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涉及约翰·弗兰肯海默1962年电影中噩梦段落的剧透。
一位女士正在讲绣球花。美军士兵坐着听讲,镜头缓缓巡视房间。随后,这场温文尔雅的聚会变成了共产党阵营的一次洗脑成果演示。士兵仍是聚会关注的中心,他们在场的意义却已改变。在《满洲候选人》(The Manchurian Candidate)里,镜头移动时像是在交代我们身处何地,结果却能让人越看越拿不准。[3]
这个段落出自贝内特·马尔科少校反复做的噩梦,马尔科由弗兰克·辛纳屈饰演。朝鲜战争期间,他和同袍曾经被俘;归来后,他们都相信,是劳伦斯·哈维饰演的雷蒙德·肖中士救了大家的命。这段记忆是人为编造的。肖已被训练成听命杀人的工具,而马尔科备受侵扰的睡眠,开始揭开官方说辞掩盖的真相。[1][5]
弗兰肯海默为这一设定找到了精确的电影形式。与会者和周围环境不断变化,我们仍能跟上聚会的进程。在我看来,最深的不安正来自这种连续性:足以让人维持礼貌的缘由已经消失殆尽,那套彬彬有礼、凝神聆听的举止还在照常运转。
把房间搭建数次
制作上的解决办法,是反复拍摄。据罗布·尼克松为特纳经典电影频道(TCM)撰写的文章介绍,整个洗脑段落分别在三套不同布景中完整拍摄:园艺俱乐部、黑人士兵心目中的园艺俱乐部,以及共产党阵营的集会现场。每套布景都允许摄影机完整地环绕一周,几个版本随后被剪辑在一起。[2]
这段制作记录让我们看见,银幕上从容自如的变换,背后需要怎样的工夫。剧组手中有几种环境里完整拍下的表演,可以选择在何处从一个版本切入另一个版本。影片署名的合作者包括摄影指导莱昂内尔·林登、美术指导理查德·西尔伯特,以及剪辑师费里斯·韦伯斯特。[1]
剪成的段落给观众留下了稳定的参照:讲解者、听众,以及等待指令的士兵。人物之间的这些关系始终维系着,眼前的替换也就有迹可循。倘若每次变化都打乱了谁在向谁讲话的关系,我们就得不断重新辨认空间。这里,辨认来得足够快,快到让人心生寒意:新的情形已经看懂,旧的情形还留在记忆里。
让镜头从容看完
霍华德·汉普顿在Criterion的文章中特别谈到那次环绕运镜:镜头将我们从新泽西的俱乐部带进共产党阵营的阶梯式会场。[3] 这番巡视的缓慢从容自有分量。环顾一个房间,通常像是在搜集线索。我们打量听众和周围环境,期待更多信息能帮助自己认清所处的位置。
弗兰肯海默让这份期待反过来动摇我们。镜头展示的空间更多了,安全感却随之流失。园艺俱乐部的画面已经唤起我们对一场无害社交活动的熟悉感;真相揭开时,我们才回头审视,先前为何如此轻易就接受了它。骗局尚待解释,人们熟悉的落座与站立方式,已经悄悄赢得了信任。
手法上的要点,在于让这个虚假的环境停留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观众能够安然置身其中。这里有社交的目的,有一位言之有物的讲者,也有一群理应倾听的听众。等到真相揭开,我们已开始理解的那个世界才会受到损伤。若只是一闪而过的插入镜头,观众能感到的失落也会轻得多。
让讲解者保持镇定
噩梦的变化深入到了布景之外。严罗博士(Dr. Yen Lo)由凯·迪格(Khigh Dhiegh)饰演,他下达致命指令,展示肖在条件制约下的反应。在这段不断变换的画面中,园艺俱乐部的女士与关押士兵的那一方占据着相互对应的位置。[1][2][3] 一堂普通讲座的形式,就这样容下了骇人的内容。
到了这里,表演与布景变换同样重要。一场示范需要有人观看,有人讲解,还需要有人照着要求去做。这种人与人的安排,让服从成为可见的动作。肖的行为成了一项项展示,同袍则被困在旁观者的位置上。
观众难以分享这份镇定。我们认出了危急的事态,眼前的聚会却依旧按会议的礼数进行。两者错位,生出一种特殊的无助:在场的见证者很多,他们的存在却丝毫护不住受害者。对答有条不紊,周遭的一举一动都照旧如常,仿佛观众感到的断裂从未发生,暴力也因此更难承受。
换一个见证者,园艺俱乐部也变了
影片又借詹姆斯·爱德华兹饰演的艾伦·梅尔文下士,回到这段经历。他想象中的园艺俱乐部听众是黑人,马尔科梦中的听众则是白人。PBS的影片讨论将这两种画面辨认为同一次洗脑过程的两个主观版本,与它们并列的,是关押士兵的那一方实际举行的集会。[6]
这处变化让骗局变得更具体。我的理解是,影片中的熟悉感,来自每位亲历者自身。同样是一间按说能让人安心的美国房间,两人所见各有模样。两幅不同的社交图景之下,仍是同一场暴力。
这层观察也有其适用的限度。影片中的行为控制,属于风格化的虚构。J.霍伯曼的评论由英国电影协会(BFI)转载,文中认为,影片对洗脑的理解充满异想,并将它放在冷战时期的政治奇观中考察。电影于1962年10月上映,正值古巴导弹危机。[4] 电影手法上的笃定,应当与现实中心智控制的实证区分开来。
时隔多年,依然清晰可见的,是这一段落组织得何等精密。反复布置、拍摄,让彼此矛盾的房间仍然易于辨认;镜头邀我们细看,演员的表演让聚会继续。环境变了,一切仍能顺着原有的节奏走下去。可怕的发现就在这里:一场秩序井然的聚会,竟能容下骇人之事,照常推进它的议程。
资料来源
- Criterion Collection,《满洲候选人》(1962)——演员与制作人员名单、故事设定,以及发行方发布的电影摄影剧照。
- 罗布·尼克松,《镜头背后》(“Behind the Camera”),特纳经典电影频道,2006年8月14日——在三种布景中分别拍摄完整的洗脑段落,再将各版本剪辑在一起。
- 霍华德·汉普顿,《满洲候选人:恐惧的中心》(“The Manchurian Candidate: Dread Center”),Criterion Collection,2016年3月15日——绣球花讲座、环绕运镜与噩梦中的暴力示范。
- J.霍伯曼,《满洲候选人》,《视与听》(Sight & Sound),1993年12月;2022年8月1日转载于BFI南岸影院节目说明——冷战背景、1962年10月上映,以及影片对洗脑的异想式处理。
- 美国电影学会(AFI),《满洲候选人》,AFI影片目录——士兵的虚假记忆、肖受到的行为控制,以及马尔科的调查。
- 格伦·霍兰德,《满洲候选人》,WQLN/PBS《周六电影之夜》(Saturday Night at the Movies),2023年3月16日——主持人的讨论及文字稿,区分马尔科与梅尔文各自梦中的园艺俱乐部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