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这篇细读会讨论影片结尾。

《死吻》开场时,仿佛影片自身在故事站稳之前已经受损。一个女人赤脚在夜里奔跑,呼吸撕扯着声轨,车灯一次次错过她,又一次次近乎撞上她。迈克·哈默终于停车时,这场相遇并没有救援的质感,更像恐慌与虚荣之间的一次撞击。罗伯特·奥尔德里奇 1955 年的影片把私家侦探情节拿来,令它的呼吸错了拍:太响,太近,太肉身化,仿佛黑色电影惯有的空气已经变成一具失灵的身体。[3][5]

这个开场正是整部影片的钥匙。AFI 记录了片头字幕设计的异样之处:哈默接走克里斯蒂娜之后,纳·金·科尔的《Rather Have the Blues》响起,字幕向下滚动,像是从属于公路,离开了稳定标题页的秩序。[3] 这种效果并不止于风格。它告诉观众,方向已经变得不可靠。字幕、道路、歌曲、呼吸、挡风玻璃与欲望,共处在同一片倾斜的场域。谜团尚未获得名字,影片已经让知觉带上了受损的感觉。

情节可以被概括得足够齐整:哈默追查克里斯蒂娜之死,进入一张洛杉矶阴谋网,中心是一只滚烫、发光、众人觊觎而少有人理解的盒子。[1][4] 然而,齐整不适合成为观看它的方式。Criterion 把这部片视为米奇·斯皮兰的一次原子时代改编,一部黑色电影杰作,也是一件冷战偏执物,带着美国电影中最神经紧绷的结尾之一。[1] 霍伯曼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更进一步,认为奥尔德里奇把黑色电影转向末日性的科幻,并让哈默自身的残暴成为影片指控的一部分,远离了道德解决方案的位置。[2] 故事之所以重要,在于它不断暴露侦探形式最糟糕的预设:一个暴力男人能够逼迫隐藏系统交出真相,同时又不会变成另一件制造损伤的工具。

英雄是一台糟糕的聆听装置

哈默是私家侦探,但影片一次次显示,调查和聆听并不是同一件事。他先听见克里斯蒂娜的呼吸,随后才理解她的恐惧。后来,他听见尖叫,却无法介入。他通过一台挂墙式答录机接收信息;这件未来感十足的设备让他的公寓显得现代,却也让他的人际关系带上机械化的冷感。[2] 他审问别人,仿佛答案只要被殴打、购买或逼入死角,就会变得有用。

这正是拉尔夫·米克的表演令人不安之处。哈默不是带着准则的疲惫职业人。他把胃口误认成方法。TCM 的介绍把他描述为格外暴力、缺乏同情心的侦探,使用的手段与周围罪犯相当接近。[4] 霍伯曼进一步收紧这个判断,把哈默读成一个骗子式人物,他的施虐倾向最终成为对自身的批判。[2] 影片并非只问哈默能否破案。它追问的,是哪一种世界会把他当作一件有用的工具。

声音设计持续给出回答:一个病态的世界。开场的呼吸并不是孤立的炫技。声音、歌曲、尖叫、电话、广播与低声警告,不断从稳固的归属中滑脱。总有人通过机器说话,隔着门说话,从车载电台里说话,或从一处只掌握局部知识的位置说话。影片中最可怖的噪音,经常先于影像的解释抵达。在普通侦探小说里,线索会随着英雄搜集而变得更清晰。在《死吻》里,线索往往先变得更响,然后才变得更清楚,而响度并不等于知识。

洛杉矶是一层拒绝招供的表面

奥尔德里奇的洛杉矶不是那个让人抵达的迷人城市。它是一片由房间、车库、公寓、俱乐部、楼梯、海滨住宅、寄物柜、道路与办公室组成的场域,每一层表面都像藏着另一种用途。AFI 的制作笔记保留了几处具体锚点:影片把斯皮兰原作中的毒品和黑手党框架转向原子材料与未明说的政治阴谋,同时也强调了影片穿过审查机构时遭遇的曲折。[3] 这个转移很重要,因为影片里的洛杉矶由此不再只是本地犯罪地图,而成为一间冷战压力舱。

阿兰·西尔弗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文章中,把开场读作一次感官爆炸,并强调克里斯蒂娜几乎立刻刺穿了哈默的自我迷恋。[5] 这个观察很关键,因为克里斯蒂娜表面上是那个不稳定的人,却是第一个清楚理解哈默的人。她看见了车、衣服、身体文化,以及那份自我沉溺。她的恐惧并没有削弱她的感知力,反而让影片的道德排布更加尖锐:惊慌奔逃的人,看见的东西多过自信驾驶的人。

