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这台机器最重要的部分,是一个缺席的人。
在 ECPAD 收藏的1972年1月照片中,一根细长的圆柱形吊臂横贯画面。一端,电影摄影机悬在敞开的金属托架上;另一端,工作人员围在轮式底座、电缆、配重与一排控制装置之间。镜头旁没有乘员。这张照片摄于 Louma 早期公开演示期间,地点是伊夫里堡;臂端那一处空位,正包含着这项发明的工业逻辑。[1]
传统摄影升降机以升起一座平台制造壮观的垂直运动:摄影机、操作员,往往还有一名助理,以及足以托起他们的坚固架体,一同升空。Louma 拆开了这组组合,只把摄影机送入空中,操作员留在地面观看并操控。少了一名乘员,吊臂、底座与配重承受的负荷随之减轻;遥控的水平转动、俯仰、对焦、变焦和视频监看,则保留了原本随平台升空的每一个人为判断。[2][3][4]
这项变化远远超出一种更轻便的宏大升降镜头。镜头的行进路线从此不再与坐着的人共用,它可以穿过窄小开口,垂直向下俯拍,绕自身轴线旋转;改变高度与方向时,也只需考虑摄影机的路径。Louma 让摄影升降机从一座移动的阳台,变成一条接受远程操控的视线。
一艘潜艇需要一台没有乘员的摄影机
难题先于成品出现。1970年10月,让-马里·拉瓦卢(Jean-Marie Lavalou)与阿兰·马塞龙(Alain Masseron)正在法国武装部队电影部门服役,一次拍摄要求摄影机穿行于土伦一艘现役潜艇内部。控制室约八米长,桌台、仪表、水兵与狭窄过道挤在其中。载着工作人员和摄影机的常规平台无法从这里通过。[1][2]
他们最初的答案更接近一套巧妙装置,还谈不上商品化的摄影摇臂。操作员手边没有视频取景器,只能事先规划路线,盲拍整个运动:摄影机掠过一张桌子,向控制室深处推进,转完一整圈后继续探看这片空间;任何直接贴着取景器观察的人,都无法跟它一同前行。[1][2]
这段起源之所以重要,在于它颠倒了摄影机运动惯有的神话。Louma 的构想并非为了把一个宏大的户外镜头抬得更加宏大。它从减去一切无法装进潜艇的东西开始。潜艇迫使摄影机机身、承托装置与操作员的眼睛各自分离,成为独立部件。
拉瓦卢与马塞龙把构想带到巴黎器材租赁公司 Alga-Samcine。英国器材制造商兼经销商大卫·萨缪尔森(David Samuelson)提供资金与工程支持。改良版本于1972年向媒体亮相;1974年,电动遥控云台问世;1975年,第一台完整原型机完成。Louma 这个名字,取自 Lavalou 的末尾与 Masseron 的开头。[1][2]
这段时间线也说明了1972年的照片究竟记录了什么。画面没有将一件定型已久的器材凝固为永恒肖像。它捕捉到一个系统正在转变:一套为狭小地点而生的解法,逐渐成为其他摄制组能够运输、组装、操作并信赖的器材。
第二次突破,是找到第二种观看方式
操作员留在地面之后,一个新问题随之出现:眼睛离开了目镜。
在潜艇里拍摄预先设计好的广角运动时,团队可以排练路线,也可以接受盲拍。投入制作的工具承担着更多要求。它要适配不同镜头完成构图,要在表演途中修正水平转动,要在距离变化时保持焦点,还要让操作员确认演员是否准确落在走位标记上。因此,商品化的 Louma 把电子遥控云台与轻便的视频辅助系统连在一起。地面上的手控装置重现了熟悉的水平转动与俯仰动作,监视器则传回参照画面。[2][3]
法国电影资料馆将这套器材分为四个基本组件:摄影机与活动云台;模块化吊臂;可以安放在移动台车或轨道上的支座;配重。工作人员在控制位即可调节构图、运动、变焦与焦点。云台可以水平转动、垂直俯仰,也可以环绕光轴滚转。[2] 最终的镜头始终是人的作品。机械、电子装置与参照画面,把多位专业人员分处各处的动作汇入同一次拍摄;他们的手势已经离开底片旁边。
这种分工既改变了工程,也改变了片场上的权力关系。曾协助将 Louma 引入美国的安迪·罗曼诺夫(Andy Romanoff)回忆,早期视频画面一开始很难取得充分信任。拍摄 《一九四一》(1941,1979) 时,机械组有时会在升起的吊臂下架一把梯子,让操作员迪克·科利恩(Dick Colean)爬上去,直接检查摄影机。罗曼诺夫还记得,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会把监视器和控制装置遮挡起来,只让导演邀请的人看到画面。[6]
