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FI 为《让娜·迪尔曼,布鲁塞尔商业码头 23 号,1080》制作的这支预告片只有九十六秒,它却抓住了香塔尔·阿克曼这部电影里最难抓住的一点:若想把它卖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原有的节奏保留下来。[1] 许多经典电影的重映预告片总想替影片“解套”,剪得更快,解释得更多,再用一层声望语言把耐心包装成门槛。眼前这支短片当然也用了声望语言,图像却始终压在前面。最先扑过来的压力来自厨房、餐桌,以及一套被反复执行的劳动动作。[1][2]

这个判断之所以重要,在于《让娜·迪尔曼》的分量本来就建立在一种极罕见的平衡里:一面是近乎苛刻的准确,一面是慢慢渗出的不祥。BFI 的发行页把影片概括为沿着三天日常程序展开的催眠式细看,Janus 的官方说明则把它写成一种巨大稀薄感内部的“迫近厄运”。[2][3] 这支预告片把这两层意思压在一起。它没有假装这是一部暗藏情节翻转的电影,它让日常动作本身被稳稳摆在眼前,于是所谓情节才开始像一股停在画面边缘、迟迟未落下来的扰动。[1][2][3]

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预告片值得被当成一篇注释阅读来对待,而并非一则笼统推荐。珍妮特·伯格斯特龙在 Sight and Sound 那篇文章里谈阿克曼,谈到她的电影如何在保持距离的同时,让女性经验以新的方式进入银幕。[4] 这支预告片守住了这种距离。它没有用解释性的旁白闯进让娜的内心,它把劳动、房间、走廊与身体姿态排成了真正的叙述。看到最后,会很清楚地感到,这支短片用家务程序和若干道门槛,慢慢搭出了一间加压舱。[1][4]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BFI 官方发布的让娜削土豆剧照。它最适合本文,因为这支预告片的形式赌注正从这里开始:程序先于倾诉,节奏先于高潮,一张始终清楚可见的脸,也始终拒绝把情绪交给夸张的情节剧表演。[2]

大约从 0:00 开始,预告片先把劳动摆出来,人物心理退到后面,悬念也因此换了一种生长方式

前几个镜头几乎都停在厨房里:让娜站在炉前,让娜立在水槽边,让娜处理器具,让娜坐回桌前。[1] 对一支预告片来说,这个开场近乎固执。画面里没有快捷的情节钩子,没有负责说明“她是谁”的履历式线索,也没有用人物背景去替观众先做一轮心理归类。动作先行,随后才轮到人物。这和 BFI 发行页对于影片的概括几乎完全同频:三天里一套细密日程被完整展开,而预告片就照着这个逻辑,把劳动本身摆成了开头的景观。[2]

这一开场还顺手教会观众如何阅读时间。一般的悬疑预告片总想在最早几秒里抛出危险提示,这里真正危险的部分却是结构本身。餐桌、瓷砖墙、水槽、窗帘一次次回到画面里,房间慢慢开始像一把量尺,替观众丈量身体与动作之间那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1][2] Janus 把这部电影称作对空间与时间最完整、最迷人的银幕描绘之一,这支预告片则把那句判断压缩成一节极短的方法课:先看身体如何重复,再看房间怎样承接身体,随后等待某个细小的地方终于落错。[3]

这一段也把预告片对让娜的看法说得很清楚。它把她当成一张可被持续观看的表面,而并非一个等着被剖开的心理盒子。伯格斯特龙写阿克曼时,强调她作品里关于“谁在发声、女性如何被呈现”的持续追问。[4] 眼前这支短片沿着同样的方向走。让娜没有通过自白被引入银幕,她是借由削、洗、端、摆这些动作进入视线的。观众被要求像对待重大揭示那样认真地去看行为本身。[1][4]

大约在 0:24,评论引语卡片并没有切断日常程序,它只是把程序内部的压力抬得更高

到二十四秒附近,预告片开始把评论短句压到画面上,与此同时,让娜仍在穿衣、转身、在公寓里走动。[1] “电影现代主义的壮举”“令人着迷的节奏性电影制作”一类判断当然很熟悉,真正聪明的地方在它们落下来的方式。[1] 这些句子没有把家务图像顶开,没有把影片的重要性悬置到一个抽象高处,它们贴在持续运作的身体之上,像是在提醒观众:所谓现代主义,所指向的正是这类穿衣、清理、准备、停顿。

