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本文会谈到影片结尾。
把埃里希·冯·施特罗海姆的 Greed 简化成一则吝啬之人被金钱惩罚的故事,是最容易的读法。这种说法有道理,只是对这部满身污痕的电影来说过于干净。Greed 没有把金钱当作人脑中持有的观念。它让金钱变得有身体感:被握在手里、藏起来、被牙齿咬住、被汗浸透、锁起、拖过房间,最后被带进一片风景,在那里,占有与活命成了同一个可怕难题。
这种身体性解释了影片为何在残缺形态中仍有力量。美国国会图书馆博客的概述给出基本历史:施特罗海姆的原初版本超过九小时,后来被剪到约 140 分钟;幸存公映版又在 1991 年入选 National Film Registry。[2] Senses of Cinema 同样强调,MGM 公映版并非施特罗海姆想要的完整作品,同时指出 1999 年重建版利用剧本材料和剧照去逼近缺失段落,却不能成为定本。[4] 档案里的伤口很重要。可公映版也不只是被毁坏的纪念碑。它是一种压缩后的连贯经验,仿佛制片厂剪刀留给故事的,正是人物身上的同一病症:太多食欲挤在太少空气里。
封面画格有用,正因为它不用一堆硬币也能抓住这种压力。麦克蒂格占满前景,特丽娜悬在他身后的楼梯上,两人被栏杆、阴影和不同的注意力平面隔开。[6] 画面里没有任何东西在说“财富”。所有东西都在说封闭。施特罗海姆的方法正在这里:金钱进入婚姻,可可见的损伤出现在姿态、距离和房间温度里。
牙医椅已经是一套权力系统
施特罗海姆改编自弗兰克·诺里斯的小说 McTeague。AFI 的制作史记录了他对小说地点的认真追索:他在旧金山、奥克兰、普莱瑟县、Keeler 和死亡谷勘景,没有把加州处理成摄影棚里的概念提示。[1] 这种坚持常被称为现实主义。更精确地看,它是一张压力图。影片想知道,当工作、阶级欲望、性饥渴、法律和财产在真实房间与真实高温里挤压人时,身体会怎样反应。
第一个关键空间是麦克蒂格的牙科诊所。彩票奖金到来之前,影片已经把占有拍得亲密而侵入。麦克蒂格的工作让他得以接近嘴、脸、麻醉和身体脆弱处。牙医椅不只是他遇见特丽娜的地方。它是一套微型权力系统,把观看和触碰转换成专业流程。[5]
这一点要紧,因为后来的金钱故事并不是一次干净的道德开关。麦克蒂格并非中奖之后才被腐蚀的无辜男人。影片把他的温柔和粗粝一起呈现出来。他会救下一只鸟,带着笨拙的柔情微笑,也会在另一个身体落入他掌控时变得吓人。Senses of Cinema 对把片名只归给特丽娜的读法保持警惕,这一点是准确的:马库斯、麦克蒂格和特丽娜都进入金钱回路,而麦克蒂格的残酷正位于恐怖的中心。[4] 影片的高明之处在于,贪婪没有替换其他驱力。它找到已经暴露的神经。
彩票把家庭空间变成储藏室
彩票中奖原本应打开世界。结果它把世界缩小。特丽娜的钱给这对夫妻带来一笔足以重组幻想、怨恨和归咎的金额,却不足以让他们摆脱那些先前就让他们脆弱的习惯。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概述把这笔 $5,000 奖金标为婚后毁掉麦克蒂格与特丽娜的事件。[2] 施特罗海姆拍出的后果,少像一次单独坠落,更像物件行为方式的改变。
硬币从交换滑向触摸。储蓄从保障滑向身体强迫。房间从庇护滑向容器。影片里的家庭世界越来越紧,因为特丽娜把钱当成必须贴身保管的东西,而麦克蒂格逐渐把同一笔被保管的钱体验为羞辱的证据。[5] 悲剧不只在于她拒绝花钱、他想要取用。悲剧在于,这段婚姻里已经没有中性的物件。一只锁住的箱子、一只手、一张床、一顿饭、一只鸟笼、一块牙医招牌、一点金子,每一样都开始带上所有权的电荷。
因此,著名的咬手指一刻才如此可怖。它把财务关系拧进肉身。麦克蒂格赢不了关于钱的争执,于是攻击特丽娜用来触摸、点数、积攒和拒绝的身体部位。这一幕的象征性并不整齐。它就是字面事件:贪婪已经从账目移入手掌。[4][5]
外景现实主义变成道德气候
AFI 的制作笔记写得很清楚,施特罗海姆对外景的要求绝非随意。他使用旧金山地标和街区、奥克兰地点、普莱瑟县矿区、Keeler 与死亡谷;当原来的 Polk Street 区域在 1906 年地震后已经改变或被毁时,他又重建细节。[1] San Francisco Silent Film Festival 的文章进一步说明了这件事的解释意义:影片里的真实地点变成后淘金热加州的诗性版本,从旧金山、奥克兰一直延伸到死亡谷结尾。[3]
这里的要害在于,真实并没有安抚情节剧,它把情节剧推得更紧。在较弱的电影里,真实地点会承担背景可信度。到了 Greed 里,它们像道德气候一样运作。城市里满是窗、门槛、局促房间、公共角落、工作地点和社交表演,抱负在这些地方变成难堪。麦克蒂格想要地位,却没有相应的精致。马库斯想要那笔他以友谊之名放弃的钱。特丽娜如此强烈地想要安全,以至于安全变成另一种危险。
