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瑟琳·萨博(Jocelyne Saab)站在废墟里,手中握着麦克风。她身后,墙皮剥落,门洞通向破碎的房间,房屋再也守不住一座家原应拥有的私密。那是电视记者的站姿。这里却是她在贝鲁特的家,约 150 年的家族生活曾层层积存在屋中,直到大火将它烧毁。在 《贝鲁特,我的城市》(1982)里,这件向公众解释事件的熟悉工具,被带进了一场无法化约的私人失落。[2][3]
这份错位正是萨博电影的入口。她始终恪守记者的职责:走近现场,确认发生了什么,保存证据,倾听那些权力更愿意替其归纳的人。渐渐地,她不再相信新闻影像能够为事件封口。一则报道解释完一件事,随即让位给下一件;战争中的生活却不会就此结束。从纪录片、剧情片、摄影与文化工作,到一次建立国家电影档案馆的尝试,萨博反复打开那些早已被电视判作完成的影像。
她拒绝用诗意美化战争,转而让形式回应常规报道容纳不了的经验。一条毁坏的街道,可以同时是证据、记忆里的街区、超现实的舞台,也是某个人上班必经的路。萨博让这些意义留在冲突之中。她放慢影像,让解说与图解分开,袒露自己的位置,后来又把旧电影放进新电影,由此让贝鲁特在新闻任务结束后继续存活。
记者看见报道遗漏之物
萨博 1948 年生于贝鲁特,修读政治经济学,最初从报纸、广播和电视绕道进入影像工作。乔瑟琳·萨博协会编订的官方年表记载,1973 年,法国电视台首次派她前往利比亚,担任阿拉伯语翻译。原定采访的记者拿不到签证,她便亲自执导了这则报道。此后,她又在埃及、叙利亚、伊拉克、利比亚和巴勒斯坦工作,其中包括对 1973 年十月战争的报道。[1]
这一起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后来的电影一直保留着新闻工作的现场神经。萨博懂得怎样进入动荡之地,迅速工作,也能辨认一个现场四周的政治关系。黎巴嫩内战爆发之初拍摄的 《动荡中的黎巴嫩》(1975),试图梳理这场危机的成因与各方立场,供电视观众理解。战火随后抵达她自幼熟悉的城市,解释已经容纳不下眼前的一切。1975 至 1982 年间,她在黎巴嫩拍了十一部报道与纪录片,逐步离开电视新闻井然有序的论述,走向一种由时间、联想与怀疑编织的电影。[1][5]
决定性的转折是 《贝鲁特,永不再来》(1976)。萨博在黎明拍摄受损的市中心,枪声短暂沉寂,长距离移动镜头才得以拍摄。她把战斗让出奇观的中心,转而凝视暴力遗留在街上的事物:家具、打字机、人体模特、像舞台布景一样豁开的建筑立面,还有把成年人的灾难变成劳动与游戏的孩子。炮火与爆炸声偶尔从画外传来,寻常动作依旧占据前景。[2][4][5]
这些影像仍在认识战争,只是改变了知识被寻找的尺度。常规报道会用一把断椅说明毁灭,萨博却让废弃物保留那些已经离场的身体与习惯,正是这些生活曾经赋予它们意义。镜头把提水或穿过遭洗劫房间的孩子作为具体的人看待,隔开了两种方便的角色:装点天真的象征,以及小小的政治专家。在评论者把变化收束为论点之前,他们的临场应对已经显出战争怎样重新分配劳动、空间与童年。[4][5]
解说放开了对影像意义的规定
在 《贝鲁特,永不再来》 中,萨博最重要的合作者是诗人兼艺术家埃特尔·阿德南(Etel Adnan),影片解说由她撰写。这个选择改写了文字与画面的惯常契约。电视旁白通常会说出影像证明了什么,把注意力引向一项已有共识的事实。阿德南的语言记忆缺席之物,在不同时刻之间牵出联想,有时还会有意错开眼前可见的一切。克劳迪娅·波莱德里(Claudia Polledri)对影片的研究,正是在解说与蒙太奇的重新安排中找到它告别新闻报道的节点:文字和影像停止相互认证,开始生出多种关系。[5]
文字与画面的松动仍以证据为根基,同时为证据的权威划出伦理限度。废墟真实存在,可它本身无法讲明人们曾如何住在一条街上,谁从街区的分裂中获利,或它的消失怎样改变记忆。诗歌拉出足以思考的距离,又没有让苦难变得遥远。蒙太奇则让当下的物件回应档案里的旧景,让孩子的动作回应成人制度,让沉默回应画外的噪声。
