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新浪潮”这个标签只有在保持不稳定时才有用。它指的不是一个带着同一份宣言、同一种影像面貌、同一套生产基地的整齐学派。它指向的是 1960 年前后日本电影内部的一次压力变化:更年轻的导演、政治危机、制片厂权威的松动、纪录冲动与反古典形式一起出现,开始顶住“体面日本电影”这套继承观念。[1][2][3]
这种不稳定正是问题的核心。这个运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反叛从姿态改造成方法。一部日本新浪潮电影可以是青年犯罪片、政治尸检、怪诞港口城市讽刺、超现实身份实验、戏剧改编,也可以是一件撕开虚构与纪录边界的作品。[1][3][5] 贯穿其中的共同线索并不在表面风格。它在于拒绝让电影装作战后日本已经进入干净的叙事秩序。
这个标签诞生于它后来要攻击的系统内部
第一层复杂性来自制度。BFI 把这个词的源头追溯到松竹在 1960 年前后对三位年轻雇员的推广:大岛渚、筱田正浩与吉田喜重被包装成法国 nouvelle vague 的日本回应,也就是 “Shochiku Nuberu bagu”。[1] 这意味着,这个运动的起点并非纯粹外部的叛乱。它部分开始于制片厂品牌经营,是一家老牌公司打包新鲜感的方式。
但这个标签没有一直听话。BFI 也指出,这三位导演后来都在苦涩情境中离开松竹。[1] Oxford 关于大岛渚的条目把这组矛盾写得尤其锋利:他 1954 年进入松竹,从制片厂体系内部成长,随后在《青春残酷物语》之后与“松竹新浪潮”联系在一起,并公开攻击制片厂的停滞。[4] 当松竹撤下带有强烈政治意味的《日本的夜与雾》时,他于 1961 年离开,创办创造社,后来又与艺术剧场协会密切合作。[4]
这条弧线很重要,因为日本新浪潮电影常被人们通过它的极端性来记忆,而它的起源更能说明问题。反叛来自熟悉机器内部结构的人。他们理解制片厂效率、类型习惯、表演体面、审查压力和商业包装,理解到足以弯折它们或拒绝它们。他们的作品并非只是宣布一种新的青年风格。它们把旧系统作为系统暴露出来。
政治不是背景;它是形式压力
Harvard Film Archive 关于筱田正浩的文字,用几笔压缩出这个运动的历史天气:对过去的广泛疏离、围绕《美日安保条约》续约的行动主义,以及进入政治介入型青年片和黑帮片的年轻一代。[2] 这个语境让新浪潮不至于缩成电影学院里的分类表。那些电影并非只是看上去更现代。它们产生于一个战后安排、美国军事存在、学生抗议、阶级流动和官方记忆都遭到争夺的日本。
大岛渚是绕不开的例子,因为他让政治以形式方式运转。BFI 把《日本的夜与雾》指认为对左翼未能阻止 1960 年争议性安保条约的风格化处理;《绞死刑》同时攻击死刑与反韩歧视;《东京战争战后秘话》则把学生电影拍摄折入反政府抗议。[1] Oxford 的叙述强调,大岛不只是导演,也是一位公共知识分子,他的作品抵抗被稳定地装入作者论包装。[4]
这种抵抗至关重要。新浪潮追求的并非单一签名式的精致光泽。它常常需要断续:戏剧化距离、纪录性插入、破碎时间、刺耳性、突然暴力、平直控诉,或者喜剧性的怪诞。形式成了一种办法,让政治问题无法沉降成有品位的历史正剧。社会尚未解决,电影也不应显得已经解决。
今村把论辩压进欲望与求生
如果把这个运动缩减为大岛渚的论战才华,它会贫乏许多。BFI 称今村昌平是大岛同时代人中更具人文气息、也更具娱乐性的一位,并把《猪与军舰》和《日本昆虫记》列为对战后社会下层的重要探索。[1] Criterion 关于《猪与军舰》的文章说明了这种差异的意义。今村的横须贺并非抽象政治图解。它是一个港口世界:黑帮、性工作、军事邻近、机会主义、美国存在、韩国人、中国中间人、猪、金钱、疲惫,以及顽强的女性求生。[5]
今村的电影让历史带着汗气。Criterion 把《猪与军舰》读作一幅日本既怨恨从属、又利用从属向前爬的图像,一种 “rich, rushed culture” 依靠肾上腺素和自身严酷逻辑推进。[5] 这与大岛明确的制度攻击走的是不同路线,却同样属于那场广义断裂。民族沉着的旧图像无法在这些身体、欲望、营生与屈辱面前存活。
