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霍克斯是少数那种可以在航空冒险片、疯癫喜剧与西部片之间自由切换,却始终不丢掉人物温度的好莱坞导演。[1][2] 也因此,若只把他叫作“多面手的制片厂匠人”,总像少了一层真正重要的东西。后来把霍克斯推入作者序列的法国评论家,确实看见了一条稳定的线,那条线却并不主要落在某个机位习惯或装饰性的世界观上。[1][3] 它更像一场反复重演的社会实验。把一小群人放进压力里,给他们一份必须完成的工作,再让一个能够匹配、扰乱甚至改写房间规则的女人进入其间,随后观察:能力究竟会把亲密感做出来,还是会把关系直接逼到裂口。
这也是霍克斯今天仍旧显得现代的原因。[2][3] 他的人物并不先靠表白把自己说明白,他们先在节奏里暴露自己:回话够不够快,笑话接不能够承接,房间一旦危险起来还能不能继续工作,什么时候“单打独斗”已经不再是勇气,而只是虚荣。类型在霍克斯这里只是更换道具、制服与地形,深层的戏始终没有变过。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一张真实的 1943 年霍克斯肖像,来自 UCLA 保存、经 Wikimedia Commons 整理的《洛杉矶每日新闻》档案照片。[9] 这里用肖像比随手抽一张影片剧照更合适,因为这篇文章讨论的是一套导演方法,不局限于某一部作品。照片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这个导演身上:正是他不断把工作、节奏与群体行为拍成一道道带有伦理意味的测试。
霍克斯并不膜拜英雄,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工作中的小群体
传记信息在这里有用,但前提是它必须回到形式内部。Britannica 提到霍克斯学过机械工程,早年在电影制作部门工作,也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飞行训练;Senses of Cinema 也强调了他在制片厂体系中始终尽量维持的创作自主性。[1][2] 这些信息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们帮助解释霍克斯电影为什么会对流程、器材、分工与群体等级如此敏感。他并不抽象地赞美“工作”,他想看的更具体:谁真的会做,谁会在关键时刻发僵,谁靠说大话撑门面,谁一旦开始劳动反而变得更清楚。
《只有天使有翅膀》几乎是这套方法最干净的一次呈现。[3] 影片表面上讲的是南美航空邮路,真正被不断推到前面的,却是一整种职业文化:风险是真实的,情绪要被压住,可靠与否要靠下一次起飞来证明。霍克斯让危险显得像日常的一部分,因为片中人物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发表关于勇气的装饰性演说。他们继续飞,继续打趣,继续用“还能不能平安落地并把下一班活接上”去衡量彼此。重要的从来并非英雄姿态,重点在恐惧已经走进屋子以后,一个人是否仍然值得信任。
即便尺度突然拉大,这套逻辑也不会消失。Criterion 那篇关于《红河》的文章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霍克斯如何从一个工作团队的内部张力,扩展到一场史诗式牛群长驱,讲得非常清楚。[7] 邓森与马修之间的冲突当然有父子式的重量,真正更锋利的部分却落在“集体事业中的判断权”上。眼下的局面究竟需要什么?谁把权威误当成了能力?在霍克斯这里,反叛一旦比服从更能把工作做对,就会立刻获得正当性。
在霍克斯那里,爱情往往只是另一种工作关系
也因此,霍克斯的爱情戏很少有柔软中心。[3][5][6] 他并不靠仰慕式凝视或郑重誓言去建造吸引力,他更愿意把吸引力放在节奏、语言压力与操作能力之中。两个人是否相配,先听声音便知道几分。霍克斯式情侣通常先像一个团队,随后才像一对恋人。
《女友礼拜五》提供了最纯粹的例子。[4][5] Criterion 那篇关于对白的文章特别强调,影片依靠重叠说话的方式,把一份篇幅惊人的剧本压缩进九十二分钟的疾行节奏里。[4] 这已超出技术炫技的层面,成为人物揭示本身。Walter Burns 与 Hildy Johnson 用不到烛光场面来证明彼此相配,真正的证据在于,他们能在同一个速度上思考、刺回去、再把局面抢回来。另一篇关于《女友礼拜五》的 Criterion 文章则进一步指出,霍克斯把问题从“希尔蒂是否回家”改写成“她是否会重新回到真正配得上她智力的工作里”。[5] 到了这里,爱情与职业平等已经很难再分开。
Hildy 之所以关键,也在于霍克斯从不把女性的聪明当成对男性能力的一次可爱点缀。[2][5] 他更愿意把它拍成一股可以重新安排整个房间的力量。在《女友礼拜五》里,Hildy 的速度、同情心与采访能力,让周围那群男人同时显得像同事,也像逊色的同事。[4][5] 当新闻室短暂慢下来,那种停顿并不会削弱她的权威,反而会把权威照得更清楚。她之所以属于那里,原因并非特殊照顾,而在于她真的做得最好。
