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的《后窗》(Rear Window,1954)常常被归进一个大标签里:窥视。这个判断没有错,可它把影片真正厉害的部分压得过于单薄。真正让这部电影一直锋利的地方,在于它先教观众怎样看,再让这种观看带来发现,最后又在危险不再遥远的时候,让同一套观看方法当场失灵。

也正因为这样,《后窗》直到今天仍然比很多后来处理监视、怀疑、偷窥的惊悚片更尖。它的紧张感从来不只来自 Thorwald 是否真的杀了妻子,它更关心一件事:站在安全位置上看别人,这种安全到底能维持多久;Jeff 对单向注意的偏爱,又如何早就构成了他爱情关系里的隐形结构。谋杀线和爱情线并非两根并行轨道,正如美国国会图书馆那篇文章转述 John Belton 的概括所说,影片是借着“窥视”这个主题,把两条线真正绞在一起的。[2]

这个判断并非抽象说理,它被直接做进了一套极端受控的片场工程里。AFI Catalog 记载,《后窗》几乎整部片都建立在派拉蒙一座巨大庭院布景上:大约 98 英尺宽、185 英尺长、40 英尺高,共有 31 套公寓,其中 8 套做了完整内部布置,同时又配合多种镜头去复制 Jeff 作为摄影记者的观看距离。[1] 更具体地看,《后窗》并非在简单拍一个街区,它是在搭建一台只允许局部进入的观看机器。

图像说明:封面图采用 1954 年上映海报,作为这部电影的时代识别图像。海报把魅力、危险,以及公寓窗口带来的贴身窥视感压进了同一个宣传画面里。[6]

剧透提示:下文会直接讨论开场调度、Lisa 的越楼行动,以及最后公寓里的正面对峙。

1)开场庭院扫视:电影先把“浏览”教给你

那段著名的开场移动镜头,本身就是一堂高度压缩的电影课。Jeff 还没真正开口,希区柯克已经把闷热天气、敞开的窗户、刚睡醒的人群、庭院里的日常节奏、Jeff 打着石膏的腿、摔坏的相机,以及那张解释他为何困在这里的杂志照片,全都交代完了。Vincent Canby 把它称作“浓缩说明的范本”,这个判断很准。[5]

可这场戏完成的工作并不只是交代信息,它更像是在训练注意力。镜头扫过一块块被窗框切开的生活碎片,观众很快就会把这个庭院读成一片等待被解码的故事场:Miss Torso 在练舞,作曲家坐在钢琴前,Miss Lonelyhearts 在摆桌子,Thorwald 那一户暂时还没明说危险,却已经有一种不对劲的密度。

电影最厉害的招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观看起初显得很松散,几乎像消磨时间,可影片很快把这种消磨时间的状态变成了筛选信息的动作。因为窗户全都开着,日常生活天然被切成一格一格可供读取的单元。Jeff 身体不能移动,于是观众得到了一个特别诱人的位置:什么都能看见,自己却不用暴露。BFI 那条短评提到片中 POV shot(主观视点镜头)里非常出色的远近比例控制,这一点很关键,因为正是这个尺度,保证了“看”这件事在变脏之前,先显得足够轻松、足够好玩。[3] 那些邻居离得近到可以辨认,又远到让人误以为一切都还在掌控范围里。

2)Lisa 穿过庭院:电影把爱情线推回了中心位置

如果换一部弱一点的电影,Lisa Fremont 多半只会是闯进“真正案件”的那位漂亮女友。《后窗》做的事情更狠,它让 Lisa 直接暴露出 Jeff 那套观看方式本身的边界。

Jeff 的问题并不在于他不聪明,而在于他偏爱一切能够保留距离的关系形式。Belton 的概括碰到了核心:Jeff 更喜欢“看见别人、别人看不见自己”这种自由,而不愿意进入一种需要互相承认、互相回应的关系。[2] 这种倾向在谋杀案真正成形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他更乐意把邻居整理成视觉证据,却不愿意把 Lisa 当作一个需要共同进入的未来。