这颠倒了一个熟悉的黑色电影契约。通常,侦探进入腐败空间时,总还保有某种解释上的优先权。哈默拥有行动能力、金钱、汽车、公寓、性优势与职业执照,却没有解释的恩典。城市不断把一些信号递给他,而他的常规方法读不懂它们:一首被吞进情节里的诗,一把经由身体恐怖隐藏起来的钥匙,一张为取得信息而被打碎的唱片,一个把好奇心转化为伤害的寄物柜。他持续向前移动,但向前并不是进展。那是一种推动,把他送向一股他过于粗粝而无法想象的力量。

盒子与其说是麦高芬,不如说是一种惩罚

那只发光盒子之所以著名,是因为它为后来的电影提供了一种可反复调用的危险谜团形象。但在《死吻》中,盒子不只是一个有风格的物件。它是侦探故事对揭示的饥渴变成灾难的那个位置。所有人都想要秘密。没有人具备持有它的道德能力或技术能力。“Great Whatsit”听起来像一个玩笑,直到它变成对好奇心本身的指控。[2][4]

影片结尾之所以有效,是因为盒子把观看变成伤害。传统谜案承诺,打开隐藏之物便能解决失序。奥尔德里奇让打开隐藏之物把失序强化到超出人类尺度。光并不澄清,它灼烧。声音并不解释,它吞没。海滨住宅不再像一个犯罪地点,而更像终端密室,通俗小说的欲望在那里撞上原子时代的后果。[1][2]

在历史层面上,修复版结尾因此十分重要。AFI 详述了影片的发行语境,以及后来围绕不同结尾、被改动结尾展开的关注;Criterion 版本也把那个有争议的改动结尾列为重点内容之一。[1][3] 无论重点落在逃脱、毁灭还是暧昧上,核心压力始终存在:影片把哈默推到一个谜团的边缘,而这个谜团无法被男性力量、性勒索、街头关系或聪明的恐吓所掌控。类型训练他相信,案件是某种可以被撬开的东西。案件到头来成了反过来撬裂类型的东西。

为什么这部电影至今仍有污染感

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登记表在 1999 年列入《死吻》,在它最初引发丑闻式反应数十年之后,固定了它的制度性重要性。[6] 这样的后世生命容易让影片听起来已被经典位置安置妥当,但影片自身抗拒安全。它依然粗粝,因为它没有要求观众从受保护的距离上赞赏英雄。它让观众辨认哈默推进时的刺激,再注意到这种刺激带着何种病态。

拉胡尔·哈米德在 Senses of Cinema 的短文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他把影片放在古典时期黑色电影接近尾声的位置,同时指出奥尔德里奇把黑色电影惯例拧向 1950 年代的新恐惧。[7] 这是理解其力量的精确方式。《死吻》并不只是晚期黑色电影,也不只是原子寓言,更不只是对米奇·斯皮兰的批判。它关乎一种形式如何对自身变得不安全。私家侦探故事仍在移动,但它的每一部分都已经中毒:英雄、线索、城市、处于危险中的女人、带着诱惑的房间,以及最后的揭示。

封面剧照以缩微方式抓住了这种污染。哈默的脸贴近另一个身体,但亲近并不带来慰藉。他的目光下沉,下颌绷紧,画框里的感受与其说亲密,不如说被困住。[8] 奥尔德里奇的影片就在这个压缩动作里显影。接触不会修复世界。接触把压力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

开场那段呼吸从未真正离开影片。它以尖叫、耳语、歌曲、静电、威胁与放射性轰鸣的形式回返。《死吻》之所以长久存在,是因为它懂得,黑色电影的黑暗并不只在视觉层面。它也是声学的、身体的、道德的。侦探故事有肺,而到了 1955 年,奥尔德里奇已经听见它们正在衰竭。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Kiss Me Deadly" film page with credits, format notes, restoration details, special features, and synopsis.
  2. J. Hoberman, "Kiss Me Deadly: The Thriller of Tomorrow,"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June 20, 2011.
  3. AFI Catalog, "Kiss Me Deadly (1955)" with release data, credits, opening-credit notes, censorship history, and production context.
  4. Turner Classic Movies, "Kiss Me Deadly (1955)" overview and production article.
  5. Alain Silver, "Kiss Me Deadly," Library of Congress National Film Registry essay.
  6. Library of Congress, "Complete National Film Registry Listing," including Kiss Me Deadly listed for 1999.
  7. Rahul Hamid, "Kiss Me Deadly (Robert Aldrich, 1955)," Senses of Cinema, March 2019.
  8.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production still JPEG used as this article's cover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