David Desser 的 Eros Plus Massacre 被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描述为第一部专门研究日本新浪潮电影的重要著作,它围绕青年、身份、性、女性等母题,组织起大岛、筱田、今村、吉田、铃木等导演的作品。[3] 这份名单很有用,因为它显示了这个运动的宽度。日本新浪潮不是某一位导演的愤怒。它是一组电影人共同测试战后身份在哪里裂开:在年轻身体里,在性别化劳动中,在殖民记忆里,在情色控制中,在犯罪经济中,也在私人欲望与公共结构之间那条摇晃的边界上。
这个运动持续攻击自己的名字
日本新浪潮之所以作为一个范畴仍然有生命力,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它的几位核心人物并不信任这个范畴。BFI 提到吉田喜重拒绝把自己认同为运动成员,Oxford 也记录了大岛渚对“松竹新浪潮”这个标签的不喜欢。[1][4] 这种拒绝不是琐碎脚注。它说明,比起一个同人团体,把这个运动理解为一片冲突场域更贴切。
运动通常会在成员被归入同一旗帜之后变得更便于教学。日本新浪潮则是在那面旗帜磨散时变得更有意思。大岛的政治断裂,筱田从制片厂青年片与 yakuza 片走向《心中天网岛》的路线,今村带着泥土气的人类学,敕使河原宏的哲学性超现实,吉田的历史与形式极端,铃木清顺的流行破坏,都不会汇成同一套教义。[1][2][3] 它们构成的是一张拒绝地图。每条路径都在追问,日本电影曾被训练成不能展示什么,不能说出什么,又不能让什么继续保持结构上的未决。
也正因此,可获得性塑造了这个运动在英语世界中的记忆。BFI 提醒读者,日本新浪潮电影长期存在观看渠道问题,羽仁进的重要作品,甚至大岛渚的作品,在西方家庭影像流通中也呈现不均衡状态。[1] 一个由最容易看到的作品搭建起来的经典谱系,总会误述一个由裂变构成的运动。盲点不是偶然附带物;它们也是新浪潮在日本之外总以不均衡方式抵达的组成部分。
它为什么仍然重要
日本新浪潮在今天仍然重要,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比粗粝或青年震荡更锋利的电影反叛模型。它展示了一个运动怎样从可营销的新鲜事物开始,转而攻击让这种新鲜事物变得可营销的条件。它也展示了政治压力怎样改变的不只是题材,还有剪辑、构图、表演、类型,以及虚构与证据之间的契约。
最重要的是,它让战后现代性无法显得平滑。在这些电影里,青年不天然等于解放。性不天然等于自由。犯罪不天然等于魅力。纪录真相不天然稳定。传统不天然纯净。现代日本呈现为一组受到争夺的房间、港口、抗议、身体、制片厂与影像,其中没有任何一个能够独自容纳整个故事。[1][3][5]
所以,只要这个标签继续保持张力,它仍然有效。日本新浪潮作为历史经验存在,指向电影怎样把制度性违抗转化为形式,也指向形式怎样让一个社会未解决的争论更难被隐藏。
来源
- Jasper Sharp, "Where to begin with the Japanese New Wave," BFI - 运动起源、松竹包装、关键导演、大岛、今村、ATG 与可获得性问题。
- Harvard Film Archive, "Double Shinoda" - 放映说明,把早期日本新浪潮与政治疏离、安保条约抗议和筱田从制片厂走向独立的路径相连。
- David Desser, Eros Plus Massacre: An Introduction to the Japanese New Wave Cinem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 出版方页面概述本书范围、母题与导演谱系。
- Maureen Turim, "Nagisa Oshima," Oxford Bibliographies in Cinema and Media Studies - 大岛渚的松竹背景、新浪潮位置、1961 年断裂、创造社与 ATG 语境。
- Audie Bock, "Pigs and Battleships: Feeding Frenzy,"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关于今村昌平战后横须贺、地下世界讽刺、美国存在与社会肌理的文章。
- Wikimedia Commons, "File:Nagisa Oshima and Ryuhei Matsuda at Cannes in 2000.jpg" - 本文所用摄影图像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