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朗的《M》常被放进“早期有声片里程碑”这一格子里,这个判断成立,却还没有碰到它真正锋利的地方。[1][5][6] 它是朗的第一部有声片,也是彼得·洛尔的成名作,连环杀手电影后来许多最熟悉的形式线索,都能从这里往回追。但《M》留下来的震动,并不来自“第一次听见同步对白”的新鲜感。它更深的一层力量,来自声音被极其克制地使用,然后又被缝进缺席、文件、监视与人群运动之中,直到整座柏林像一只会收声的陷阱。[1][2][3]
也正因此,《M》比许多更晚的惊悚片还要显得现代。[1][3][4] 朗没有把悬念押在情节翻转上,也没有把电影交给某个天赋过人的侦探英雄。他把紧张感建在系统里。一段口哨可以先于画面证明某个人的存在,楼梯间一旦安静下来,反而比喧闹时更响,警方的搜查与黑帮的布网又彼此押韵,法律与地下世界于是像两套挂牌不同、流程相似的官僚机器。电影真正的新意落在形式上:声音成了证据,城市成了处理恐惧的装置。[1][2][5]
图像说明:封面使用的是 Janus 提供的《M》官方剧照,画面里彼得·洛尔被压在前景,身旁是一张印着失踪女孩照片的报纸。它适合放在这里,因为本文会把《M》读成一部关于公共流通的电影:姓名、告示、传闻、面孔与印刷图像在城市里不断移动,私人病态也因此被迫进入社会可见的范围。[1]
口哨之所以重要,在于朗让声音先于身体抵达
《M》里最著名的装置,也正是最简单的一项:汉斯·贝克特会吹出格里格《山魔王的宫殿里》那段旋律。[1][2][3] 若换一部较弱的电影,这样的动机大概只会是一个“反派标记”,观众一听见就知道危险来了。朗做的事情更阴冷。那段声音既是戏剧提示,也是现实痕迹。它足够鲜明,观众一听便会记住;它又足够日常,能够像街头偶然被听见的碎片一样在城市里流动,先被旁人留意,再被旁人串联起来。[1][3]
这里的差别很要紧。《M》并没有把声音当作图像外面的装饰层,它把声音当作一种公共事件来处理。[2][3][6] 围绕小女孩艾尔茜·贝克曼的那组开场,今天看仍旧凌厉,原因也正在此。朗拒绝用感官刺激把危险做得更大,他让危险先以极其寻常的方式逼近:一段声音,一点街头日常,一小截生活节奏。随后,谋杀本身被撤出画面,余波则落进物件和空间里:没有人碰的晚餐、空下来的座位、楼梯间、挂在电线上的气球。[2][3][4] 声音把伤口划开,沉默和空缺让它扩散。
《M》到今天依然不显旧,这也是原因之一。许多早期有声片如今仍然重要,却带着明显的过渡气息,像电影在摸索麦克风到来之后到底该说多少。[6] 朗的方向恰好相反。他让说话减少,好让声音变重。那段口哨之所以可怕,就因为它稀薄。它像一小片偶然掉进空气里的证据,随后不断回来,仿佛整座城市自己记住了它。[1][2][3]
空房间把暴力改写成一种社会空间
朗最激烈的选择,在于他没有把核心罪行处理成全片的视觉高潮。[2][4] 他把它移进空房间和等待中的空间里。母亲从楼梯口一次次呼喊,桌上那份没有动过的餐点,艾尔茜的气球,这些镜头早已成了经典,可它们的力量并没有被讲完。它们把谋杀变成了环境事实。观众并不观看行为本身,观众被留在一个日常世界里,看它如何突然承受一个语言已经无力处理的缺口。[2][3][4]
这样的处理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其一,电影离开了猎奇。恐怖并不靠“看见更多”来增强,它靠的是让观众停在那些已经无法照常运转的普通空间里。[2][4] 其二,它立下了整部电影之后都会反复运作的模式。《M》充满门槛、走廊、办公室、作坊、楼梯间与临时搭出来的内部空间,人们在这些地方交换信息,辨认面孔,修改判断。朗一直在追问,一间房间一旦被怀疑进入,它会变成什么。[1][4][5]
答案是,这间房间不再只属于房里的人,它会变成更大搜索装置上的一个中继点。家庭内部把消息送进报纸,告示进了橱窗,警察局变成地图室,罪犯开会的地方又变成行动中枢。[1][5] 在《M》里,空间从来不只是背景,它是传递链条的一环。也因此,电影的视觉设计始终带着一种冷硬。朗并非在装饰柏林,他是在把柏林切分成一条条让恐慌、传闻与辨认得以穿行的通道。
当警察程序与黑帮程序开始押韵,城市便成了一张拖网
《M》的中段是电影史上最出色的程序段落之一,因为它把两套制度同时推到台前,让它们用不同徽章处理同一问题。[1][2][5] 孩童命案继续发生之后,警方压力不断上升,搜查扰乱了地下世界原本的生意,指纹、档案、审讯与巡逻路径层层加码。[2][5] 黑帮的回应则十分实际:若警方的高压已让窃贼、销赃者和地盘经营者都无法照常工作,那么这个杀手也就同时成了地下世界的劳动问题,而不只是公众的道德丑闻。[1][4]
