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浪潮最容易被误读为一场整齐的艺术电影反叛,仿佛它只是站在大众电影的对面。它实际更驳杂、更躁动。这个运动并没有单纯抛开类型,而是把类型推到户外,把本地政治塞进熟悉叙事,磨快剪辑,让旧有形式暴露在急速变化的城市天气里。犯罪片、情节剧、鬼故事、武侠奇幻、青春片与社会剧,都成了登记压力的方式:殖民现代性、居住密度、迁徙、电视训练、出口市场,以及 1997 前后香港将成为什么的焦虑。[1][4]
这也解释了它至今仍显得当代。许多新浪潮以克制或一套共享视觉语法来定义自身,香港的新浪潮几乎朝相反方向展开。BFI 的中国电影概览以许鞍华坚硬的社会现实主义和徐克狂放的类型改造来理解香港新浪潮,认为两者都通过本地具体性、越界内容与风格化,挑战了可预期、依赖片厂的商业工业。[1] 这里真正有用的词并非“艺术”,而是“本地”。这些电影让香港的房间、街道、楼梯间、霓虹、港口、公寓、电视习惯与公共情绪,难以继续被当作通用背景。
由电视训练出来的运动
香港新浪潮电影之所以能在纪录感边缘与类型快感之间迅速转换,一个原因在于许多导演受到电视、海外学习,或两者共同塑形。Internet Archive 编目的 Botang Zhuo 研究将这一运动置于历史、经济与文化的重要性之中,并关注叙事、场面调度、导演教育,以及东西方、贫富差异与香港身份之间反复出现的张力。[4] 这个背景有助于说明,新浪潮没有表现为一份统一宣言。它更像工作温度的改变,少一点教义色彩。
电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训练电影人以速度、时事感与面向公众的方式工作。它也让导演和城市形成一种实践关系。他们继承摄影棚习惯之外,还学会从真实社会表面里制造影像:巴士、公共屋邨、后巷、新闻节奏、海滨、店铺和课室。由此出现的现实主义并不狭窄灰暗,它更像一种新的许可,让商业故事可以直接触碰城市。
这种许可改变了类型。惊悚片可以携带社会不安,情节剧可以成为阶级与迁徙的地图,奇幻片可以吸纳工业野心和历史神话,青春片可以借用流行能量,同时暗示一个不稳定的未来。香港电影一向有商业上的灵活身手,而新浪潮让灵活本身具有表达力。影片可以瞬间转向,因为它们所来自的地方也在转向。
许鞍华让社会现实主义成为电影
许鞍华居于中心位置,因为她的作品显示,这个运动的现实主义并不是从风格中退却。BFI 将许鞍华描述为香港新浪潮的重要成员,她的电影常常探入家庭冲突、民族身份、社会议题与文化位移,包括她的越南三部曲:电视作品 Boy from Vietnam、The Story of Woo Viet 与 Boat People。[2] 这个组合很重要,因为它显示许鞍华的电影在格式与边界之间思考,而不是停在只属于本地的框架内。
Boat People 之所以成为这一运动的代表作品之一,是因为它把见证变成道德陷阱。Criterion 的影片页面称它为香港新浪潮的重要电影之一,并概述其故事:一名日本摄影记者受邀记录战后越南社会,随后在官方表面之下发现贫困与暴力。[5] 这个前提几乎就是许鞍华电影的一条论题:观看从来不具中立性,官方影像一旦接触生活现实,便很难完整留存。
许鞍华对新浪潮的贡献,并不只是她选择严肃题材,而是她让社会关注获得戏剧力量。家庭、位移、衰老、流亡与街坊生活,并非被放进常规场景中的“值得关注”的题目。它们成为塑造场景运动方式的压力。许鞍华电影中的一条街或一间房,起初可以显得平常,直到其中人物的排列揭开整套社会秩序。她的人道关怀因此比感伤更坚硬。它追问谁被看见,谁被管理,谁被迁移,谁被要求继续生活在后果之中。
徐克与谭家明让类型保持不稳定
这一运动的另一侧与许鞍华并列,同一种本地压力穿过更易燃的形式。BFI 将徐克置于这一运动的类型改造一端,并在之后指出,他把武侠带入一个华丽的新时期,成为香港 1980 年代与 1990 年代类型转型中的关键人物。[1][2] 徐克在这里的重要性,在于他让承继而来的形式重新变得可燃。重点不只在于使剑戟、奇幻或动作现代化,还在于让旧形式与新的技术野心、新的速度、新的文化躁动发生碰撞。
