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战舰背后的天空。那里没有一片空荡的灰色,密集的水平线纹铺满其间。这些线条下沉到烟囱,沿着巨炮的炮管延伸,横越甲板,又在水手的条纹衣服上出现。人物由摄影机拍下;环绕他们的大半世界则经由搭建、绘制、遮片合成、模型制作或动画完成。材料不断转换,观看时却没有断裂感,因为所有材料都服从同一条视觉法则。
这正是卡雷尔·泽曼《毁灭的发明》(Vynález zkázy,1958)的核心特效。影片保留接缝的形迹,又让它们彼此押韵。
这部捷克斯洛伐克电影主要取材于儒勒·凡尔纳1896年的小说《面对旗帜》(Facing the Flag),在自由改编后讲述一名工程师、他那位怀抱理想的发明家导师,以及企图夺取二人爆炸技术的海盗实业家。泽曼依据十九世纪线刻版画确立影片面貌,取法的正是凡尔纳插画家爱德华·里乌和莱昂·贝内特一脉的作品。这些图像在他手里超出了传统写实电影的概念设计;其中的排线成为一份制作指令,布景、服装、水、烟雾、机器和摄影机前的身体全都要依循它。[1][2][3]
成片常被描述为真人实拍与动画的结合。这个说法准确,却没有说尽。实体布景、绘制背景、遮片合成、微缩模型、定格动画和赛璐珞动画从未轮番争夺目光,它们像同一幅活动版画内部彼此协调的制作部门。[2][3][5]
版本说明: 本文所据为修复后的捷克原版;配音并改名发行的美国版本《儒勒·凡尔纳的奇幻世界》(The Fabulous World of Jules Verne)另属一版。捷克电影基金会、卡雷尔·泽曼博物馆与捷克电视台牵头的修复工作,补回了其他现存底片所缺的素材,其中包括一个带拿破仑鹰徽的时钟镜头。Second Run 以原始1.37:1画幅发行4K修复版;各机构所列片长略有出入,分别为82分钟和83分钟。[1][4][5]
接缝本身就是主题
多数特效电影会要求不同材料互相扮演:微缩模型要看起来与实物等大,绘制的延伸部分要俨然真实建筑,遮片边缘则要消失。泽曼选择了更奇异的难题。他镜头里的演员要保留活人的血肉感,插图世界也要留下清楚的手工痕迹,而两者仍需像同一部电影里的存在。
解法从一致性起步,遮掩退到一旁。在上面的战舰图像里,巨炮的说服力来自与甲板和天空彼此呼应的同心圆、布满平行线的炮管与黑色炮口,精确模拟舰炮的重量和表面质感倒在其次。画面有充足的纵深——炮身朝观众探出,水手散布在远近数层,烟囱从他们身后升起——表面纹理却不断把这些体积拉回印刷纸页。
黑白影像是这种呼应的根本。一旦加入色彩,皮肤、织物、木料、油墨、颜料和模型会立刻分入不同的材料家族。单色画面把区分材料的工作交给明暗和线条。紧凑的1.37:1画幅也有助益:泽曼可以像编排一整页插图那样填满画框,让索具、管道、栏杆和边框把一个平面系到下一个平面。[3][4]
将这套做法纳入通往无缝数字合成的单线进步史,只会错认它的位置。它自成一套完整的合成观念。观众一面看见机关,一面接受这个世界。
把演员拍得仿佛早已印上纸页
最难放进版画的,是一张脸。脸的形状持续变化,光线在其上柔和反射,所携带的明暗信息也多于绘制背景。若泽曼让图案覆盖每一位演员,他们便会变成卡通人物;若让他们停留在普通的摄影空间里,他们又会浮在设计之上。
泽曼把分寸落在两者之间。脸和手通常保留为画面中最清晰的摄影事实;夹克、长裤、制服、软垫、墙壁和地板则覆上条纹、方格、交叉排线或醒目的轮廓线。西蒙·哈特转过头,以真人演员的方式显出惊惧,他外套上的平行线纹同时让身体与房间同属一种纹理。脸可以自由活动,服装则替身体办理进入纸页的手续。
演员调度也加固了这份约定。演员常露出清晰的侧身轮廓,或在纵深较浅的空间里成组排开;动作轮廓足够鲜明,即使置于繁密线纹之间也能一眼读出。门洞、舷窗、栏杆、窗户和机械在他们周围划出画中框景。自然主义的人物不会被扔进一片未分化的奇观里任观众搜寻;泽曼不断从大画面中切出一个个小舞台。