萨博在 《来自贝鲁特的信》(1978)中延伸了这一方法。影片写给远方朋友,距离因而直接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脱离了发行过程里那种中性的背景位置。她走遍黎巴嫩,与学生、难民、艺术家、囚犯和维和部队交谈;毁灭的影像同出游、赛马并列,受损街道上的老好莱坞海报仍在兜售幻梦。[2][4] 调性的游移正是要点。日常生活不会等历史安顿成一种首尾一致的类型。
书信形式也点明了说话的人。萨博游移于局内人与流亡者、目击者与归来的观看者之间。她将这份分裂的位置袒露为塑造影片的力量之一,从未把它抬高成一种特权视角。这样的表达比一个声称无所归属的非人格声音承担更多责任:每幅影像都摄于某处,被带往别处,也寄给某个人。
当她自己的家进入画面,客观性也成了主题
到了 《贝鲁特,我的城市》,记者与现场的分隔已经在画面中坍塌。本文开篇所用的剧照里,萨博手持麦克风,站在自家废墟之中。Arsenal 的修复版影片资料确认,这座房子正是她童年生活之所;资料也写明,她与剧作家兼导演罗杰·阿萨夫(Roger Assaf)共同完成此片,探问事实、虚构、身份与失落。[3] 一位被认为客观的记者终于承认情绪,只能解释这幅影像的表层力量。更深处,影片把客观性本身推到受审视的位置。
萨博始终让设备留在画面里。麦克风许诺见证,可一则简短报道列不尽几代人的家族记忆。受损房间是证据,其意义却依赖一段摄影机无法从瓦砾中找回的历史。影片让这种失败留在内部,并以它为材料。阿萨夫的文字、萨博的现身、旧有素材与新拍画面,共同把观看这一行为纳入判断范围。[2][3][4]
影片也严厉审视见证的诱惑。它重访早先拍下的人与地方,其中有一位后来遇害的朋友,也有一座此后被毁的赛马场。今昔对照能让变化无可否认,也会用一种幻觉取悦观众,仿佛他人的灾难曾被自己占有。《贝鲁特,我的城市》 一再追问:影像压下了什么,谁曾解释它,恐怖是否正在变成奇观。[4]
这种怀疑没有终止拍摄。面对一幅有所欠缺的影像,萨博会另设一重关系:过去贴近现在,可见之物贴近记忆,作家的声音贴近一个远远超出其图注的镜头。见证的工作也从收集证据移向另一层检验:证据经过剪辑、讲述、重复与观看之后,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虚构仍然留在真实的城市里
经过多年纪录片创作,萨博的第一部长篇剧情片 《Ghazl al-Banat》——1985 年在戛纳以 《The Razor's Edge》 放映,后来重新剪辑为 《A Suspended Life》——表面上像是从迫近的历史中退开。顺着她对纪录片的疑虑看,它延续了前一阶段的追问。影片摄于仍带着战争痕迹的贝鲁特,主人公是一名少女;她的情感与想象生活,无法缩减为受损街道提供的证据。演员阵容混合了法国演员和黎巴嫩非职业演员,城市里真实的战争创伤也一直留在虚构之中。[1][7][8]
虚构赋予欲望与毁灭同等的历史重量。新闻摄影机能够拍出一座建筑已被掏空,却很难呈现一个生于战争的年轻人怎样从埃及爱情片里借来幻想,怎样设想未来,又怎样在一座毁坏的宫殿里看见废墟以外的存在。萨博保留城市的断裂,没有把它重建为无缝布景。真实空间容纳虚构的相遇,想象也就显出自身分量,成为人们在物质损毁中生活的一种方式。
影片的不同版本让这道问题有了实体。1985 年的戛纳版本为 1988 年法国发行而缩短,留存拷贝彼此有别;近期修复则使用一份 35 mm 保存素材,回到篇幅更长的原版。[7] 修复在这里远远超过给一件毫无争议的作品抛光。它找回虚构、纪录痕迹和战时空间较早的排列方式,也就是萨博认定曾被发行要求改变、因而有所损伤的形式。
到后来,导演工作也意味着抢救他人的影像
20 世纪 90 年代初,萨博把同一种实践从拍电影扩展到保存电影。她研究了超过 250 部曾经呈现贝鲁特与黎巴嫩的影片,试图重建一座被战争打断的黎巴嫩电影档案馆。1993 年的 《贝鲁特:一千零一幅影像》 项目展出了约 50 部作品。这项研究继而成为 《从前,在贝鲁特》(1994)的素材,片中两名年轻女子在老电影里寻找一座城市;她们对它的了解,大多来自继承而来的故事。[6][8]
这个项目拒绝为贝鲁特指定一幅唯一、真实的影像。新闻片、情节剧、外国制作、本地电影、纪录片段和萨博自己的素材,都曾制造各自版本的城市。在 《从前,在贝鲁特》 中,这些再现没有排成整洁的年表,彼此相遇才是它们的存在方式。两名主人公穿行于电影记忆,其中的魅惑、扭曲、幻想与证据密不可分。[6]