这些轶事显露出视频辅助系统尚未稳定的阶段。监视器的画面刚刚越过让遥控摇臂工作的门槛,距离取代光学检查尚有一段路。它还把摄影机所见带到了片场的另一个位置,观看权限也由此成为可以协商的事项。Louma 先把操作员移下吊臂,随后又让监视器成为片场的新中心。
乘员减少,摄影升降机也随之改变
遥控云台出现以前,摄影升降机在画面中的壮阔感与它庞大的实体密不可分。基斯·范·奥斯特鲁姆(Kees van Oostrum)为美国电影摄影师协会撰写的历史文章,将好莱坞古典设备描述为卡车大小的机器,载着沉重的摄影机和三个人。它那庄重缓慢的运动,部分来自这份负载。[4]
Louma 改变了杠杆远端的计算。人员离开平台,吊臂便少了承托人体重量的要求,也省去了依照乘员安全与工作姿势设计的平台。由此,模块化吊臂可以变得更轻,摄影云台的朝向也不再受操作员座位限制。关于初代系统的说明一直明确列出这组配置:分段式吊臂与可拆卸底座承托遥控云台,操作员则在控制台前工作。[2][3]
“便携”说的是体量与拆装方式,操作依然费力。底座仍要有支座与配重,吊臂仍需组装,电缆与控制装置也要在整段运动中保持正常。早期电子设备容易闹脾气,而路线每多延伸一段,机械组、操作员、跟焦员、演员和灯光组便要协调更多走位标记。[2][3][6] 电影制作的协作系统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一种安排:人们从庞大的升降机上回到地面,决定和动作再沿线路传向镜头。
速度只是其中一项收获。传统升降机固然可以完成气势充沛的升降,摄影机的视角通常仍服从载人平台的身体尺度。Louma 云台可以直指下方,可以脱离吊臂独立转向,也可以让镜头穿过小小的开口,把更大的机身留在画外。摄影机沿途找到了自己的路线,有形机械已经退到视野之外。[4]
《怪房客》 让一座庭院有了凝视
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摄影指导斯文·尼科维斯特(Sven Nykvist)与美术指导皮埃尔·居弗鲁瓦(Pierre Guffroy),在 《怪房客》(The Tenant,1976) 中给了成熟系统第一次奠定声名的电影长片任务。他们在公寓楼周围的开场与结尾长镜头中使用了 Louma。[2] 斯皮尔伯格后来形容,开场运动沿楼体前行,穿过窗户与门,又绕过它们和一段消防梯。[5]
从高处交代环境,只是这个镜头的一层作用。摄影机游走于庭院,却找不到任何可供人置身其间的观看位置。它可以靠近一扇窗,随即把窗抛在身后,转换高度,再沿建筑表面继续前行。建筑不再只是人物背后布置好的背景,它化为一片由多条视线交织而成的网。
这种质感贴合影片对窥视的不安。摄影机的运动带着好奇,却拒绝指认一个稳定的观察者;它审视通往私人空间的孔隙,却不属于任何一间公寓。这层解读生于镜头,而镜头又生于一次具体的分离:镜头可以进入操作员无法随行的路线。技术上的缺席,转化成心理上的在场。
《一九四一》 让这项发明进入制作语法
斯皮尔伯格在法国看过演示后,把 Louma 带到美国拍摄 《一九四一》。这是该系统第一次参与美国电影长片制作,他在片中大量使用它。[2][5][6] 这部喜剧以铺张为傲,横扫镜头也无意克制。这次制作显示,摄影摇臂已经走出一场仪式般升起的用途,进入电影的日常语法。
遥控云台可以由特写起步,转入越肩机位,升到舞者上方,也可以在不为乘员重新搭建支座的情况下反转朝向。这份灵活使摇臂上的摄影机成为日常工作的机位,作用远远越过一个特殊的标点。吊臂可以在一段表演持续的时间里,把不同尺度与角度连接起来。
然而,有关监视器的轶事为这种自由保留了现实分量。一件新器材第一次完成某种运动,只是进入行业的起点;摄制组还要逐一摸清画面、控制方式、安装时间、沟通与故障模式,养成可靠习惯。拍摄 《一九四一》 时,Louma 既是一件富于表现力的工具,也是一个陌生的工作环境。
《夺宝奇兵》 中最精彩的一次运动,大半消失了
斯皮尔伯格讲述 《夺宝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1981) 的经历,是检验这项技术价值最鲜明的一例。片中 Louma 只用了两次,部分原因是预算不足以把每件称心的工具都留在剧组。其中一个留在成片里的镜头从高处俯视灵魂之井内高耸的雕像。另一处更精巧的运用,是尼泊尔酒馆中玛丽昂·瑞文伍德(Marion Ravenwood)饮酒比赛一场将近五分钟的版本。[5]
