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读《爵士歌手》最省力的方式,是把它称为第一部有声电影,然后停在这个标签上。这个说法整洁,影片本身却远不整洁。Alan Crosland 1927 年为华纳兄弟执导的长片,在结构上大体仍属默片,围绕同步音乐和音效展开,只在短暂段落中加入对白。它真正的重要性更多属于产业层面,超过纯粹形式层面:它让同步声音从一次展示,转化为一种逼近的期限。[2][3]
这一区分很重要,因为在此之前,Hollywood 已经见过声音实验、短片、录制配乐和相互竞争的系统。Vitaphone 并非凭空出现。《爵士歌手》改变的,是技术、明星表演、剧场新奇感与企业压力之间的对齐。一个原本会停留为昂贵专门项目的 sound-on-disc 系统,忽然显得可以出售另一种观影经验,也可以帮助华纳兄弟在仍由更大竞争者支配的制片厂经济中重新定位。[2][4]
这部电影的突破,在道德层面也难以被清洁地处理。Jolson 的表演史以及影片中的 blackface 场景,始终与它在美国娱乐史中的位置纠缠在一起。AFI 的记录把种族扮演列入影片主题,后来的评论也把 Jolson 的 blackface 视为影片编排同化、族裔表演与种族刻板印象的组成部分,而不是偶然瑕疵。[3][5][6] 严肃的产业史必须同时看住两件事:《爵士歌手》加速了有声时代,它又是借由一套如今必须被直接命名的表演惯例完成这一加速。
Vitaphone 解决了一个问题,也制造了另一个问题
Vitaphone 是一种 sound-on-disc 系统:画面在胶片上运行,同步音频则由独立唱片播放。Britannica 将其描述为与 Western Electric 和华纳兄弟相关的精密系统,这个措辞切中了问题。它足够惊人,可以作为现代性出售,却没有成为 optical sound-on-film 后来成为的未来标准。[4] 1927 年,这一系统的价值带有过渡性质。在行业完全确定下一种持久规范之前,它已经可以把音乐、歌曲、音效和选定的语音带入影院。
实际负担同样真实。Ron Hutchinson 在 Library of Congress 的文章指出,早期放映员面对《爵士歌手》时,需要处理许多张 Vitaphone 唱片,后来才缩减为较少数量;影片在 1927 年 10 月 6 日首映时,也只进入两家影院。[2] 这不是一项已经准备好普通大规模流通的技术画像。它更像一种承诺跑在后勤前面的格式。
然而后勤问题没有抵消承诺,反而使承诺变得更锋利。每一次成功放映都在告诉放映商,声音不只是工程奇观;它能够改变票房需求。每增加一家影院,问题就更紧迫一分:是否要在竞争者之前投入布线、设备、培训和一种新的节目编排。同步人声不只是审美事件。它还是资本配置的信号。
这部电影奏效,因为它只是局部有声
《爵士歌手》能够击穿市场,其中一个原因是它没有要求观众立刻放弃默片语法。AFI 记载,影片开端是一部带背景音乐的默片,随后在经过精心蓄力的时刻转入同步歌曲与言语。[3] 这种结构让新技术变得可辨。观众没有被直接投入一种彻底重设的媒介。他们先是在观看熟悉的通俗剧,直到声音刺破其表面。
著名的咖啡馆插入段落,以及 Jolson 与 Eugenie Besserer 的客厅场景,正因如此而重要。Library of Congress 的文章强调,客厅中的往来结合了音乐、谈话与 Jolson 的明星人格,同时也指出影片真正的对白只有很小一部分。[2] 其效果并非言语的连续铺陈,而是断裂。声音作为一种在场进入画面,不是背景织物。
因此,影片评价上的分歧没有阻止它产生商业效果。有些评论者觉得 Jolson 过于夸张,当时的观众也没有全都立刻写下关于新艺术形式的宣言。[2] 但新奇性要重置一个行业,所依赖的并不是一致的批评优雅。影片证明,少数经过策略安排的有声段落,就能让一部原本常规的通俗剧显得像一次事件。这已经足够。
华纳兄弟把一次卖座变成一张时间表
这部电影意义最有力的证据,是它赚钱之后发生的事情。Hutchinson 的文章清楚列出商业链条:影片成本达数十万美元,到 1931 年已经收入数百万美元,推动华纳兄弟扩张,并促使制片厂承诺在后续长片中使用同步 Vitaphone 伴奏。[2] 要点不只是《爵士歌手》成功了。要点在于,这次成功把声音从可选择的实验转化为制片厂政策。
正是这种转化,使影片成为一个产业技术故事,而不只是单片传奇。新媒介的到来,并不发生在某台机器于实验室中运转的那一刻。它发生在足够多机构开始围绕这台机器重组的时候。华纳兄弟必须思考制作计划、影院收购、设备安装、音乐出版、表演者合同和营销语言。放映商必须判断,完成布线的影院究竟是溢价优势,还是防御性必要条件。竞争对手必须评估,等待究竟是审慎,还是交出阵地。
