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数算年岁之夜》的结尾,王室棺椁从山中缓缓列队而出。它们既是考古证据、国家遗产、即将送进博物馆的藏品,也是一具具再次遭到惊扰的身体。沙迪·阿卜杜勒·萨拉姆不让画面凝固在其中任何一层意义上。密藏逃过了拆散贩卖与进一步亵渎,抢救却仍以迁移为代价。人们抬着古代君王走向未来;那个未来早已替历史决定了栖身之处。
这段悬而未决的移动,为阿卜杜勒·萨拉姆这部 1969 年电影注入异乎寻常的压力。影片又名 Al-Momia 或 The Mummy,剧情取自 1881 年底比斯附近一批王室木乃伊密藏的发现:一个地方氏族在艰难岁月里依靠出售隐秘墓穴中的物品为生,政府考古学家则循着市场上不断出现的古物追查而来。[1][2][4] 影片越过了“开明保存对抗原始盗窃”这场轻易成立的较量,把问题推向更难的一层:过去被埋葬、遗忘、交易、研究,又被机构认领之后,人要怎样才能诚实地继承它?
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影片核心的背叛与结局。
版本说明: 本文所据版本为 2009 年的 103 分钟修复版,由博洛尼亚电影资料馆(Cineteca di Bologna)/ L'Immagine Ritrovata、世界电影计划(World Cinema Project)与埃及电影中心共同完成。[1][3]
坟墓里的生计
阿卜杜勒·萨拉姆以两种哀悼开场。霍拉巴特氏族安葬首领,国家古物管理局则忧心一整个文明正逐件流失。父亲的葬礼结束后,首领的两个儿子得知家族秘密。数代以来,长老们一直掌握着王室密藏的入口,并把墓中物品换成收入。兄长拒绝接手,随即被杀。艾哈迈德·马雷饰演的瓦尼斯留在两者之间:沉默保护着仍然活着的共同体,开口则保护遭到侵犯的死者。[1][2][6]
这道道德纠结之所以重要,在于那些物品的意义从未止于宝藏。商贩看见价格,考古学家读出姓名与王朝;对氏族来说,它们维系着一套求生安排,而这套安排的起点早已在岁月里硬化成习俗。到了瓦尼斯眼中,它们又证明族人一直与祖先比邻而居,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也无从理解他们。同一件物品于是可以同时意味着口粮、商品、文献、亵渎与一项亲缘权利。
在惯常的墓穴戏剧里,掌握入口便等于握住筹码,拥有秘密的人支配着情节。到了这里,秘密落入瓦尼斯手中,力量反而从他身上流走。它附带一道命令,要求他重复父辈的做法;兄长的死亡又把拒绝的后果摆在眼前。他所继承的只剩一份被迫共谋的义务,财富二字无处可寻。
影片也因此拒绝把主人公美化成一个挣脱落后集体、洁净无瑕的现代个人。瓦尼斯最终说出墓穴所在,同时也背叛了一群确实身处经济困境的人。氏族长老的暴力无可开脱;同样清楚的是,法律与博物馆填不饱那些即将失去非法生意的家庭。关于保存的理由最终成立,代价却没有随之消失。
暮色是一种历史时态
对白尚未解释,这重矛盾已经落在景观里。理查德·佩尼亚指出,阿卜杜勒·萨拉姆与摄影师阿卜杜勒·阿齐兹·法赫米把外景拍摄安排在清晨 4 至 6 点,或下午 4 至 6 点。[3] 光线在抵达的同时也正退去。沙地、布料、皮肤与雕刻过的石头共享一组压低的赭黄、粉白、锈红与黑;人物一度像刻进地貌,直到一个转头动作又将他们从中释放出来。
暮色在这里还承担着历史时态。故事发生于 1881 年,距离英国占领埃及还有一年;影片本身则诞生在埃及 1967 年战败之后。[1][5][6] 阿卜杜勒·萨拉姆站在一道历史门槛的震荡之后,拍摄另一道门槛。旧秩序尚未安稳退入过去,新秩序的权威也无法声称清白。影片的制作同样带着这份张力:它从埃及公营电影体系中诞生,远离大众商业电影的惯常形式,曾在欧洲与阿拉伯电影节流转,随后又等了五年才在国内上映。[1][2]
摄影机极少匆忙地为这份不稳定寻找答案。克制的横摇与久久停驻的构图,让每一次穿越景观都带上仪式感。Film Foundation 形容马里奥·纳辛贝内的配乐游走于欧洲、中东和埃及民间音乐之间,它没有把影片交给单一的文化时钟。[1] 由此生出的不安,恰好属于这样一个世界:遥远过去仍以物质形态在场,却已不再用人人共享的语言说话。
古典阿拉伯语对白也拉开了距离。维奥拉·沙菲克指出,阿卜杜勒·萨拉姆舍弃了埃及大众电影观众熟悉的开罗方言,同时让演员以浮雕人物般的静止姿态,排列在墙壁、地平线与沙漠空间前。[2] 成片走向的是一个经过刻意陌生化的当下,与考古式现实主义拉开距离:人们说话时,仿佛历史已把日常危机放大到纪念碑的尺度;他们的身体依旧疲惫、恐惧、饥饿,暴露在外。
墙壁可以看见,却无法读懂
瓦尼斯一再站在自己无法辨读的铭文旁。事实简单,画面却令人心惊。他伸手就能触到古埃及的墙壁,地理近在咫尺;断裂的是意义链条。考古学家掌握辨认姓名与符号的学术词汇,氏族则知道死者藏在哪里。两种知识各有残缺,双方都因对方缺少自己的那一半,把知识转成权力。[2]
阿卜杜勒·萨拉姆的构图把这道分隔写成尺度。画面挤满石柱、悬崖、门洞与刻痕,人只占其中很小一块。遗迹远远超出“摄制组到过埃及”的风景凭证,它们是影片里持续施力的社会建筑。瓦尼斯身边的遗产,宏大到足以塑造国家身份,又沉默到让他仍要追问祖先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让“收回”遗产的惯常说法变得复杂。“收回”一词预设物件正在返回一个始终认识它的自我。《数算年岁之夜》却把断裂铺在眼前:宗教变迁、贫困、古物贸易、国家官僚体系、考古学与殖民压力,都改写了当代埃及人与法老时代过去的关系。优素福·拉哈以一整本书回应这部影片,并从这道裂口进入埃及的后殖民现代性;阿拉伯、穆斯林与古埃及身份无法直接叠成一条无缝连续线。[5]
