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鲍威尔与埃默里克·普雷斯伯格始终站在电影史的高处,原因落在他们总把边界写成一种持续起作用的气候。[1][5] 跨越发生之后,压力并没有散去;天堂与人间、舞台与街道、修道院与悬崖、爱情与职责、英格兰与别处,这些分界会在一部部影片里继续推动情感换压。[1][3][4] 这也正是他们今天仍然显得新鲜的原因。画面明艳,布景丰盛,背景绘景和摄影机运动都带着几乎奢侈的说服力,底下却一直压着同一个问题:当想象力从点缀的位置进入重写日常条件的位置,一个人会被带去哪里。[1][2][6]

这个问题属于两个人共同的创作,也该放在一组协作关系里阅读;一旦套进“鲍威尔负责视觉,普雷斯伯格负责文字”的粗糙分工,作品里的复杂结构就会立刻变窄。[1][5] BFI 近年的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专题,把他们描述成一组大胆、带有颠覆性与异端气质的合作伙伴,共同留下二十四部影片。[1] 这个跨度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他们可以拍战时幻想曲、山地热病式戏剧、后台芭蕾悲剧,也可以拍用民间传说口吻争论爱情的作品,底层却总在回到同一个更深的问题:怎样让内在状态变得可见,同时让它保留多层纹理,避免一路滑成单一的心理说明。[1][3][4] 普雷斯伯格的流亡经验让这个问题更锋利。[5] 作为一位从外部进入英国、又在内部重塑英国电影的人,他把失所、适应与双重视角送进了 Archers 电影的血液,而鲍威尔则用摄影机、布景、声音与天气,把这种张力做成了可以触摸的形式。[1][5]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红菱艳》 的档案宣传剧照,画面里莫伊拉·希勒、马里乌斯·戈林与安东·沃尔布鲁克被安排在一块空旷舞台地板上。[2][7] 这张图很适合作为本篇导演侧写的识别图像,因为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的电影总在把人生安放进一种受压的表演空间。地板、聚光、服装与身体角度,在他们那里都会成为情感法则显形的地点。

阈限才是他们真正的特效

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比许多同时代作者更早看清了一件事:幻想若能挂靠在程序和秩序上,力量会更大。[1][4] 他们电影中的奇迹、幻觉与高度风格化世界,很少是松散的。它们总带着规则、路径与触感来到眼前。也因为这样,最夸张的 Archers 电影反而常常显得异常具体。它们总是逼人看见现实本身早就由各种跨越组织起来:从一个房间走向另一个房间,从一种高度进入另一种高度,从一种义务滑向另一种义务,从一种语言与国家感受移入另一种语言与国家感受。[1][3][5]

在这个层面上,他们电影里的“想象力”更接近一次重新组织现实的动作。[1][2][4] BFI 关于《平步青云》的页面,把影片最重要的勇气概括得很清楚:一边是 Technicolor 的英格兰,一边是单色的天堂。[4] 这里先显出视觉机巧,更深一层则是形而上的不确定被直接改写成建筑和制度。一个空军飞行员从燃烧中的飞机跳下,活了下来,爱上了地面的无线电接线员,随后又必须为天堂的行政失误出庭辩解。[4] 这个设定听上去像异想天开,一旦被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安放进一套程序里,便立刻稳了下来:那里有天界官员,有阶梯,有听证,有视角装置,也有一个仍在战后重组的世界。[4] 幻想之所以成立,靠的正是它被赋予了公共生活的纹理。

《平步青云》把两界之间的边界拍得既官僚又温柔

这部影片依旧是理解这对搭档方法论的最好入口之一。[4] 它最厉害的地方,落在两界之间的通道带着一种被管理、被裁决、被申诉的质地。边界在那儿,而且有代理人、有延误、有争论,也有错误。[4] 这种程序性把影片从空灵的超验感里拉了回来,让它维持着清晰轮廓。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把来世拍成一个可以上诉、可以谈判、可以被视觉化处理的地方,结果既浪漫,又深深嵌在历史时间里。BFI 还特别指出,这部片同时也是对战后英美关系的一次带着机锋的讽刺。[4] 这正是 Archers 最擅长的双重写法:私人情感必须穿过制度,制度的荒谬又恰好在爱情面前被照得异常清楚。

顺着这一点往回看,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的电影会忽然变得非常连贯。他们总会先建造一条条状态之间的通道,再让这些通道本身承担戏剧作用。[1][4] 《平步青云》那道阶梯之所以难忘,分量落在它承担的职责。它把凡人的依恋与抽象秩序之间的协商,直接立体化了。[4] 天堂与地面之间的分界于是成了一台制造压力的机器。