这张时间表极其严酷。Library of Congress 的文章把这场变化描述为一个大型产业最迅速的重塑之一,到 1929 年底,默片在事实上已经被超过。[2]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位默片艺术家一夜之间过时,也不意味着默片形式突然失去价值。它意味着商业中心发生了移动。一旦观众把声音同现代电影观看联系起来,沉默就更难作为默认选项出售,而只能作为一种艺术选择被提出。
明星也是设备的一部分
Vitaphone 需要 Jolson,因为机器本身无法独自承载这场事件。MoMA 的藏品说明在描述影片奇异节奏时相当贴近核心:它大体是默片,却在 Jolson 坐到钢琴旁即兴开口的瞬间突然活了起来。[5] 这个表述很重要。声音必须附着在一个观众已经理解为剧场过剩的身体上:一个前倾、对着房间说话、把表演当作直接接触来处理的歌手。
这也是那张宣传剧照远不只是装饰的原因。McAvoy 和 Jolson 展示的不是麦克风或唱片转盘。他们出售的是一种人的布置:亲密、求爱、舞台抱负,以及个性如今可以携带完整声音穿过银幕的感觉。[1] 早期声音需要技术同步,也需要一个理由,让观众在意同步这件事确实发生了。Jolson 的人格提供了这个理由。
问题在于,同一个人格也背负着 blackface minstrelsy 的负担。Britannica 的影片条目指出,Jolson 的 blackface 长期被置于刻板印象和族裔同化的关系中研究;Jim Crow Museum 的文章则把这类表演放入更大的职业生涯与文化论争中,讨论种族、流行度和矛盾之间的关系。[6][7] 影片的声音突破无法从这段历史中净化出来。它的现代性经由一种古老的舞台惯例传递,而这种惯例把种族扮演变成奇观的一部分。
遗产是断点,不是蓝图
从远处看,《爵士歌手》像一扇门被打开:在它之前,是默片;在它之后,是有声电影。贴近来看,它更像一个铰链。它是一部 part-talkie,使用过渡性的 sound-on-disc 系统,依赖一位 vaudeville 明星,戏剧层面并不平整,商业上爆炸性成功,历史上也带着难以卸除的负担。它没有为有声电影提供最终技术蓝图。它提供的证明是:这个行业已经不能再把转型拖延太久。[2][3][4]
这才是电影技术层面更有用的启示。胜出的物件并非总是未来最干净的版本。有时候,它是那个让未来无法继续被推迟的物件。Vitaphone sound-on-disc 后来会被超越,《爵士歌手》放在许多晚期默片杰作以及学会了更细腻技法的早期有声片旁边,也始终显得审美上笨拙。但市场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东西。系统、明星和局部声音,让等待的成本突然显形。
因此,这部电影的重要性存在于双重声部之中。它是同步声音的里程碑,也提醒人们警惕里程碑式思维。没有哪一部电影独自“发明”了有声电影。《爵士歌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迫使一个网络移动起来:制片厂、影院、表演者、技术人员、评论者和观众,全都必须重新给媒介的未来定价。此后,沉默不再是电影业的自然状态。它成了新压力之下的一种选择。
来源
- Wikimedia Commons, "File:McAvoyJolsonJazzSinger.jpg"(华纳兄弟 1927 年为 The Jazz Singer 拍摄的宣传照,画面中有 May McAvoy 与 Al Jolson)。
- Ron Hutchinson, "The Jazz Singer," Library of Congress National Film Registry essay(Vitaphone Project 背景、首映细节、对白数量、票房和华纳兄弟转型)。
- AFI Catalog, "The Jazz Singer"(1927;制作公司、故事沿革、有声段落说明、剧情梗概和主题元数据)。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Vitaphone"(sound-on-disc 系统、华纳兄弟采用情况及其与 The Jazz Singer 的关系)。
- Museum of Modern Art, "Alan Crosland. The Jazz Singer. 1927"(藏品记录及对影片局部默片结构和 Jolson 对白时刻的简短描述)。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The Jazz Singer"(影片概述、同步对白意义、Academy recognition,以及 blackface/assimilation 语境)。
- Jim Crow Museum, "Al Jolson: A Megastar Long Buried Under a Layer of Blackface"(Jolson 公众人格、blackface 表演,以及围绕 The Jazz Singer 的讨论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