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照片看去,众人比后来诞生的电影更为一致。亚历山大·克鲁格站在木制讲台前,一只手抬到脸旁。他身后,一排排深色西装男子有人探身向前,有人双臂交叠,也有人直视镜头。1962 年 2 月 28 日,在奥伯豪森举行的西德短片电影节上,26 位电影人借这场记者会宣告旧电影已经死去,并表明他们相信新电影。[1][2]
这个房间很容易被看作某种风格的诞生照:年轻的反叛者已经聚集、留影,准备拿跳切、手持摄影、棘手的历史与躁动的主人公,换下战后社会体面的外表。宣言本身却拒绝如此整齐的解释。它没有规定镜头选择、剪辑节奏、表演方式,甚至没有圈定偏爱的题材。它的核心词语关乎拍摄资格与决定权。电影人主张拍摄长片的权利,把短片称作自己的学校和实验场,承诺共同承担经济风险,并要求摆脱行业惯例、商业干预与利益集团的压力。[2]
这套关于制作的语言,正是宣言留存至今的洞见。新德国电影的分量,从来不系于整整一代人对电影面貌达成共识。它得以出现,靠的是电影人不断把一纸宣言转化成一连串物质条件:工作坊与学校、择优资助、小型制片公司、电影节认可、联合发行、与电视台合作,最后还有档案保存。基础设施给分歧以容身之处,影片才得以各行其道:蒙太奇与情节剧、公路片与行动主义电影随笔、历史寓言与家庭生活的现实主义,可以同时存在。
一份写得像制作纲要的宣言
宣言开篇先作经济诊断,随后才提出艺术上的自信。它认为,传统德国电影已经失去维系某种思想习气的物质基础,而签署者拒绝的恰是这套习气。旧基础的坍塌由此腾出一道入口。他们用已经完成的作品作证,理论声望没有被当作凭据:西德的青年导演、编剧与制片人拍出了短片,在国际上获奖,也得到批评界关注。[2]
这一先后次序很要紧。签署者没有把诉求写成:我们的意图正当,所以请给我们资金。 他们指出,短片早已同时承担研究、训练与举证的作用。一个世代在自己够得着的规模上试验电影语言,如今开始要求进入成本更高的长片领域。电影节的认可就这样转化成谈判筹码。
即使是那句最著名的结语——“旧电影已经死去。我们相信新电影”——也没有规定新电影应当呈现何种面貌。[2] 这句话清出一片空地,却没有替它布置陈设。宣言谈到思想与形式上的构想,同时有意把它们同经济问题接在一起。在它笔下,自由早在预算敲定之前便已介入,其中包括决定一部电影如何筹资,以及谁的批准有权改变它。
奥伯豪森也因此有别于《道格玛 95》一类以规则为核心的宣言。这里没有关于道具、灯光、类型或摄影机如何架设的誓约,目标直指依附关系。商业合作者、沿袭的惯例或利益集团只要能在形式尚未发生前否决影片,审美自由便只剩一桩私人愿望。宣言所争取的,是让形式得以进入公共空间的条件。
短片早已是一套运转中的原型
常见的起源故事会把宣言讲成一场凭空创造电影人的演说,档案显示的次序恰好相反。克鲁格与彼得·沙莫尼此前已经拍出 Brutality in Stone(《石头中的暴行》,1961),这部短片审视纳粹建筑留下的纪念碑式遗存,没有把那些建筑当作中性的文化遗产。克鲁格正是凭一部这样的作品来到奥伯豪森:表面与碎片,以及影像和声音之间带有控诉意味的关系,被他组织成历史分析。[3]
其他签署人并未共享同一种方法。2012 年,电影节为宣言发表 50 周年重新整理他们的早期作品,共放映 24 部短片;电影节对这次艰难的寻回也留下说明:有些公司已经解散,有些权利归属不清,留存素材又常常状况欠佳。整个单元经历了研究、搜集与保存,其中一些影片还在德国电影资料馆和德国联邦档案馆协助下完成修复。[1][2]
这项保存工作也改变了那张记者会照片的读法。房间里的人从未构成一份等待公布的未来经典名册。他们是电影劳动者,带着从不稳定的短片生产体系中取得的实绩来到现场。后来有人声名远播,许多人则渐渐淡出熟悉的电影史。他们的集体力量,来自把各自的实验放到同一项诉求后方,而没有假称这些实验彼此相同。
短片还给出了一种切实可行的自主模型。它需要的资本较少,可以在各地电影节之间流通,也能在本就无意接纳它的长片发行体系之外赢得认可。它的局限同样真实:单凭短片维持不了一份长久的职业生涯,可这项局限恰好教会电影人宣言所表达的功课。一种新影像需要一条从实验通往制作的道路;失去这条路,才华只能停留在样片里。
宣言还须变成制度
克鲁格在奥伯豪森之后的工作,使这场转换格外清晰。1962 年,他与埃德加·赖茨参与乌尔姆造型学院的电影项目,把理论同制作接在一起;克鲁格也在同年成立了自己的 Kairos 公司。此后,他参与奠定德国青年电影评议会(Kuratorium junger deutscher Film)的法律基础,这个为德国青年电影人争取而来的资助机构得之不易;他也持续敦促广播电视机构出资支持作者电影。[3] 宣言走在这些工作之前,“新的自由”这一说法也成了它们可以公开援引的语言。