这个安排很重要,因为声望话语很容易把《让娜·迪尔曼》压成一件博物馆展品。预告片避开了这层危险,它始终让劳动留在画面里。BFI 的简介把影片的革命性归结为叙事对象与结构的大胆实验,也把它的力量落回到一点上:它用延长的时间去严密记录普通日常。[2] 引语卡片之所以有效,正因为下方的图像没有一刻停止证明这一点。短片像是在说,别把影片的严肃理解成漂浮在土豆、外套和搪瓷盆上方的东西,它就长在土豆、外套和搪瓷盆里面。[1][2]

这里还多出一层微妙效果。评论引语通常意味着共识,共识往往会让观众松一口气;到了这支预告片里,这些句子却起到了相反作用。由于画面一再返回同一个女人、同一间公寓、同一组动作,赞语渐渐带出一种近乎告诫的口气:既然如此之多的注意力都压在这些细小动作上面,那么每一个动作都会开始变重。预告片把赞美也变成了压力,仿佛在暗示:节奏本身就是事件。[1][3]

大约从 0:40 到 1:04,画面短暂离开厨房,空间却没有松开,街道与走廊只是把同一种张力继续往外推

四十秒附近,短片的空气确实变了一下。一个引语卡片退去,紧跟着是一瞥街道,然后是让娜在走廊尽头移动的镜头。[1] 纸面上看,这像是给画面换气,真正效果却更锋利,它把厨房已经建立起来的那套逻辑继续往外推。阿克曼的电影并不靠离开家庭空间来制造张力,街道与走廊进入画面时,带来的也并非更自由的外部世界,它们只是把公寓内部那股秩序性的压力原封不动地延长了出去。[1][4]

大约 1:04 的那道走廊镜头尤其关键。[1] 走廊狭长、偏暗,纵深很深,让娜在远处行动,像是已经被建筑缓慢吞进去了一部分。这个镜头会告诉观众,影片的危机不会通过突然的类型转换落下来,它更像是从空间里自己长出来:一个女人在房间与程序之中被丈量得太精确,精确到任何偏差都会开始显形。伯格斯特龙反复谈到“距离”,这层判断在这里尤其适用。镜头没有冲上去夺取一种伪亲密感,它让走廊保持为走廊,这份克制恰恰让画面更紧。[4]

那一瞥街景也服务于同一层意思。它没有把影片打开成热闹的城市生活,也没有给让娜一种忽然松开的社会广度。她只是像被时间表和既定路线继续牵着走,依旧是一具处在程序中的身体。[1] 预告片在这里把 Janus 那句更宏观的描述重新落回到形式上:所谓迫近的不祥,来自一套有序日常的承压极限,一旦它开始容不下偏移,崩裂就已经在途中。[3]

大约从 1:12 到结尾,预告片许诺了破裂,却始终没有替观众提前释放它

这支短片最后一段最见分寸。大约从 1:12 起,让娜正面坐在椅子上,随后预告片又回到厨房桌前的劳动镜头,最后停在一张定格画面上,下面压着 “coming soon”。[1] 若换成标准预告片,结尾这一段大多会保存一个更剧烈的揭示。BFI 的版本保存下来的却是姿态。让娜坐着,让娜回到桌边,让娜继续工作。比起任何情节性剧透,这种处理更让人坐立难安。

它也与影片长期以来的描述方式严丝合缝。BFI 的发行介绍写得很清楚,这部电影沿着三天时间,描绘一位资产阶级家庭主妇、母亲、兼职性工作者的逐步崩解。[2] 预告片明白,这种崩解该被出售成一种耐受度问题,而并非一场大场面。某种模式究竟可以维持多久,直到一个小错位把它整个道德温度都改掉?最后那张正面坐姿暗示出疲惫,它没有把疲惫翻译成清楚可读的心理说明;结尾那张桌前画面仍然属于日常,到了那里,日常本身已经被压得发亮。[1][2]

这就是这支预告片像一间加压舱的原因。它先教观众明白,悬念将从极小偏差在严密重复中的出现而生,随后它拒绝替观众预先把这股悬念释放干净。[1][3] 它停下来的地方,恰好也是电影真正开始做事的地方:把家务程序拍得足够巨大,让它能承载惧意、社会秩序,以及一种随时会发生的事实,那就是只需一分钟里一个极小的调整,整套家庭节律就会突然断裂。[2][3][4]

来源

  1. BFI,《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 UK trailer | In cinemas 7 February 2025》,YouTube 视频。
  2. BFI,《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含剧情简介、演职员信息与官方剧照的 BFI 发行页面。
  3. Janus Films,《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影片官方页面。
  4. Janet Bergstrom,《Keeping a distance: Chantal Akerman's Jeanne Dielman》,Sight and Sound / B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