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斯·达辛的《四海本色》处理的,不只是一个钻营者选错计划的故事。它拍的是一个人对“移动”的理解怎样坏掉。哈里·费边在伦敦奔跑,仿佛速度本身就是一份商业计划:冲下俱乐部楼梯,穿过 Soho 街道,钻进摔跤房间,跨过人情与债务搭成的桥,奔向每一个会把他的高速误认成前途的人。悲剧在于,这座城市拥有比他更高明的几何。它允许他跑,却不允许他逃出去。[1][2]
这一层差别,让这部 1950 年电影保有持久力量。BFI 的基础条目把这部片子的制作放在美国与英国之间,导演是达辛,编剧是 Jo Eisinger,主演包括 Richard Widmark、Gene Tierney 与 Googie Withers。[1] TCM 的制作记录则补上了这些署名底下的压力:好莱坞黑名单逼近时,达辛正在伦敦拍片,Darryl F. Zanuck 在政治危险即将变成职业死路之际把他送到海外。[2] 影片情节可以概括成一则地下买卖故事,可它带来的感受更大,也更贴近身体。哈里的每一次新机会,都会变成另一条封闭通道。
题图因此重要。这张剧照来自预告片里的 Widmark 版哈里·费边,既非海报式抽象图像,也非后来的致敬图片。[5] 它抓住了影片反复回到的人物频率:紧绷、暴露,已经在表演里走得太深,难以承认这场表演正在失效。哈里不是全局在握的策划者。他迷恋的是那种门眼看就要打开的感觉。
伦敦变成迷宫,因为哈里把它当作捷径
阅读《四海本色》最清楚的一条线索,是哈里对伦敦的误解。他以为自己懂这座城市,因为他懂路线:谁可以被奉承,哪位俱乐部老板可以被勒住,哪里能找到摔跤手,哪条小巷或哪通电话还能替他买来一个小时。Adam Scovell 的 BFI 地点文章在这里很有用,因为它指出达辛用了多少真实伦敦:St Martin's Lane、Great Windmill Street、Trafalgar Square、Dean Street 与 Hammersmith Bridge,都进入了影片的黑色电影地图。[3]
地点的真实感没有让影片变得舒适,反而让陷阱更可信。哈里的伦敦缺少稳定街区的秩序,更像一张机会网络,每个机会都在不断改写自身的道德价格。St Martin's Lane 看上去可以是生意;Great Windmill Street 看上去可以是起步;Trafalgar Square 看上去可以是公共承认;Hammersmith Bridge 看上去可以是最后的出路。每个地方都承诺过渡。每个地方最终都把他收窄。
Paul Arthur 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直接点出支配影片的形态:城市迷宫。[4] 这个词很要紧,因为电影并未停在泛泛的“黑暗城市”气氛里。它不断在框中再造框:俱乐部门口、办公室笼格、楼梯、桥、拳台、小巷、河岸边缘与工地空洞。哈里很少只是身在伦敦。他总是被安置在伦敦的某个更小部分里,而那个部分已经学会怎样向他合拢。
钻营失败,因为它要求所有人误读哈里
哈里的野心依赖一种危险的社会幻觉。他相信别人都是可以被他重新摆放的表面:Mary 是金钱与宽恕的来源,Helen 是出逃计划的投资者,Phil Nosseross 是可被设计的目标,Gregorius 是道德遮蔽,Kristo 是一股可以被绕开的力量。TCM 的剧情梗概把这条链条讲得足够清楚:哈里的摔跤计划要借 Gregorius 的声望,又要绕过 Kristo 摔跤帝国里更粗暴的生意。[2]
计划崩塌,是因为它要求所有人都停留在哈里偏爱的版本里。Gregorius 必须保持高贵,同时又能为他所用。Helen 必须绝望,同时继续信任。Phil 必须轻蔑,同时不要真正动手。Kristo 必须愤怒,同时仍能被圈住。Mary 必须受伤,同时仍在那里等他。影片的残酷之处,在于它让观众看见,这些人并非哈里即兴表演里的道具。他们都有自己的筹码、恐惧、虚荣与疲惫。[2][4]
摔跤材料因此超出了一层地下世界的鲜艳装饰。拳台给了整部影片一种被迫显形的语法。摔跤推广售卖的是控制、规则与奇观,可底下的暴力始终威胁着要变成真的。哈里想拿走表演带来的干净利润,却不想承担身体层面的责任。旧摔跤世界与新摔跤世界相撞时,影片把他的幻觉拍成了肉身经验。地下买卖不只是一种想法。它是一间屋子,人在里面会被压碎。
达辛让运动呈现为惊慌,远离自由
影片的黑色电影风格带着罕见的动势,却没有释放感。Arthur 将《四海本色》与达辛早先的《裸城》作比较,指出这部后来的电影舍弃了前作那种有条理的城市组织,转向过热的光线、奇异角度与幽闭构图。[4] 这也正是哈里对自己人生的体验。他越跑越快,画框却越收越紧。
TCM 的制作史让高潮段落尤其具体:达辛与摄影师 Max Greene 围绕有限的晨光安排最后那场慌乱追逐,用多台摄影机同时拍摄,没有把这个段落拉长到数日完成。[2] 这个实际决定进入了影片的神经。高潮没有被打磨成常规悬念的光滑形态。它更像一座城市在夜晚即将完成工作、白昼又尚未带来怜悯时,被短暂捕捉下来的一刻。