朗把这种汇流拍得格外清楚。会议、名单、望风者与通讯网络在双方那里一起膨胀。[1][2][5] 乞丐之所以成了观察员,是因为他们比制服警察更熟悉街面;撬锁的人和黑帮头目谈论杀手时,嘴里吐出的也是流程、阻断与效率的语言。电影最锐利的发现就在这里:大规模围捕从来不只靠义愤,它还依赖组织,依赖谁能更快移动信息,也依赖城市原本就会看见谁、忽略谁。[1][4]
声音设计在这一层上再度起作用。《M》的城市并不追求声场丰饶,它却始终活在信号里:脚步声、口哨、命令、低声议论、人群噪响、办公室里的交谈,以及制度自我运转时发出的摩擦声。[2][3] 朗把这些声响做成一张压力地图。每多一层程序,贝克特可供移动的空间就再收紧一点。等到乞丐网络把他认出来,真正的追逐开始,电影已经不再像一个“谁是凶手”的谜题,而像一套城市系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计算。[1][2]
彼得·洛尔的表演之所以成立,在于恐慌不断从系统缝里漏出来
若没有彼得·洛尔,这一切结构只会停在精巧。[1][4][5] 贝克特之所以可怕,并不因为朗把他拍成一个带着恶魔光环的人物,而在于这段表演不断在隐藏与暴露之间摆动。起初的洛尔像是松软的,几乎可以滑进人群、橱窗与偶然动作里;接着,焦灼一点点浮上来,游移的眼神、停不住的嘴角、勉力维持的表情,以及围网收紧之后那种突然冲出来的辩解,都让人看见一种病态如何压不住地泄露出来。[1][4]
地下法庭那一场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把整部电影关于公共裁决的论点全数收拢进来了。[1][4][5] 到了这里,贝克特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隐藏着的个体,他更像是一个被集体需求加工过的形象。警方要的是结案,黑帮要的是生意恢复,人群则需要一个可以把恐惧钉上去的身体。洛尔那段辩词没有替他开脱,朗也没有把这一场拍成廉价的感伤时刻。它真正完成的,是把一种无法理顺的强迫重新带回一部越来越像社会分拣机器的电影里。[1][4] 拖网可以找到他、标记他、包围他,却无法把病态整理成一种足够整齐的解释。
这也正是那场戏到今天仍旧刺人的原因。《M》很懂集体确定性的诱惑。[4][5] 人群相信,围捕完成之后,秩序就能回来。朗让这种信念越积越厚,随后又让观众看见,程序多么容易在下一刻变成戏剧。那个地下法庭组织严密、证据充足、效率惊人,同时又带着热病似的自我授权,急着把裁决压缩成报复。电影始终不愿放掉这两层现实之间的张力。
为什么这部电影始终走在许多后来者前面
称《M》为心理惊悚片蓝图,是一种很容易成立的赞美,Janus 与 BFI 这样形容它也并不过分。[1][5] 可“蓝图”这两个字有时会太顺,仿佛后来的电影只是把朗的草图扩建成了成熟工业。在一个更要紧的层面上,《M》其实比许多后来者更冷。它关心的重心,并不在“杀手作为奇观”或“杀手作为天才”这两条路上,它更在意的是,当恐惧开始被行政化之后,一座城市会怎样处置自己。[1][2][4]
这就是《M》的现代性。口哨、报纸、通缉告示、警察档案、乞丐网络、仓库审判,这些东西既是情节事件,也是媒介形式。[1][2][3] 它们搬运信息,压缩歧义,推高压力。朗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很早就看见,有声电影可以把这些媒介形式缝在一起,而不用把它们解释得过满。他拍出了一部相信碎片的早期有声片:一段旋律、一间空房、一个告示、一群人、一段辩词。将近一个世纪之后,《M》仍旧显得当代,因为它知道,恐慌最危险的时刻,总发生在技术、官僚程序与公共情绪开始说同一种语言的时候。[1][3][5][6]
来源
- Janus Films,《M》影片页,含剧情简介与官方剧照。
- Fritz Lang,"My Film M: A Factual Report,"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David Bordwell 与 Kristin Thompson,"Mastering a New Medium: Sound in M,"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Stanley Kauffmann,"The Mark of M,"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M》(1931)影片页。
- BFI,"10 great early sound fil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