这也解释了影片为何从不显得像一则关于单一恶习的警示故事。它更像整个环境正在学会表达食欲。婚礼、公寓、牙科办公室、街道、矿区、沙漠:每个空间都改变欲望的温度。金钱不只是被带着穿过这些地点的情节工具。它是一种物质,把每个地方原本已经准备施加在人身上的东西显露出来。
失落的影片也是感受的一部分
写 Greed 时,失落的影片总会在场。AFI 记录了漫长的剪辑史:施特罗海姆先压缩自己的初剪,Rex Ingram 进一步缩短,June Mathis 又剪了一次,公映版最终远离了施特罗海姆想象中的庞大作品。[1] 美国国会图书馆博客保留了那个熟悉的传说:九小时影片被剪到约 140 分钟。[2] Senses of Cinema 补上一条重要提醒:后来的重建工作必然包含推断,因为更早版本已经被毁。[4]
这段历史容易把观看拖向缺席本身。更长的版本会澄清什么?哪些支线会改变特丽娜、麦克蒂格、马库斯、泽考、玛丽亚以及更大街区之间的平衡?施特罗海姆的社会世界有多少已经被缩减成幽灵般的残余?
这些问题重要;它们也不能把幸存影片变成脚注。公映版有自己的野蛮逻辑。它的突兀甚至会让经验变得更锋利。Greed 里的人物没有以优雅的文学完整性衰落。他们被切断:从工作中,从友情中,从金钱中,从自尊中,从普通家庭日常的余地中。影片的档案伤损回响着它的题材,却没有为伤损本身辩护。一部关于占有的电影,抵达我们时已成一件被丧失永久标记的物体。
死亡谷是财产变成判决的地方
结尾常被记住,是因为它走到极端:麦克蒂格与马库斯在死亡谷,钱夹在他们之间,一个人已经死去,另一个人在太阳下被手铐铐在尸体旁。AFI 的制作史说,施特罗海姆坚持在死亡谷实地拍摄高潮搏斗,尽管制片厂和保险方面都有警告,其中还包括八月酷热中在 Sink 拍摄的段落。[1] SFSFF 的文章把结尾读作一片干涸地面,资产阶级渴望在那里走向后果之链。[3]
这处地点并非贴在家庭悲剧上的奇观。它是影片最后一次收缩。城市给贪婪房间。沙漠连房间也收走。那些经由婚姻、工作、嫉妒、法律和家具缓冲过的东西,变成一道即时的身体方程:水、热、金属、尸体、钱、距离。占有已经失去所有社会伪装。麦克蒂格仍有金子,金子却再也买不到移动、宽恕、阴影或解脱。[5]
手铐是影片最残酷的物件,因为它完成了很早以前就已开始的图案。人物始终在把自己拴向某种东西:特丽娜拴向储蓄,麦克蒂格拴向食欲与怨愤,马库斯拴向这样一个念头,即另一个人的好运本是从他那里偷走的。到了死亡谷,隐喻变成铁件。一个男人被实实在在地接到亦友亦敌者的身体上,而金钱正是经由那个人变成命运。
正因如此,Greed 比片名本身更令人不安。这个词听起来像一个道德门类。影片让它具备触感。贪婪不仅是想要太多。它是欲望重排触摸、空间、证据和时间的时刻,直到世界只剩占有这一种用法。施特罗海姆的电影之所以存活下来,是因为它懂得,金钱即使没有华丽外观,也足以毁掉人。它可以是一枚手中的硬币,一只上锁的盒子,一根被咬伤的手指,一间失去空气的房间,或一袋金子,在主人彻底无法放手的那一刻,变得完全无用。
来源
- AFI Catalog, "Greed" - 制作史、原著小说背景、地点、剪辑史、发行说明与反响。
- Library of Congress Now See Hear, "Now Playing at the Packard Campus Theater (March 4-5, 2016)" - 关于 Greed 的简介,涵盖剧情、National Film Registry 身份、九小时原始版本,以及约 140 分钟公映版。
- San Francisco Silent Film Festival, "Greed" - Pacific Film Archive 文章,讨论施特罗海姆的外景现实主义、旧金山与奥克兰地点、死亡谷结尾,以及 MGM 删剪。
- Frederick Blichert, "Greed (Erich von Stroheim, 1924)," Senses of Cinema, March 2016 - 评论文章,讨论影片的道德分布、人物暴力、失落版本与 1999 年重建。
- Internet Archive, "Greed (1924)" - 用于核对场面细节的幸存公映版访问副本。
- Wikimedia Commons, "File:Greed, 1924, 12 scale.jpg" - 本文题图来源页,一张公有领域电影截图,可见 Greed 中的扎苏·皮茨与吉布森·高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