影片确实渴望重新接续,这一点从它的庄严基调里看得很清楚。它同时警惕一种幻想:重新接续便能复原未经扰动的原初纽带。瓦尼斯走不回共同体已经失去的知识之中。他只能决定怎样面对这道断裂。
保存之后,没有凯旋
瓦尼斯终于向考古学家说出密藏所在,也改变了秘密的归属。私人继承的知识变成公共的、机构掌握的知识。这场转移终止了墓中物品被逐件出售,却以哀伤的面目出现,征服感被完全抽去。影片删去了凯旋式揭幕,也删去了宝箱开启、恶人倒下的安排。重见天日的棺椁带着第二场葬礼的沉重,穿过整片景观。
这支行列也拒绝把国家呈现为一股透明无蔽的力量。政府部门可以保存、编目和解释氏族一直拆卖的物品,也可以把它们带走。故事发生在外国占领前夕,影片里的考古实践始终卷入一组政治问题:谁命名埃及,谁管理它的过去,找回的遗体又被送往何处。[6] 瓦尼斯的选择可以出于必要,必要性却不会自动赋予它清白。
到了这里,片名中的“数算”显出力量。编年的岁月之外,影片还数算施加在死者身上的累积主张:古代祭司为躲避更早的盗墓者而藏起王室木乃伊,氏族守着它们的位置,也从中牟利;商人把物品拆成价格,考古学家把它们写成国家历史,现代电影人和观众又一次投来目光。[2] 没有任何主张者站在起点上。每个人接手的,都是前人留下的一次照管或扰动。
这支行列给现代观者留下一道影片未解的伦理界限:死者是唯一无法表示同意的一方。行列久久不散,让这份不适始终停在视野里。缓慢的节奏把观看从取得进入权移向承担义务,仿佛摄影机必须先付出时间,才有资格声称自己至少看见过。
这部影片也经历了一次抢救
这道命题还有一段物质层面的余生。自 1970 年代起,Al-Momia 变得极难看到;马丁·斯科塞斯回忆,自己曾见到一份褪色并已泛成洋红色的 16 mm 拷贝。[1] 2009 年,博洛尼亚电影资料馆的 L'Immagine Ritrovata 实验室、世界电影计划与埃及电影中心,利用保存于吉萨的 35 mm 原始摄影底片和声音底片修复了影片。[1][3]
这组平行关系整齐得近乎刻意:一部讲述物品逃离破坏性流通的电影,自身也从消失边缘获救。差异随即把问题打开。修复没有让 Al-Momia 回到某种未经触碰的状态;它需要机构、资金、技术判断、留存下来的胶片材料,以及关于色彩的取舍。Film Foundation 指出,阿卜杜勒·萨拉姆采用色彩饱和度丰厚的 Eastman Color 5254 拍摄,修复工作还涉及三色分离片。[1] 保存同样是一场主动的保管权转移,时间没有倒流。
第二次抢救让影片的暮色重新呼吸,也让它的问题继续敞开。《数算年岁之夜》没有以所有权定义继承。所有权把一件物品圈进封闭的归属:我的、你的、家族的、国家的。继承更令人不安,因为其中包含人未曾选择的负担,以及无从挽回的损害。
瓦尼斯继承了一个秘密、一套谋生经济、一名被杀的兄长,以及一段读不懂的过去。他的回答是说破秘密,也明白开口无法让自己重新完整。棺椁离山而去,影片不给观众把这段移动称作归乡的安慰。阿卜杜勒·萨拉姆由此写下诚实保管的起点:占有让位给责任,责任仍须容纳一份哀伤,记住所有再也无法修复之物。
来源
- The Film Foundation,“August 2023 / Al Momia and The Eloquent Peasant”——演职员、历史与制作背景、配乐与语言评论、1967 年背景、原始胶片型号,以及 2009 年修复来源。
- Viola Shafik,“The Night of Counting the Years: A Unique Work in and on History”,Cinemayaat——剧情、公营体系制作与延期上映、古典阿拉伯语、视觉构图,以及影片对当代人与法老时代过去之间疏离关系的处理。
- New Zealand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The Night of Counting the Years”——2009 年修复与电影节记录、主要演职员,以及 Richard Peña 对晨昏外景摄影的记述。
- Sam Wigley,“5 things to watch this weekend — 11 to 13 August”,BFI(2023 年 8 月 11 日)——影片对时间与遗产的思考,以及本文所用修复版影片剧照的来源页。
- Youssef Rakha,Barra and Zaman: Reading Egyptian Modernity in Shadi Abdel Salam's The Mummy,Palgrave Macmillan,2020 年——书目记录,以及该书通过影片解读埃及后殖民现代性的内容概览。
- Arsenal Institute for Film and Video Art,“Al Momia”——1881 年背景、氏族生计与兄弟相残、英国占领临近,以及影片的暮色景观与美术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