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这张照片看不出一个流派揭幕的样子。五个人坐在垂着褶皱桌裙的会议桌后,各有姿态:有人倾听,有人发言,有人望向一旁。统一的服装、布景与宣言全都缺席,眼前只有麦克风、水杯,以及电影节座谈临时搭起的空间。
这场座谈名为“Barbed-Wire Kisses”,由评论家 B. Ruby Rich 主持,于 1992 年圣丹斯电影节举行。参与这次聚会的电影人和作者还包括 Gregg Araki、Sadie Benning、Todd Haynes、Isaac Julien、Derek Jarman、Tom Kalin、Jennie Livingston 与 Lisa Kennedy。[2] 他们来到这里时,仍各自在不同的城市、国家、媒介与类型中工作,尚未组成一股有组织的浪潮,在种族与性别秩序中的位置也彼此有别。这个房间之所以进入历史,源于一种相认:此前散落各处的影片,忽然显出共同施加的压力。
Rich 为这股压力留下了一个沿用至今的名称:新酷儿电影(New Queer Cinema)。这个词组常被看成一种视觉风格,包含粗颗粒的独立电影质感、朋克姿态、直露的性,以及时而出现的碎裂叙事趣味。作品本身却排不成这样齐整的队列。Rich 最初的现场报道穿行于公路片、年代片、实验录像、纪录片、情节剧、挪用与坎普之间。[1] BFI 后来的一篇指南把问题说得更明白:这些电影人各有自己的美学词汇、策略与关切。[3] 家族相似依然存在。Rich 指出,挪用、拼贴式仿作、反讽,以及重写由社会建构的历史,都是反复出现的手法。[1] 挑战电影成规的手法库,与一门一派的固定风格相去甚远。
差异正是这个称谓的核心,也赋予它力量。新酷儿电影以临时联盟的形态聚合:紧迫感与作品流通把它们带到一起,更深处还有一种共同意志,让酷儿性挣脱既有形式的驯化与无害化。共同性落在一种直接作用于电影的行动上。
相遇在先,命名在后
到 1992 年这个说法流传开来时,大量作品早已存在。Jarman 的 《爱德华二世》(Edward II)、Haynes 的 《毒药》(Poison)、Julien 的 《寻找兰斯顿》(Looking for Langston)、Livingston 的 《巴黎在燃烧》(Paris Is Burning)、Marlon Riggs 的 《舌头不打结》(Tongues Untied) 与 Araki 的 《末路纪事》(The Living End),或已完成,或正在电影节之间流转。Rich 最早是在多伦多、阿姆斯特丹、帕克城、柏林、伦敦与纽约相连的影展动线上察觉这股涌流,制作公司和单一国家的电影工业都未曾成为它的中心。[1]
这个先后次序很重要。宣言通常先行宣布原则,影片随后尝试将其兑现。新酷儿电影走出一条反向路线:影片先在公共场合相撞,评论随后让它们的同时出现变得可辨。这个名称先标出一场相遇,后来才指向片架上的分类。
它也为一种远大于电影的历史压力命名。艾滋病疫情已进入第二个十年,毁灭仍在延续。里根与老布什政府连续执政十二年,美国的政治围困感愈发强烈,艺术资助也在文化战争中沦为攻击目标。小型录像格式拓宽了制作与发行的入口;艾滋病行动者的组织工作促成新的联盟;酷儿电影节则让疲惫的社群得以相聚、争论,并认出自身作为一个观众群体的存在。[2][4][5]
这些条件首先改写了电影可以为何而作,各部作品则沿着自己的美学道路生长。一部作品可以先成为证言、对抗性历史书写、情色召唤、纪念、挑衅或社群信号;递给商业电影业的名片,只是排在后面的用途。它面对的观众也常常来自赋予它语言、劳动、紧迫感与最初传播路线的社群,与那群等待被说服、继而承认酷儿值得同情的抽象公众相距甚远。
类型成为可供夺取的材料
这些影片反复做出的动作,是重新占有类型。熟悉的形式仍是现成可用的材料,因为它们自带一整套规则:谁可以欲望,谁的死亡算数,历史应当长成什么样,哪些身体获准活过结局。新酷儿电影把每一条规则都当作切身之事。
《末路纪事》 借用亡命情侣公路片,把逃亡交给两名 HIV 阳性男子——一个满怀愤怒,一个疏离倦怠——他们对成为体面象征毫无兴趣。Rich 认为,影片的力量来自它把酷儿人物放进一片类型版图;长久以来,这片版图总会把异性恋逃亡者写成浪漫传奇。[1] 装饰性的仿作远不足以概括这次挪用。当疾病、恐同暴力与公众蔑视早已收窄未来,“一无可失”(nothing to lose)也随之换了含义。
