实的电影范本。[1][2][4] 希区柯克、塞尔兹尼克以及那一整套设计部门在这里完成了一件很难的事:他们让叙述、制作设计与特效工艺汇成同一个判断。一栋房子会闹鬼,原因并非里面真的藏着幽灵,而在于它教会活着的人怎样继续侍奉死者。曼德利美得过于完整,搭得过于精密,也正因此带着一种无法安全居住的失真感。《蝴蝶梦》之所以留下来,根子就在这里。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Rebecca" film page.
- David Thomson, "Rebecca: Welcome to the Haunted House,"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Craig Barron, "Constructing the Eerie World of Rebecca,"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 "Rebecca (1940)" film page.
- MoMA, "Rebecca. 1940. Directed by Alfred Hitchcock."
- Wikimedia Commons, "File:Readymoney Cove.jpg" photograph file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