设计中的运动始于楼梯上方,向下进入拥挤的室内,找到一名饮酒者的特写;随后追随一只空酒杯,隔着一只盛满酒的杯子露出玛丽昂,再拉远展示整场比赛,并移向吧台,看酒杯重新斟满。摄影机接着穿过围观者返回,逼近最后一轮对饮,最终停在与起点大约相差九十度的位置。镜头从一个小到可夹在指间的物件,移向满屋人共同投注的注意力,没有一道剪切来规定尺度的改变。[5]
这条长镜头的大部分最终没有留下。饮酒比赛为了配合影片节奏而缩短,成片中只剩下一段 Louma 拍摄的画面。[5] 这条事实恰是机器成就的工业配重。一件器材可以让某个镜头得以拍摄,摄制组也可以顺利完成,而剪辑依然会判断,电影是否需要它的全部时长。运动征服空间之后,仍要服从节奏。
这段经历也说明,遥控摇臂的意义远远超过“拍长镜头的机器”。它留下的贡献,在于能够在一个镜头内部重新编排各种关系:从酒杯到面孔,从面孔到人群,再从人群回到一个手势。这条路线能否进入最终剪辑,依旧属于剪辑上的选择。
Louma 留下的遗产,是一场成为日常的分离
2005年2月,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因 Louma 摄影摇臂及其遥控系统的研发,向拉瓦卢、马塞龙与萨缪尔森颁发功绩奖(Award of Merit)。[1][2] 这份荣誉比第一台原型机晚了三十年。时间的间隔让成就愈发清晰:远程操作已经越过某一个品牌的摄影摇臂,进入更多器材之中。
Louma 自身也在持续变化。后来的新增设计包括液压伸缩立柱、吊臂摆动时的自动补偿、可伸缩的 Louma 2、实时镜头辅助数据,以及预可视化工具。[2] 其他摄影摇臂系列也各自寻找解法,伸缩吊臂尤其受到重视。“Louma”这个名字不该贴在每一台遥控云台上,就像每一个稳定移动镜头都不会因此成为斯坦尼康镜头。
真正普及开来的,是其中的分工方式。今天,摄影机可以装在遥控摇臂、索道系统、车载机械臂、机器人云台或其他承托设备上,操作人员则在别处工作。画面传回,指令发出;镜头进入一片空间,操作员留在远处,那里的一切只由摄影机经受。
再看1972年的照片,这项发明重新显出形状。摄制组仍在那里。他们聚在机器沉重的一端,观看、转向、平衡与判断都可以在那里同时发生。另一端之所以轻,是因为它只携带镜头真正需要的东西。
Louma 把人留在地面,摄影机由此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来源
- ECPAD,《L’ECPAD rend hommage à Jean-Marie Lavalou, cocréateur de la Louma》,2022年7月20日——涵盖1970年法国军队电影部门的发明起点、研发时间线、早期发行、2005年荣誉,以及本文1972年照片的来源记录。
- 法国电影资料馆,《The Louma》,Google Arts & Culture——涵盖组件布局、潜艇内的移动镜头、原型机时间线、早期电影运用、国际传播与后续技术修订。
- Louma,《Louma 1》——涵盖可拆卸的分段式摄影摇臂、遥控台与遥控云台、随附的监看与镜头控制装置,以及操作员、机械组和技术人员之间的分工。
- 基斯·范·奥斯特鲁姆,《President’s Desk: The Cranes Are Flying》,美国电影摄影师协会,2017年3月2日——涵盖载人摄影升降机的重量与操作限制,以及遥控摇臂带来的灵活性。
- 斯蒂芬·皮泽洛,《Of Narrow Misses and Close Calls: Raiders of the Lost Ark — Directing》,American Cinematographer,初版刊于1981年11月——斯皮尔伯格对 Louma 镜头运动、成本限制,以及饮酒比赛长镜头在剪辑中缩短一事的详细讲述。
- 安迪·罗曼诺夫,《When the Camera Learned to Dance》,TheOp——亲历者讲述 Louma 进入美国电影制作的过程、负重的减少,以及早期摄制组如何与视频辅助系统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