《爱德华二世》 完成了另一种对时间的夺取。Jarman 保留 Christopher Marlowe 的王室悲剧,同时让当代酷儿抗议闯入画面。极简的宫廷仪式、现代服装、音乐与 OutRage 的行动主义同处一个历史空间。[1][3] 改编由此越出恭敬护送经典抵达当下的职责。过去被召来回应那些遭官方文化遗产叙述排除的人。
《毒药》 同时闯入多种类型。三条交错剪辑的故事分别穿过小报式伪纪录片、1950 年代科幻片,以及带有 Jean Genet 气息的监狱爱情片。三种样式拒绝汇入中性的主导声部;传染、迫害、欲望与社会厌恶在其间不安地迁移。[7] 影片的政治性就活在这种形式的不稳定里。一个痴迷给身体分类的文化,面对的是一部不断让身体、类型与语调越出指定房间的电影。
Riggs 的 《舌头不打结》 最清楚地显出以固定风格界定这场运动的局促。纪录影像、诗歌、舞蹈、音乐、表演,以及 Riggs 面对镜头的自我披露,共同汇成黑人男同性恋群体的发声,同时保留内部的多重声部。[6] Riggs 后来解释,直到他冒险将个人经验置于其间,这些元素才开始凝聚。[6] 实验形式在这里让证言直接显形,也让批判、欢愉、愤怒与对自身卷入的审视得以共处。
由这些影片看去,“酷儿”所指便超出了银幕再现的性经验,也包含一种与形式发生关系的方式。历史可以重新剪辑,经典可以被占领,纪录片的权威可以拆成众声合唱,被主流轻蔑的类型可以暴露社会向边缘人群索取的体面。这些影片直接改写现成的电影语言,也让守门人的所有权主张显出虚妄。
一场运动既需要摄影机,也需要房间
单凭形式上的胆识,一场运动仍无从出现。影片要找到彼此,观众也要找到它们。新酷儿电影依赖一套很容易在导演名录里消失的支持网络:公共资助、小型发行商、评论家、电影节选片人、社群电影节、博物馆放映空间,还有愿意在争议中继续制作的制片人。
电影节巡回网络同时承担了几项工作。它为主流体系拒收的作品安排放映,把孤立的观众聚成公众,也让风格互不相容的影片因彼此并置而显出新的意义。Rich 1992 年的记录同时保存了兴奋与摩擦。旧金山男女同性恋电影节的观众人数比上一年翻了一倍,同一时期,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撤回资助;在阿姆斯特丹,电影人争论酷儿影展网络究竟是一条生命线,还是一道有把人圈进又一处隔离区之虞的界线。[1] 这些房间之所以必要,恰恰因为争议始终留在场内。
圣丹斯的座谈也属于这套网络。它让桌边的分歧公开显现,也让分歧成为共同领域的一部分。[2] 评论家的命名、选片人的并置与观众的相认,可以将作品连在一起,也让它们保有各自的美学方向。
制作上的联盟让一部分临时联系延续下来。《毒药》 开启了 Haynes 与制片人 Christine Vachon 的长期合作;两人的协作后来成为 Killer Films 的核心,这家公司选择的项目,许多都被行业视作难以融资或营销。[7] 这段历史也让“完全独立”的浪漫想象变得复杂。制度始终在场;电影人与盟友在庞大体系之内,也迎着它的阻力,搭起规模更小、更能回应创作者与社群的机构,运动由此得以生长。
联盟的盲点从一开始就清晰可见
任何由发行最广的长片搭出的正典,都容易把新酷儿电影变成少数几位著名男性的队列。Rich 最初的报道已经在抵抗这个结果:由女同性恋创作的长片稀少,录像被挤到边缘,种族、性别、阶级、受欢迎程度与实验形式之间的冲突也始终存在。[1] 在圣丹斯,Benning 的录像短片 《Jollies》 为座谈开场,部分用意正是质问一种行业视野:它看得见长片热潮,却略过许多女性正在使用的录像格式。[1][2]
黑人酷儿电影更拆穿了以圣丹斯为起点的整齐起源故事。《寻找兰斯顿》 与 《舌头不打结》 都出现于 1989 年,早于这个名称;在两部影片里,历史追索直抵当下的斗争,安慰性的祖先谱系也随之失去位置。[1][3][6] Riggs 的电影既是庆典,也从内部发起批判:它直面男同性恋生活中的种族主义、黑人社群里的恐同,以及电影人自己后天习得的欲望等级。这里的联盟留住差异的棱角,并造出一种形式,让差异发声时仍拥有归属。