Hammersmith Bridge 是合适的终点,因为它把迷宫横向铺开。Scovell 的 BFI 地点对照指出,结尾大量汇聚在泰晤士河与这座桥周围,包括哈里在河边的藏身处,以及悲剧完成后沿桥展开的最后移动。[3] 河流本该暗示通行,可在《四海本色》里,它变成一道界线。哈里可以抵达城市边缘,却抵达不了边缘之外的未来。
黑名单背景让陷阱更锋利,而范围没有缩小
把影片化约成一则伪装的自传,会显得太容易:达辛承受压力,哈里承受压力,好莱坞意味着背叛,伦敦意味着流亡。关联确实存在,却不能被收拾得过分整齐。TCM 记录了达辛在制作后期遭遇黑名单的情况,以及他无法按通常方式监督后续片厂阶段。[2] Criterion 的文章也把哈里的处境读作与达辛被迫离开好莱坞的移动经验存在呼应。[4]
更有力量的地方在形式。一则黑名单故事,也是一则路线关闭的故事:工作消失,房间变得危险,名字变成负担,旧同事也会失去作为联系人时的可靠性。《四海本色》把这种社会状态转化成空间。哈里的伦敦满是职业之门,这些门只打开足够短的时间,让他看见另一笔债。他在情节内部并未因为政治遭到追捕,却生活在一个任何归属都能变成证据、任何关系都能反向运转的世界里。
影片的苦涩因此仍显得现代。它把野心理解成一个网络问题。哈里要的不只是钱。他要城市承认自己属于那些能把事情办成的人。结果,城市开始审计他。每一条捷径都会暴露一处依赖;每一处依赖都会制造一个见证人;每一个见证人都会变成风险。影片的黑暗不只在道德层面,也在基础设施层面。
为什么哈里·费边至今仍让人看得难受
按简单意义说,哈里并不讨人同情。他撒谎、剥削、操纵别人,又一次次把 Mary 当成可以无限支取耐心的储备金。可这个表演很难被轻易推开,因为 Widmark 让钻营看起来像一种恐惧。哈里的笑常常来得太早;他的自信烧得太旺;他的身体像是比即将追上他的现实快跑了几秒。本文使用的预告片截图,把这种张力冻结在一张脸上。[5]
这也是影片最阴郁的洞见。哈里失败,并非因为他缺少精力。他失败,是因为没有判断力的精力会变成另一种围困。他跑得越猛烈,城市就越完整地把他定义成猎物。到最后,他的快速不再像适应能力,而像一个人从未学会在房间里站住、慢到足以理解周围时产生的反射。
《四海本色》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它把这种失败拍成了建筑。俱乐部、办公室、拳台、小巷、工地、桥与泰晤士河,并没有装点哈里·费边的坠落。它们建造了这场坠落。达辛的伦敦是一座运转中的迷宫,而哈里独有的诅咒在于,迷宫早已开始替他导航之后,他仍以为自己在其中寻找路线。[1][2][3][4]
来源
- BFI, "Night and the City (1950)" - film page with production country, director, writer, producer, and principal cast.
- David Sterritt, "Night and the City (1950)," Turner Classic Movies - production history, blacklist context, plot summary, locations, climax, and credits.
- Adam Scovell, "Night and the City: 5 locations from the classic London noir," BFI - location analysis of St Martin's Lane, Great Windmill Street, Trafalgar Square, Dean Street, and Hammersmith Bridge.
- Paul Arthur, "Night and the City: In the Labyrinth,"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essay on noir darkness, Dassin's blacklist-era context, London as urban labyrinth, and the film's spatial design.
- Wikimedia Commons, "File:Les forbans de la nuit.jpg" - source page for the 1950 trailer screenshot of Richard Widmark used as the articl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