到 1966 年,这套主张已经有了一批国际机构无法忽略的影片。彼得·沙莫尼的 No Shooting Time for Foxes(《狐狸禁猎期》)在柏林摘得银熊奖,沃尔克·施隆多夫的 Young Törless(《青年特尔勒斯》)在戛纳获影评人奖,克鲁格的 Yesterday Girl(《告别昨日》)则在威尼斯赢得银狮奖。同一时期,新成立的柏林德国电影电视学院(DFFB)及其他电影学校开始使西德电影教育走向专业化。[4] 宣言发表四年后,训练、制作与电影节流通正逐渐连成一条可用的回路。
联邦支持又添一层,效果仍受其他环节制约。《电影资助法》于 1968 年首次生效,为德国电影促进局(Filmförderungsanstalt)建立了延续至今的法定基础。[5] 一项资助可以把项目推近片场,发行商是否愿意接手、能否获得银幕、观众能否抵达,却没有随之得到保证。公共资金还会带来新的标准与委员会,其中也潜藏着新的守门权力。制度化回应了宣言的必要诉求,却始终与不受限制的自由相隔一段距离。
发行环节暴露出仍然缺失的一段。1971 年 4 月,维姆·文德斯、哈克·博姆、彼得·利林塔尔等人共同成立作者电影发行社(Filmverlag der Autoren),集体尝试自己制作影片,再把它们送进影院。这家发行机构后来成为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文德斯等导演作品的通道,但财务状况始终脆弱;新德国电影在国外声誉渐高时,在德国国内依旧遭遇冷淡回应。[6]
电影运动还有一层不那么光鲜的含义:摄影机可以脱离制片厂惯例,拍出的底片仍会无处可去;导演可以赢得奖项,作品仍会找不到抵达观众的道路。奥伯豪森的意义,在于此后每一道瓶颈都能被归入同一个问题。资助、教育、制作、发行、放映与广播电视都属于艺术抵达世界的过程,形式选择正沿着这些通道来到观众面前。
结果呈现为复数,从未归于纯一
最省力的新德国电影概述,会把克鲁格、法斯宾德、维尔纳·赫尔佐格与文德斯写成同一位反叛作者的四种版本。这个归类只有保持松散,才容得下这些影片,也才有解释力。
克鲁格的 Yesterday Girl(《告别昨日》,1966)运用中断、压缩的段落、错置的语域与纪录片式摩擦感,让阿妮塔·G 同西德制度的碰撞无法收束成一篇流畅的个案史。法斯宾德的 Ali: Fear Eats the Soul(《恐惧吞噬心灵》,1974)走的是另一条路:古典情节剧、浓烈色彩、门框、空场与邻人的目光,在一段平易近人的爱情故事里让社会排斥显形。赫尔佐格的 Aguirre, the Wrath of God(《阿基尔,上帝的愤怒》,1972)把一次历史远征送入景观中的肉体谵妄。文德斯的 Alice in the Cities(《爱丽丝城市漫游记》,1974)则让道路、车站、临时房间与宝丽来照片组织起一场更安静的感知危机。[7]
这些影片之间没有共同的摄影语法。它们都拒绝把战后常态拍成清白无辜的模样。过去依然栖身于法院、婚姻、小报语言、工业野心、性习俗与美国幻梦之中。即使以这一主题来概括,也有其限度。其中有罗萨·冯·普劳恩海姆的行动主义发声,也有让-马里·斯特劳布与达尼埃尔·于伊耶严谨的历史断裂。玛加蕾特·冯·特罗塔的政治故事,以及集体创作《德国之秋》对时代作出的回应,同样各有方向。这些创作无法被一同压进单一的国家情绪。[7]
后来最知名的导演,同 26 位签署人只部分重合。法斯宾德、赫尔佐格与文德斯没有在奥伯豪森宣言上签名。宣言开启了一道入口,成员名册只记录了起点。它让“新德国电影”成为一种后来的电影人可以进入、修订与争夺的主张。一场运动的边线留有足够空间,未曾出现在创始照片里的人才能改写创始诉求的含义;运动也正因这种开放而在文化上发挥作用。
照片里已经显出运动最初的限度
官方照片挤满了人,挤在其中的却全是男性。2012 年电影节目录重印的签署人名单,同样清楚地显出这项排除。[2] 宣言以集体的“我们”发言,然而能够把电影节上的成功转化成争取长片制作权这一公开诉求的,只是一个范围十分狭窄的群体。若把这个“我们”视作西德电影的全部未来,只会重复照片里的盲点。