官方修复新闻资料包篇幅简洁,演职员表仍清楚显出这场协作:泽曼执导并参与编剧,伊日·塔兰蒂克主持摄影,兹德涅克·利什卡作曲,人数可观的演员共同托起真人实拍部分。资料包中的泽曼生平还提到,设备条件有限的库德洛夫制片厂团队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渐渐成为配合默契的创作集体。[2] 统一的视觉面貌带着作者印记,也由集体手艺共同完成。
不同机关,同一种气候
《电影感官》提到绘在布景上或叠印于海面的蚀刻线条,并列举了双重曝光、手绘动画与剪贴动画、定格动画、木偶、微缩模型、模型和接景绘画等手法。BFI的影片资料则把成果凝练为真人实拍、动画与设计的一次开创性结合。[3][5] 长长的技法清单进入银幕后,没有留下交接的停顿;影片也很少特意宣告一项手法已经换作另一项。
看看海。海水省去了对全部光学行为的模拟,起伏的线纹赋予它方向鲜明的动势,仿佛一幅学会呼吸的版画。气球和飞行器掠过天空,规律的排线让运动变得异常清楚。发动机活塞在同一个制图般的宇宙里循环往复,潜水员、鱼或一缕墨色烟雾也活动其间。各镜头的摄影写实程度不断变化,统摄全片的线描气候始终如一。[3]
泽曼由此反向处理了合成影像的一道常见难题。通常的做法会把动画元素一路推向写实,使它藏在演员身旁;泽曼则让实拍环境和演员朝插图靠近一程。模型可以保留模型特有的精确,画出来的浪也可以显出绘画的质地。合宜的线条让二者的差异化为富于表现力的肌理,不再像技术上的裂口。
技法之间的转换也生出幽默。一台机器可以兼有威严和玩具感;水下生物带着危险,也保留书页边角小画那种愉快的荒诞。影片让观众享受辨认制作手法的乐趣,同时让冒险持续向前。知晓机关,无损惊奇。
这份乐趣也把泽曼放回更古老的特效传统。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1989年的纪念影展称他为乔治·梅里爱的继承者,并特别指出,《毁灭的发明》是他将真人实拍、动画和凡尔纳插图结合得最为广泛的一部影片。[6] 他同梅里爱一样,把机关本身也化为邀请:电影之所以神奇,正在于观众能感觉到,有人正亲手调度着现实法则所不容的事。
纵深从层层印版中抵达
版画可以在一张平展的纸上借助比例、重叠、线条疏密与远处的淡化,显出极为遥远的距离。泽曼把这套方法带进电影。他的深景画面往往更像层叠的印版,少有连续房间的形态:线纹清晰的前景,一层真人表演,微缩模型或接景构造,最后是一片布满平行线的天空。
接景绘画、微缩模型、模型和叠印让这些层次互相作用,泽曼仍保留它们的平面感。[3] 圆窗可以框住远处的港湾,像把一幅插图嵌在布景之内。潜艇可以横穿一片侧向铺陈的海景,重叠的剪影丈量着纵深。火山洞窟的庞大感,来自微小人物、逐层退远的建筑带、烟雾与黑色洞口共同标出的比例;每一立方米的实体搭建从来不是前提。
对纵深的节制分配,让拥挤画面依然清晰。排线带来丰饶的表面细节,粗重的剪影则安排观看次序。战舰剧照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巨炮黑洞洞的炮口,其次是人物,再次是垂直升起的机械,最后才轮到线纹纤细的天空。画面几乎没有视觉上的空处,奇观仍按次序抵达眼睛。
泽曼明快的剪辑又添一重控制。信息密集的画面可以把不同讲述任务交给相邻镜头。一个镜头确立机器的图像体量,另一个镜头单独照见操纵它或畏惧它的人,第三个镜头再让发明运转起来。纸页可以因此骚动不宁,设计也不会在模糊中消散。
迷人机器搭起的反战故事
这门手艺内部绷着一道富于意义的道德张力。《毁灭的发明》警告人们,科学才智会落入追求支配之人的手中;它的影像却又醉心于发明。潜艇、飞艇、巨炮、潜水服、光学仪器、实验室和机械内舱,同时是威胁也是玩具。泽曼让这组矛盾悬而未决,因为影片需要它。