霍克斯的疯癫喜剧其实也遵守同一原则,只是形式更轻。莫莉·哈斯克尔讨论《育婴奇谭》结尾那篇文章关键,因为它指出霍克斯怎样把性别摩擦写成一种持续运动,避免写成平静闭合的幸福终点。[6] Susan Vance 完成爱情的方式,并非通过“安抚”David Huxley,她真正做的是把他拖出防御、体面与自我布置过度严密的生活方式。霍克斯式喜剧不断追问的,正是爱情是否更像一种共同承受不稳定的能力,不再是一张进入安宁生活的门票。两性之战在这里,其实是在测试彼此能不能活进对方的节奏里,同时又不把自己缩小。
对霍克斯来说,群体信任比孤身高贵更重要
最容易对霍克斯产生的误读,就是把他看成单打独斗男性气概的诗人。表面上的确有不少诱人的误导:飞行员、警长、士兵、牛群首领、赛车手、侦探。真正更接近核心的,还是 Senses of Cinema 对绰号、工作规约和群体吸纳机制的观察。[2] 霍克斯人物最像自己的时候,并不发生在他们把自己从众人之中抽离出去之时;他们更常是在一个必须靠表现挣到位置的小共同体里,才真正长出轮廓。
《赤胆屠龙》之所以像晚期总括,原因正在这里。[2][8] BFI 对它的概括落在友情、职业性与责任感上,这几个词都准确。[8] Sheriff Chance 证明正义的方式并非号召全镇,也不靠受伤的孤胆英雄姿势让观众钦佩。他真正依赖的是一群各有缺口、并不完美、甚至带着狼狈的人,然后慢慢确认:究竟谁能在关键时刻和他一起把局面守住。Chance、Dude、Colorado、Stumpy,这些名字本身就像一套群体内部的重新命名机制。霍克斯对完整传记并不痴迷,他更在意一个更冷的标准:这个人在压力来到时到底能做什么,而这个小群体又能否不靠空洞感伤,把那份能力用起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霍克斯的电影即便情节危险,气质却常常很松。[3][7][8] 只要群体化学反应成立,悬念便不一定非得依赖连环事故才能生长。等待、闲谈、拖延、互相试探,这些看似松弛的部分,在霍克斯那里和枪战一样能暴露人物。一个房间里几位职业人如何消磨时间,往往已经足够写出伦理结构。轻松并非散漫,它是恐慌被能力驯服之后的样子。
霍克斯为什么能够留下来
霍克斯的现代性,并不来自某一个招牌镜头,也不来自某个高概念主题。[1][2][3] 它来自他如何反复把伦理问题绑回行为细节之中:谁能在危险里继续清楚说话,谁把职位误当成权威,谁误把恋爱理解成驯化,谁有资格进入一个群体,而一个群体又要长到什么程度,才配得上那个真正聪明的女人加入其中。这些问题跨越类型几乎没有障碍,因为它们说到底都在追问一个人怎样行动。
也因此,霍克斯的电影今天仍然会同时显得经典又带着一种干燥的当代感。[3][5][8] 他的人物通过能力相爱,通过节奏显露忠诚,也在一次次看似不体面的“继续把眼前这件事做完”里发现道德。那种著名的快,超出表层快感,它是人物性格在实时受检时发出的声音。那种看似轻松的伙伴气氛,也超出氛围本身,它是信任被做成可见形式的方式。
从《只有天使有翅膀》《女友礼拜五》《育婴奇谭》到《红河》《赤胆屠龙》,霍克斯一直在用不同衣装重演同一道难题。[3][4][5][7][8] 当压力把礼貌、姿态与虚饰一层层剥开之后,一个小群体还能不能在不牺牲机智、欲望与彼此尊重的情况下继续站住。很少有导演把这个问题拍得这样轻松,更少有人能把这份轻松拍得这样像挣出来的结果。
来源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Howard Hawks" 传记页。
- David Boxwell,"Hawks, Howard",《Senses of Cinema》。
- Michael Sragow,"Only Angels Have Wings: Hawks's Genius Takes Flight",《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Words in Edgewise: Dialogue in His Girl Friday."
- David Cairns,"His Girl Friday: The Perfect Remarriag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Molly Haskell,"Bone of contention: the final scene of Bringing Up Baby",《BFI / Sight and Sound》。
- Geoffrey O'Brien,"Red River: The Longest Driv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Rio Bravo(1958)》影片页。
- Wikimedia Commons,"File:Howard Hawks.JPG" 档案照片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