后来建立的制度,打开了原初群体未曾代表的入口。1966 年起,新成立的 DFFB 及其他学校开始使西德电影教育走向专业化。赫尔克·桑德进入 DFFB;同一段更宽阔的历史时刻,也让施特克尔(Stöckl)、梅拉普费尔(Meerapfel)与斯皮尔斯(Spils)的早期作品进入视野。她们行路各异,任何一所学校都无从把她们全部归为自身成果。[4][8] 桑德后来的档案保存了英雄式运动史经常遮住的部分:制作合同,同广播电视机构与发行商的往来书信,以及维持独立导演和制片人身份所需的持续劳动。她在政治与形式上的创作,使她成为女性运动与新德国电影的先驱;创作能够延续,本身就是她逐个项目协商出来的成果。[8]
牢记这一区别,才不会让对制度的宽厚解读滑向自我庆贺。资助机构与学校既能扩大准入范围,也会复制旧有判断。1973 年,桑德创办西德首个女性电影节;1974 年,她创办期刊 Frauen und Film(《女性与电影》);1979 年,她与赫尔玛·桑德斯-勃拉姆斯协助成立一个协会,争取平等资助,以及更有力的发行与放映支持。[9] 由男性发出的自由宣言,并未让自由自动落到所有人手中。普劳恩海姆等酷儿电影人同样拓展了政治发言与电影公共表达所能抵达的范围,他们接手的是一项尚未完成的计划。[7]
因此,奥伯豪森最有力的遗产,落在它把制作条件带进公共争论之中;签署者是否预见后来所有电影人,不足以衡量这份遗产。后人可以把宣言的问题问得更锋利:摆脱谁的惯例,由哪家机构出资,授予哪位作者,又发行给哪一群公众?
一场运动沿着它的通道存续
2012 年的修复工作,补全了 1962 年开启的逻辑。宣言曾把短片当作新语言已经存在的证明;半个世纪后,档案馆必须抢救这些影片,原先的主张才仍可接受检验,免于只被反复转述。[1][2] 保存是制作的最后一道工序:没有拷贝、权属记录、编目记录与银幕,一场运动便会萎缩成一句口号。
那句口号至今仍令人振奋,因为它如此短促。奥伯豪森真正的成就,却铺展在句子容纳不下的地方。短片变成资历,宣言变成杠杆;杠杆帮助建立基金、学校、制片公司、发行合作社或广播电视联盟。每一种制度都会打开一条道路,也带来一轮新的协商。沿这些道路走来的,是面貌彼此迥异的电影,也是原初照片未曾想象的电影人。
奥伯豪森宣言把制作自由置于电影风格之前,因为它无法正当地预设风格会长成什么样。宣言的作者没有设计新德国电影应有的面貌。他们腾出空间,让彼此难以归并的影像面貌真正化作电影,也让谁能得到这片空间的争论继续下去。
来源
- 奥伯豪森国际短片电影节,“About us”——关于 1962 年 2 月 28 日宣言、26 位签署人、后续资助影响与 2012 年修复项目的官方历史,也是档案馆记者会照片的来源页面。
- 奥伯豪森国际短片电影节,58th Short Film Festival Catalogue(2012),第 114–121 页——双语宣言全文、完整签署人名单、早期短片单元,以及寻回签署人作品的档案记录。
- 歌德学院,“History was his obsession”——介绍亚历山大·克鲁格的 Brutality in Stone、乌尔姆电影课程、Kairos、德国青年电影评议会,以及他同广播电视机构打交道时所做的电影政策工作。
- 德国电影资料馆,“Germany 1966 — Redefining Cinema”——介绍 1966 年电影节上的突破、西德电影学校的建立,以及女性导演的早期作品。
- 德国电影促进局,“Rechtsgrundlagen”——官方记录,说明《电影资助法》于 1968 年首次生效,至今仍是该联邦电影机构的法定基础。
- Christian Berndt,“Gründung des Filmverlags der Autoren vor 50 Jahren”,Deutschlandfunk,2021 年 4 月 18 日——介绍 1971 年成立的集体、其制作与发行目标、国际影响,以及在德国国内面临的经济局限。
- Carmen Gray,“10 great New German Cinema films”,英国电影协会,2024 年 1 月 11 日——梳理这场运动承受的历史压力,以及克鲁格、普劳恩海姆、赫尔佐格、法斯宾德、文德斯、冯·特罗塔与集体电影创作展现的形式跨度。
- 德国电影资料馆,“Helke Sander”——关于桑德的女性主义电影创作、制作文件、同广播电视机构及发行商的往来书信,以及独立制作劳动的档案记录。
- Erica Carter,“Germany Pale Mother: a rediscovered classic of New German Cinema”,英国电影协会,2015 年 5 月 22 日——介绍女性电影创作机构、女性主义制作政治,以及赫尔玛·桑德斯-勃拉姆斯在这场运动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