倘若机器只显丑陋,罗赫教授对发现的信念从开头便会站不住脚。倘若机器只显奇妙,阿蒂加斯的武器也就失去道德分量。版画风格让两种反应共存。它唤回一个曾以耐心细刻的乐观描绘技术进步的时代,故事则诞生在现代大规模毁灭的阴影下,也让人看见这份乐观转眼便会遭到征用。[1][2][5]
就连合成方法也参与了这层论述。银幕上的每件发明,都清楚显出银幕后发明者的劳动。观众可以赞叹技术,同时看见技术本身没有清白凭证。手艺能够造出现实中无从发生的海上航行;故事内部同样严整的才智,也能造出末日武器。发明是否停止并非问题的落点,问题落在谁掌握它,又把它指向何处。
修复必须保护线描
影片的线纹极其密集,修复中的每一项取舍也随之格外显眼。卡雷尔·泽曼博物馆记载,这项数字修复工程在六个月内清理了117,288个画格,去除的损伤或尘垢超过六百万处。团队以预定母版两倍的分辨率扫描源材料,随后依据一份参考拷贝和当时的资料,为黑白影像校正层次。[1]
这些细节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划痕和有意留下的排线一旦缩成纤细的浅痕或暗痕,外观便会相近。清理若把影像磨成现代式的平滑,恰会抹掉使各层凝合的繁密纹理。任务在于去除意外留下的痕迹,同时保存那份有意保留的繁密。参考拷贝为修复确立了历史坐标,修复因而追随具体的历史目标,“清晰”也不再是一套通用想象。
修复后的影片再次显出泽曼选择的大胆。他让演员留在自己的摄影质地里,也让绘画保留与日常现实的距离。二者在一道更窄、更奇异的间隙中相遇,各自仍是自身。布景有重量,脸庞有温度,接景有平面感,模型自有比例,动画则拥有现实之外的自由。它们能够凝聚在一起,因为每一层都像经过同一只手。
这也解释了《毁灭的发明》何以至今仍与几乎所有其他电影迥然不同。这个世界的材料各异,笔迹却只有一种。
来源
- 卡雷尔·泽曼博物馆,“Invention for Destruction”——影片官方历史资料,涵盖里乌与贝内特的影响、获奖情况、修复合作方、找回的素材、画格清理、影像校正及声音修复流程。
- 卡雷尔·泽曼博物馆、捷克电影基金会与捷克电视台,《Invention for Destruction》修复新闻资料包——官方演职员表、视觉构想、“纸张质感”、反战主题、制片厂历史与修复来源。
- Wheeler Winston Dixon,〈Dreams of Jules Verne: Karel Zeman's Invention of Destruction〉,《电影感官》(2015年6月)——对绘制与叠印蚀刻线、双重曝光、各类动画、木偶、微缩模型、模型及接景绘画的评论性梳理。
- Second Run,“Invention for Destruction”——发行方的4K修复记录,包含原始1.37:1画幅、片长、另一美国版本、特效纪录片与修复专题片。
- 英国电影协会,“Invention for Destruction”——机构影片条目,涵盖这部1958年捷克长片、83分钟片长记录、真人实拍与动画的混合设计、演员、音乐、故事及反战意涵。
-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Baron of Magic: Karel Zeman”(1989年9月)——机构纪念影展记录,将泽曼与梅里爱相联系,并描述影片对真人实拍、动画和凡尔纳插图的融合。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Invention for Destruction》官方档案剧照——本文所用战舰画面的图像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