《黑水仙》让地点本身变成欲望的天气系统

如果说《平步青云》是一部把“通道”明确摆到台前的电影,那么《黑水仙》则展示了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如何让地点本身成为阈限。[3] BFI 那篇纪念文章尤其抓得准,它一面回顾 Archers 电影里那些奇异而壮丽的世界,一面又把《黑水仙》写成一部把地景、情欲压抑与文化幻想捆在一起发热的作品。[3] 喜马拉雅山上的修道院完全是在摄影棚里建立的,人工痕迹并没有削弱影片,反而构成了它的力量来源。[3] 地形被夸大到近乎不安,于是整个空间像一间高压舱。钟楼、断崖、绘制天空、走廊和风,全部都在把修女们推回她们原以为已经通过宗教秩序安放妥当的内心深处。[3]

这正是两人最深的长处之一。[1][3] 他们知道,内部危机常常要借由表面才能被看见。《黑水仙》很少依赖台词去把欲望解释清楚,它让色彩、高度和建筑一点点合围人物,直到压抑本身长出空间形状。[3] 峡谷既是地貌,也是心理深坠;修道院既是传教站,也是随时会失控的舞台。[3] 人们喜欢赞美 Archers 的“丰丽”,真正需要看到的是,这种丰丽带着主动性,会逼迫人。

《红菱艳》把艺术本身拍成一道无法安全往返两次的边界

如果要找一部最能把这对搭档主要冲动收束成单一象征的影片,《红菱艳》仍然有极强的代表性。[2][6] Criterion 那篇文章把它写成一个转折点,仿佛从这部片开始,舞蹈、设计与音乐第一次真正熔成一种梦境般的新电影媒介。[6] BFI 的文章则点出另一层同样关键的事实: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主动顶住了战后现实主义的主流,把艺术表达拍成一种同时带着狂喜与痛楚的东西。[2] 这恰好是 Archers 的核心。他们从来对那种只负责安慰人的美没有兴趣,他们最好的画面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里面始终带着危险。

在《红菱艳》里,舞台表演恰恰构成了生活变得无法被简化的方式。[2][6] 维姬·佩奇面对的,正是贯穿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创作的一道总问题:艺术究竟会向一个人的存在索取什么。[2] 电影给出的答案是一整块空间。排练室、后台、舞台地板、戏服、聚光、掌声与疲惫,每一个区段都在改写爱情、劳动与野心的含义。[2][6] 那段著名的长篇芭蕾其实就是整部电影的主张,后台情节剧也围着它展开。艺术会制造自己的地带,而一旦进入这个地带,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稳定的平衡就很难原样返回。[2][6]

也因此,鲍威尔后来回忆说,这部电影是在叫人“为艺术去死”,那句话直到今天依旧带着冲击力。[2][6] 它当然夸张,可电影已经提前搭建好了一个让这种夸张显得真实的世界。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们能让这种音高成立,又不把它拍成空洞的自恋或虚张声势。他们懂得,彻底的献身会同时带来迷醉、创造、毁灭与孤独。[2][6]

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为什么还活着

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留下来的东西,当然包括影迷对“伟大视觉风格”的礼赞。[1][2] 更重要的是,他们证明了气氛本身可以思考。天气、阈限、人工布景、风格化系统,在他们那里都承担着论证角色。影片先把想法分配进地板、天空、楼梯、织物与运动路径,再让画面把这些想法持续推出去。[1][3][4] 这就是后来许多导演持续回望他们的原因。他们让人明白,人工性会让道德和情感现实变得更尖锐。

普雷斯伯格的流亡视角,也是这种持久性的来源之一。[5] 这些电影总在略微偏心的位置上观看英国,仿佛国家神话、宗教确信与社会秩序都摆在眼前,却始终悬在那里,没有沉到底。[4][5] 鲍威尔则知道,怎样把这种微妙失衡做成一种可以被身体感受到的说服力。[1] 两个人放在一起,便拍出了这样一种电影:迷魅总像一次测试。恋人要和天堂争论,修女会发现地景已经进入自己的血液,舞者会意识到舞台对她的拘束比日常爱情更强。[2][3][4]

这就是 Archers 电影里的边界压力。[1][2][3][4][5][6] 他们的世界由一重重阈限组织起来,幻想与现实会在那里彼此污染。天气变了,光变了,规则也变了,于是一个房间、一段阶梯、一块舞台地板,忽然就成了整个人生必须公开声明自己究竟服从于什么的地方。很少有导演能同时把想象力拍得如此奢华,又如此昂贵。

来源

  1. BFI,《Cinema Unbound: The Creative Worlds of Powell + Pressburger》。
  2. Pamela Hutchinson,《5 things to know about The Red Shoes, Michael Powell and Emeric Pressburger's ravishing film about a dancer》,BFI。
  3. Adam Scovell,《Black Narcissus at 75: exoticism and eroticism in Powell and Pressburger's masterpiece》,BFI。
  4. BFI,《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 (1946)》影片页面。
  5. Kevin Gough-Yates,《Emeric Pressburger: England and exile》,Sight and Sound / BFI。
  6. Ian Christie,《The Red Shoe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7. Wikimedia Commons,《File:Original publicity still for the film "The Red Shoes." From The Red Shoes (1948) Collection at Ailina Dance Archives.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