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ley 容易被低估,恰恰因为它的目标是隐身。一只鞋落在碎石上,袖子擦过外套,玻璃杯被重重放下,身体在椅子里挪动,多数观众只会感觉这一幕就在那里。隐身本身就是成就。拍摄结束之后,Foley 把已经录下的影像重新变成物理事件。
这段工业史值得细看,因为 Foley 远超“音效”一词所能容纳。它是一套表演系统。艺术家看着画面,跟着提示单,选择鞋子和表面,操作道具,贴合身体节奏,录下声音,再让这些声音被剪切、叠加,并同对白、音乐、环境声和设计音效混在一起。头图的意义正在这里:它把这项工作呈现为房间里的人类动作,避开了抽象波形或素材库检索的空泛图像。[1]
Foley 以 Jack Foley 命名。Jack Foley 是 Universal 的工作人员,经历了从默片到有声片的转变。FilmSound 的叙述把 Foley 放进这场转换之中:一位来自默片时代的制片厂雇员,在 The Jazz Singer 之后的震荡里调整工作方式,并帮助 Universal 把现场同步音效纳入声音流程。[2] 重点不止在传记。Foley 的出现源于电影新承诺带来的新缺口:画面能够说话,能够听起来像一个世界。摄影机可以拍下动作,但片场录音无法总是交付可用、富于表现力并且便于控制的物理声音。
声音需要一个身体替身
第一个疑问常常是,电影人为什么不直接保留真实的同期声。有时他们会这样做。只是片场录音通常服务于对白和当时的拍摄条件,最终混音所需的每一个细小材料动作则常常落在中心之外。一个能清楚收进演员声音的麦克风,未必能以合适比例收下鞋、衣料、椅子受压,或某件道具。外景会带来车流、剧组噪声、嗡鸣、风声或连续性问题。特技、插入镜头和特写也会以某种方式拍摄,使真实声音失效或缺席。
Foley 的解决办法,是把银幕身体再制造一次。人物走路时,有人跟着走;人物转移重量时,有人跟着移重;抽屉打开到某一帧时,有人正好拉开抽屉;至于这个动作听起来该多近、多干、多滑稽、多粗粝或多幽灵化,则留给混音师在之后决定。CineMontage 对这门手艺的历史梳理强调了房间层面的劳动:Foley 艺术家、混音师、剪辑师、录音棚、表面和道具,把无声或单薄的已录动作转化为可用的同步声轨。[3] 这与寻找一条现成音效是两种工作。素材库可以给出“木地板上的脚步”。Foley 追问的是谁的脚、疲惫到什么程度、距离多近、速度多快、踩在什么木头上,以及承受着怎样的情绪压力。
这也是脚步声始终位于这门手艺象征中心的原因。它简单到人人都能辨认,又困难到任何时间偏差都会立刻暴露。脚步稍早落地,身体就失去重量。脚步太响,私人房间会变成舞台。脚步太轻,危险或喜剧会散掉。由此看来,Foley 艺术家做的远超模仿。艺术家在给被拍下的身体分配质量和意图。
道具本身不是重点
Foley 有一层著名的喜剧表面,因为那些替代物一旦脱离画面,听上去会荒诞:蔬菜、皮革、沙子、椰壳、芹菜、手套、门、平底锅、金属托盘,以及录音棚学会随手保留的各种东西。风险在于,面向公众的叙述会把这门手艺缩成趣闻清单。更有价值的读法,是把每一次奇异替代都看作一套关于感知的实践理论。
电影声音的情绪真实,可以来自并非字面的材料关系。合适的道具,是能让观众按影片所需的尺度相信银幕动作的那一个。一件外套会需要比生活中更响的布料声,因为这一场戏写的是不安。一个玻璃杯会需要更硬的接触声,因为那个手势带有指责。一场打斗常要为皮肤、织物、地面、呼吸和碎屑分别铺层,因为一次录下的闷响会把动作编排压平。这门手艺就活在物理来源与电影真实之间的间隙里。
因此,Foley 最好的状态总是同整条声带协作。对白告诉我们某人说了什么。音乐可以告诉我们一场戏正在向哪里倾斜。环境声告诉我们身体处在什么地方。Foley 则告诉我们,那个身体确实占据了这间屋子。Helen Rosner 在 The New Yorker 的特写尤其擅长捕捉这种劳动的触觉奇异感:Foley 能在数字后期制作世界里延续下来,是因为身体、双手、道具和时机仍能制造只靠菜单难以取得的质地。[4]
数字工具改变剪辑方式,需求仍在