后来的电影扩展了那个标志性时刻看似圈定的范围,也对它作出修订。Rose Troche 的 《钓鱼去》(Go Fish) 为女同性恋日常生活注入粗粝而轻快的浪漫喜剧节拍;Cheryl Dunye 的 《西瓜女郎》(The Watermelon Woman) 让一名录像店店员追寻被遗忘的黑人女演员,也机敏地追问:究竟谁能够进入记录。[3][4] 这些作品的作用远远超出填补 1992 年留下的再现空位。它们改写了可用的形式,也揭开每一套正典亲手制造的边缘。
所以,“正面形象”(positive images)从来衡量不了这场运动。体面性可以削平角色的棱角,以此向权力最大的那批观众换取可见度。这些电影人则索取了书写反派、欲望、失败、矛盾、无聊、幻想与糟糕判断的权利,也就是异性恋电影一直自由取用、从未被要求解释的完整戏剧范围。[1][7]
这个范畴在流动中最有力量
到 1990 年代末,Rich 已称新酷儿电影作为一个“时刻”,比作为一场“运动”更成功。酷儿电影节数量增加,发行领域逐渐成形,曾被视作丑闻的影片也能通往奖项体系与细分市场。收获真实存在;激进冲动凝固成可售卖受众标签的风险也同样真实。[4]
反叛与商业之间布满混杂地带。更广的流通为创作者打开职业道路,也带来档案积累、保存工作与观看机会;与此同时,行业更容易把酷儿性当作一种内容,从早期作品在形式与政治上的挑战中剥离出来。市场类别只问影片是否包含可辨认的酷儿主体;这份遗产留下的锋利追问则是,影片如何改写让任何主体变得可辨认的观看习惯。
因此,当“新酷儿电影”指向一种与电影发生关系的方式,这个称谓便仍然有用;将它写成一张合格特征清单,范围反倒变窄。它承接了更早的地下、女性主义、黑人、男同性恋、女同性恋、行动主义与先锋电影实践。[1][5] 它的影片穿过彼此不相容的形式,在碰撞中发力;它的社群从来伴随分歧,排除也在房间里被点明。这个名称所指还远远超出一组片名,它是一条流通回路:电影、评论、电影节、制片人与观众在其中让彼此变得更有力量。
座谈照片恰好抓住了这一点。标识退到画外,运动在画面里呈现为一张桌子:临时、拥挤、争论不休,又维系得足够久,让分立的声音能在公共空间里被听见。新酷儿电影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间容得下差异的房;人们在这里保留差异,也被看见为这场事件的一部分,统一风格则留在门外。
来源
- B. Ruby Rich,“New Queer Cinema”,Sight and Sound——奠定这一名称的 1992 年电影节巡回报道,讨论相关影片、形式策略、文化战争压力与汇聚于这个称谓之下的内部争议。
- Sundance Institute,“Nearly 30 Years Later, Filmmakers Reflect on the Birth of New Queer Cinema”(2021)——回望 1992 年“Barbed-Wire Kisses”座谈、参与者与政治背景,也是 Sandria Miller 档案照片的来源页面。
- Sam Moore,“Where to begin with New Queer Cinema”,British Film Institute(2020)——梳理运动的范围、单一美学词汇的缺席,以及主要作品各自采用的形式方法。
- B. Ruby Rich,“Queer and present danger: after New Queer Cinema”,Sight and Sound——回顾艾滋病年代的联盟、小型录像格式、电影节、发行、主流化,以及激进时刻转向细分市场的过程。
- Duke University Press,B. Ruby Rich 著 New Queer Cinema: The Director's Cut(2013)——出版社书目与内容简介,从 1980 年代中期的源头一路追溯政治紧迫感、技术变化,以及后来在国际和主流领域的延续。
- UC Berkeley,“Late filmmaker Marlon Riggs on making Tongues Untied”(2021)——一场 1990 年档案谈话及校方说明,讨论影片如何结合纪录、诗歌、音乐、表演与自传材料。
- Walker Art Center,“Todd Haynes and Christine Vachon, 2016”——梳理 Poison 的类型构造、影片反响,以及后来发展成持久独立电影网络的制片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