谭家明则清楚标出这一运动的音色幅度。Metrograph 的专题称他为香港新浪潮的标志性人物,并认为他的电影和徐克、许鞍华的作品一样,大胆混合大众元素与更难索解的元素。[3] 这种混合正是运动真正的署名。谭家明的电影可以从类型可辨性滑向抽象,从爱情渴望滑向暴力,从流行表面滑向疏离。观众认得那个框架,随后框架开始摇晃。
香港新浪潮由此不同于简单的“现实主义对商业主义”叙事。它的力量存在于拒绝这道切分。许鞍华的社会剧在形式上敏锐,徐克的奇观带有历史电荷,谭家明的类型游戏则在情感上不稳定。放在一起看,它们显示出一种理解大众形式为工作机器的电影观。你可以打开它们,重新接线,提速,并让城市矛盾穿过线路。
第二浪潮把城市速度变成风格
1980 年代末与 1990 年代的第二浪潮,让这场运动的后续生命在全球范围内更可见。BFI 将这一第二阶段描述为由王家卫、关锦鹏等导演引领,他们丰润而风格化的电影回应了当代城市焦虑、速度与不稳定。[1] 这个描述有用,因为它显示的是延续,断裂感退到次要位置。第二浪潮保留早期运动的本地电荷,并把它转化为关于时间、记忆、欲望与漂移的更感性的语法。
王家卫的国际声誉在今天会让这条谱系看起来理所当然,但它建立在同一个基本前提上:香港空间从来不具中立性。小食店、走廊、警察巡区、公寓楼梯、酒店房间或夜街,都可以成为情感乐器。第二浪潮的差异在于,这件乐器演奏的常常是记忆,而不是直接的社会报告。城市与其说是地点,不如说是速度。人物不只是住在香港,他们被香港的速度剪辑。
关锦鹏在这条谱系中的位置也基于相近理由而重要。新浪潮与第二浪潮反复回到表演、性别、历史与公共形象。它们追问私人生活如何被家庭、工业、殖民记忆与都市观看安排成舞台。这个问题从许鞍华的社会关注出发,穿过谭家明风格化的渴望,延伸到后来电影对魅影、忧郁与自我发明的迷恋之中。
为什么这个运动仍在改变类型的阅读方式
香港新浪潮持久的启示在于,当类型必须回应地点,它会变得更有力量。犯罪片注意到住房、劳动、迁徙或公共恐惧时,并不会失去能量。情节剧理解阶级与历史时,情感也不会减弱。奇幻片携带文化转型的残余时,奇观并不会缩小。这个运动让类型变得多孔,同时没有让它变得含混。
这种多孔性解释了它的影响范围。BFI 更广义的中国电影概览,将香港新浪潮和第二浪潮同中国大陆、台湾更广泛的区域复兴联系起来,同时也指出这些运动在方法与音调上各有差异。[1] 香港个案保持鲜明,因为它持续和高度商业化的工业协商。它没有离开市场,而是把躁动偷渡进市场自身的形式。
这也是新浪潮至今仍对当代观众重要的原因,即使观众进入它的门径各不相同:一部许鞍华社会剧,一部徐克奇幻片,一次谭家明修复放映,一部吴宇森犯罪片,一段王家卫爱情,或一部关锦鹏情节剧。这个运动不是某一种外观的货架标签。它是一种理解方式,指向电影人让类型以全速吸收一座城市的矛盾时会发生什么。
香港新浪潮让电影感觉更接近一个压力系统,而不是封闭产品。它的影片可以优雅、粗粝、感伤、愤怒、滑稽、过度、带有纪录意识,或近乎歌剧化。把它们联结起来的,不在表面一致性,而在一种信念:大众电影可以携带本地知识而不放慢速度;当街道、房间与人群被允许反向施压,一部类型片就可以成为历史证据。
来源
- Noah Cowan, "A Century of Chinese Cinema: an introduction," BFI, 2014.
- John Berra, "10 essential modern director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BFI, 2014.
- Samm Deighan, "Patrick Tam," Metrograph Journal.
- Botang Zhuo, Hong Kong New Wave Cinema: 1978-2000, Internet Archive catalog page.
- The Criterion Channel, Boat People film page.
- Wikimedia Commons, "File:Director Ann Hui @ Broadway Cinematheque.JPG," photograph by Rmlowe,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