数字音频工作站让 Foley 的录制、剪辑、存储和组合更干净,艺术家的位置仍在。它们反而把表演与组装之间的分工照得更清楚。一次现代 Foley 录音会生成多轮素材:脚步、衣料、道具操作、物件接触、身体摔落、角色专属的小重音,以及供混音选择的替代版本。这些声轨可以被推移、拉伸、修剪、处理或替换,但原始判断仍来自对银幕身体运动方式的观察。
Pro Sound Effects 的现代 Foley 入门文章,把这项实践界定为专门的后期制作层,区别于普通音效桶:艺术家对着画面表演运动声和物件声,使最终声带能够带有可信的人类细节。[5] 这个定义朴素,后果却很大。Foley 是被拍摄身体得以穿过镜头压缩、剪辑、ADR、视觉效果和音乐之后仍然存活的原因之一。影像可以由相隔数小时或数周拍下的素材拼合而成。Foley 可以给这些碎片一层连续的物理表面。
在那些操纵身体可信度的类型里,这门手艺格外关键。恐怖片需要地板声、呼吸、布料和潮湿接触,让看不见的威胁靠近。喜剧需要清脆的时机,使跌倒或物件落地成为节奏,而不是噪声。动作片需要把撞击拆成可辨认的层次,使规模不至于糊成一团。动画需要 Foley,因为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片场身体在制造这些声音。就连安静的剧情片也离不开它:戒指放在桌上,椅子擦过地面,手压住纸张,一扇门被过分小心地合上。
Foley 是用物质做剪辑
理解 Foley 的最佳方式,是把它看作以物质进行的剪辑。画面剪辑选择可见的间隔,Foley 选择材料的间隔。它决定哪些物理细节值得被听见,哪些应该被房间吸收。它可以用下一镜头开端的一个接触声使切点锋利。它可以让动作越过接缝,抚平一次剪接。它可以在摄影机找到一个画外身体之前,先让它存在。它也可以在台词承认之前,告诉我们一个角色已经紧张。
这种力量也解释了为什么糟糕的 Foley 如此刺耳。观众未必能说出失败的名称,却会感觉到。鞋像是和地面断开。道具听起来没有重量。一场拳脚打斗变成一堆相同的撞击。衣料窸窣,却与动作脱节。失败不只属于技术层面,也属于戏剧层面,因为声带已经不再相信身体。
讽刺在于,Foley 的声望来自它不把注意力拉向自身。壮观的视觉效果会要求被赞叹。高难度镜头会宣告自己的调度。Foley 通常以让观众忘记第二场表演存在过的方式成功。可是第二场表演确实在那里,逐条提示地工作,在摄影机离开之后,让电影的物理世界仍然可读。
这就是 Foley 至今仍是电影最耐久技术之一的原因。它的材料低技术,时机却高度精密。它属于有声时代最早的工业慌乱,也属于最现代的数字混音。它把满屋子的鞋、表面、道具、麦克风和倾听的身体,变成超过伴奏的东西。它把重量交还给银幕生命。
Sources
- Wikimedia Commons, "File:Foley Room at the Sound Design Campus.jpg" - 本文头图来源,照片显示一位 Foley 艺术家在麦克风旁表演。
- FilmSound.org, "The Story of Jack Foley" - 关于 Jack Foley 在 Universal 的职业经历、默片到有声片转变,以及早期同步音效实践的历史叙述。
- CineMontage, "Foley: They Make the Noises for the Talkies" - 关于 Foley 录音棚、表演者、混音师、剪辑师、道具和同步后期劳动的专业叙述。
- Helen Rosner, "The Weird, Analog Delights of Foley Sound Effects," The New Yorker, July 4, 2022 - 关于当代 Foley 实践、触觉道具,以及现场声音表演在数字后期制作中持续存在的报道。
- Pro Sound Effects, "The Other F Word: What is Foley in the 21st Century?" - 关于 Foley 在对画面录制表演性运动声和物件声中所扮演角色的现代行业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