至此,萨博整个创作生涯的逻辑显出全貌。《贝鲁特,永不再来》 里的废弃物留着一个消失家庭的痕迹。《贝鲁特,我的城市》 里反复出现的镜头,在一个人死去或一处地方消失后有了新的意义。档案计划用同一方式对待整部影片:封闭记录的身份被打开,它们成为幸存的物件;其意义取决于谁能找到、放映并回应它们。
因此,保存电影本就属于她对导演工作的理解。萨博保护的不只自己的作者身份及其未来的经典位置,她也在找回彼此矛盾的影像,让公众能够借此与关于这座城市的既有故事争辩。她设想的档案馆最终未能完整成为国家机构;编目、修复、放映和 《从前,在贝鲁特》,仍让这座缺席机构的一部分职能实际运转起来。[1][8]
贝鲁特是更广阔视野的中心
萨博的电影足迹远出一座城市。她拍过巴勒斯坦妇女与战士、西撒哈拉、革命后的伊朗、埃及社群、越南的一名医生,以及身在黎巴嫩的叙利亚难民。她往返于纪录片、剧情片、摄影和多屏装置之间,一次次把人置于画面中心;地缘政治报道惯于把他们处理成群体、类型或事件的后果。[2][8]
贝鲁特依然是她所有形式彼此挤压的地方。它既是家,也是题材;既是外景地,也是档案;它是一座亲身生活过的城市,又早已被他人的影像过度生产。正因为熟悉得如此深,她无法接受两幅经常覆盖其上的便利图景:世界都会的游乐场,或永恒的战区。萨博的贝鲁特容纳破碎的建筑立面与电影海报、武装街道与赛马、家族历史与外国广播,也容纳政治分析和私人哀痛。[4]
萨博于 2019 年去世,她留下的作品如今也依赖她曾为他人实践的抢救工作。乔瑟琳·萨博协会开展修复并重新组织放映,让贝鲁特三部曲与 《The Razor's Edge》 的原始版本再次进入流通。[1][3][7][8] 这些作品归来,修补了电影史的一处遗漏,也重新带回一种观看方法,用来面对那些被标注为“紧急”的影像。
紧急要求人们立刻观看。萨博还会追问观看之后的事:谁保存影像,剪辑遮去了什么,谁的记忆能够改写它的意义,画中人能否拥有超出事件的一生。她由此让贝鲁特活得比新闻更久。城市仍然留在历史之中,她创造的形式则让历史始终无法替它把话说尽。
来源
- Jocelyne Saab Association,“Biography”——萨博进入新闻报道、电影生涯、演员阵容、档案计划与晚年经历的官方记述。
- Nicole Brenez,“Jocelyne Saab: history's witness”,Sight and Sound,British Film Institute,2019 年 1 月 24 日更新——综述萨博的政治与艺术实践,以及贝鲁特三部曲。
- Arsenal – Institute for Film and Video Art,“Beirut, My City”——影片资料、修复说明、梗概,以及本文所用的官方剧照。
- Linda Mokdad,“‘You Have to Treat an Image Like it Never Existed’: Jocelyne Saab's Beirut Trilogy”,Mizna,2021 年 7 月 27 日——细读三部曲的散文电影形式、反复出现的影像及其对观看行为的批判。
- Claudia Polledri,“Jocelyne Saab, du reportage au cinéma ‘de poésie’: ‘Beyrouth, jamais plus.’”,Observatoire de l'imaginaire contemporain,2022 年——研究萨博如何借解说、蒙太奇、声音与诗性距离离开广播新闻的报道方式。
- Jocelyne Saab Association,“Once Upon a Time Beirut”——含梗概、演职员与档案构想的官方影片页面。
- Jocelyne Saab Association,“Ghazl el-Banat at Cinema Jolly”——《The Razor's Edge》 / 《A Suspended Life》 的制作与版本沿革,以及修复版原始剪辑的素材来源。
- Jocelyne Saab Association,“Biography & Chronology”——官方生涯年表,涵盖萨博的新闻报道、纪录片、剧情片、档案研究、后期创作与保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