因此,Lisa 穿过庭院、进入 Thorwald 公寓这一段才会这么重要。她一旦跨过去,整部电影的几何结构就变了。Jeff 仍然坐在窗边看,可现在承担风险的身体,变成了那个他一直试图用概念距离推开的女人。庭院不再只是小型人间喜剧的剧场,它开始变成一条必须让感情真正穿越过去的通道。希区柯克先把 Lisa 卖成魅力本身,随后又逼 Jeff 亲眼看着这份魅力获得身体上的风险。

BFI Southbank 那篇节目单文章很有帮助,因为它把两种批评史并在一起看:1950 年代不少评论首先把《后窗》看成技术练习,到了后面,更多读者才逐渐意识到,这部电影里的观看位置并不中性,它是按一种明确的男性观看方式组织起来的。[4] Lisa 的这次穿越,把这个批评判断直接变成了戏剧行动。她并非单纯“帮忙推动情节”,她是在逼迫情节自己说出真相:那种看似轻松的远距离观看,其实总是建立在某个人替你承担危险之上。

3)闪光灯结尾:观看确实有效,可它保不住身体

结尾那场对峙,是希区柯克最残酷的一次翻面。前面很长一段时间里,Jeff 都在把“看见”转成“解释”。可 Thorwald 走进公寓的那一刻,解释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谜题已经解完,接下来只剩一个事实:那个被你长时间观看的对象,已经跨过距离,走进了你的房间。

闪光灯这一段之所以厉害,在于它同时有效,又同时显得狼狈。Jeff 把摄影工具拿来当武器,可这种武器只是在拖延。每一次闪光,都是替自己买下一秒钟;每一次过曝的白光,都把 Thorwald 变成一道模糊着逼近的影子,而并非一张真正被控制住的图像。此前帮助 Jeff 掌握距离的职业工具,到了这里突然把自己的边界暴露得很彻底:摄影能够冻结瞬间,可它并不能保护一个身体。

Canby 特别点出 Thorwald 那句台词——“What do you want of me?”——因为这句话会突然把观看者原本理所当然的权利感反扔回来。[5] 闪光灯在视觉层面做的也是同一件事。它打断了 Jeff 对视野的支配,把那种看似稳固的观看位置,改写成恐慌、疼痛和贴身距离。《后窗》里,观看的确能把真相逼出来,可它挡不住真相以身体方式来到你面前。

结尾那个小小的玩笑,也该一起算进这层读法里。Jeff 最后变成双腿都打着石膏,Lisa 乍看像是已经进入了他曾经害怕的那套安稳伴侣剧本,可等 Jeff 睡着后,她又悄悄翻回 Harper’s Bazaar。这个笑点很轻,可它并没有把前面的判断冲淡。希区柯克最后落下来的,是一种仍在协商中的亲密,所谓彻底征服后的稳定关系并没有真正出现:Jeff 活下来了,Lisa 也留下了,可那种“可以零代价观看世界”的幻想已经不成立。

为什么这部电影到现在仍然很新

《后窗》一直现代,是因为它非常清楚一种长期存在的诱惑:距离很容易伪装成无辜。别人的生活只要离得足够远,它们就会显得更容易被浏览、被排序、被讲成故事。希区柯克先从这种状态里榨出巨大的观看快感,随后再让观众看见代价落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爱情线和惊悚线根本分不开。Jeff 真正需要学到的,并不只是 Thorwald 很危险,而是单向观看本身就不适合作为亲密关系的模型。人在爱情里也好,在危机里也好,都不或许永远站在那个安全观察者的位置上。《后窗》最后那一段之所以让人满足,并不只是因为谋杀案被解开了,而是因为它连带摧毁了一种幻想:观看可以永远保持干净、居高临下,而且不用承担后果。

如果你准备重看,先盯这三处

如果今晚就想重看《后窗》,下面这几处最容易把本文的判断重新看出来:

来源

  1. AFI Catalog, Rear Window (1954)
  2. Library of Congress, “Rear Window”: National Film Registry 30/30
  3. BFI, Rear Window (1954)
  4. BFI Southbank Programme Notes, “Refocusing the Spectator: a comparison of the critical response to ‘Rear Window’ in 1954 and on its re-release in 1983”
  5. Vincent Canby, “'Rear Window' - Still a Joy,” The New York Times archive (1983)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 record, Rear Window film po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