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虚构城市在拥有标志以前,早已需要法规、广告、街名、交通告示、麦片盒、报纸、收据、办公表格与私人信件。其中大多数永远不会迎来特写,却仍须在若干事情上彼此吻合:故事发生在何时何地,谁掌握权力,什么可以买到,居民又把什么视作日常。电影平面设计建立的,正是这种默契。
这门手艺容易隐身,因为最有说服力的平面道具会像日常物件一样自然运作,把设计本身藏在背后。广告牌收住体育场空白的边缘;护照经得住演员的抓握;菜单一翻开,年代与价位便都对了;手写便条给演员一段确切的文字,让手中那块矩形真正有内容可读。Screen Ireland 的 National Talent Academies 将这个领域分为标牌、标签、报纸、文件与零散印刷品,并追踪这些物件从剧本与调研出发,经过镜头中的可辨识度判断,直至实体制作的全过程。[6]
下面两段视频从尺度的两端照见同一份工作。The Academy 为 Martin T. Charles 拍摄的人物短片,让电影平面设计显出建筑性的面貌:大幅面印刷、环境表面、带有品牌标识的场所,以及随着已经开动的摄制组一同倒数的交付期限。[1][3] CreativeMornings 上 Annie Atkins 的演讲则向内收拢,走近电报、包装、年代印刷品、手写字迹、纸张和演员手中物件的实体可信度。[2][5] 两者合看,尺度改变问题的形态,衡量标准始终如一。一件平面物件须属于片中的世界,经得住制片过程,并在预定镜头距离上清楚传意。
Martin T. Charles:让表面像一处场所那样运作
The Academy 将 Charles 呈现为置身制片流程内部的制作者;影片完成后才出现的宣传海报设计,属于另一类工作。[1] 这一差别也改变了理解这门手艺的方式。他的工作同时要向几方负责:核准视觉体系的制作设计师(production designer)、负责安装的剧组、把图像化作背景或证据的摄影机,以及在完成空间中走动的演员。一块标牌构图再完美,若在全景里失去尺度感,表面处理反光不当,或选用的材料无法在场地启用前安装妥当,依旧会失败。
Charles 的亲口讲述,为这段短片添上了格外有用的尺度感。拍摄棒球题材影片 42 时,他的团队为 10 处体育场环境制作平面图像,工作范围还包括机场、车站、街道、布鲁克林与哈莱姆;有些场内广告的长度超过 40 英尺。到了 The Newsroom,超过 2,000 平方英尺的平面图像帮助将布景变成一个清晰可辨的电视新闻工作场所,从多个房间和不同机位看去都能成立。[4] 这些作品已经成为空间工程的一部分,版面放大不足以概括它们。
在这种尺度下,字体排印必须与建筑协同。一个词横跨数块分开印制的板面,仍须保持完整。一张符合年代的广告要融进老球场,同时避免把体育场变成博物馆陈列。重复在这里格外重要:一块做旧准确的标牌若被崭新墙面围住,依然会露出道具感;一组相互呼应的标记,则能让整处地点显出长期使用的痕迹。因此,平面设计师要考虑视线、表面肌理、安装、天气、镜头距离、色彩反应,也要留意其他部门正在作品周围添入什么。
Charles 把创意简报描述为一场交谈,现成答案从来不会随它一并送到。他倾听制作设计师的整体构想,从中提取有用的限制,考察相应年代,再着手做出新的设计,也不会把旧项目文件当成存放可互换方案的仓库。[3][4] 拒绝循环使用旧方案,源于实际差异,与设计者的自矜无关。一张可信的 1940 年代体育场广告和一面可信的当代有线新闻频道墙,可以动用一些相同的机器,各自调度注意力的方式却有所不同。前者要像当地经年累月积下来的东西,后者要投射一套经过刻意管理的机构身份。
The Academy 的视频还把劳动还给了那些在成片里化作氛围的图像。[1] 大型平面图像需要打样、定色、选择承印材料、印刷、裁切、运输、安装,有时还要替换。摄影机一次两秒钟的横摇,足以让数日劳作一掠而过。观众之所以觉得这次横摇毫不费力,正在于整个环境从未突然暴露布景与图像的接缝。
这组视频给出的第一课,在于背景同样保有分量。大型电影平面图像组织着视野边缘,早在对白出面解释以前,观众已经知道自己进入了哪一类机构;演员所置身的房间,社会规则也已写在四周表面。
Annie Atkins:让小物件经得起触摸
Atkins 从一个互为补充的定义出发。电影平面设计包括演员阅读、携带、折叠、撕开、投寄、交换或留在身后的种种物件。在 CreativeMornings 的演讲中,她逐一谈起为电视作品和电影长片制作的平面道具与布景元素,从 The Tudors、The Boxtrolls 一直讲到 The Grand Budapest Hotel。[2] 这份跨度很重要,银幕上的平面设计本来就有许多层次,穿行在私密证据与环境噪声之间。
Atkins 演讲中最重要的转向,是把视线从图像移向物件。一封信的字体在画面里符合年代,工作仍未结束。它还需要克重合适的纸张,需要符合寄信人身份的页边距;折痕应当来自实际使用,纹理滤镜替代不了手上的动作;信中还要写有足够多的可读内容,让演员据此作出反应。一份报纸既要有能交给镜头的可信头版,也要有供演员翻开的内页,还要准备多份副本供反复拍摄,并备有磨损程度符合故事时点的版本。
这种实体厚度会改变表演。在 Atkins 对 Bridge of Spies 背景文件的讲述中,即使观众很少有机会细看,最容易进入画面的纸页仍放入了可读文字、打字批注与印章,并仔细挑选纸张。[5] 镜头只是直接受益者之一。演职人员拿到的是一份像真正文件一样经得起翻阅与使用的东西,装饰过的占位物无法给出同样的体验。Phaidon 对 Atkins 作品的介绍也指出,请柬、票券、包装、信件与其他转瞬即逝的物件具有真实感时,演员和观众便会更深地进入虚构世界。[8]
调研提供语法,物件还要经过制作才会有生命。Atkins 收集年代印刷品,因为旧印刷品保留着许多现代设计师很难自然虚构的选择。这些选择散落在为节省成本而缩窄的页边、过时的缩写、不均匀的油墨和早已失去时髦气息的字体组合里。纸张先按价格选择,雅致退居其后;存放或拿取又在表面留下痕迹。[5][8] 她关注的远不止旧感本身,而是摄制组抵达以前,那个世界里不自觉的设计习惯。
接下来要把瑕疵留得有分寸。昨天刚做好的道具,有时得像已经在衣袋、办公室、监狱、酒店或家中辗转多年。包浆有其用处;一概铺满做旧痕迹,只会把一种视觉陈词换成另一种。情书与街头海报有各自的衰老方式;护照在边角和折缝处积累磨损;刚收到的电报可以很干净,却带着机械打字的痕迹;面包店纸盒上会留下油渍、挤压印或丝带勒出的折线。每一道痕迹都该暗示一个动作。
连戏管理会把这些痕迹转成制作记录。电影通常不按故事顺序拍摄,同一件道具会随场景需要备下多个状态:密封、开启、沾污、损坏、修补。[5] National Talent Academies 的课程提纲很有启发,它把剧本拆解、调研、数字设计和可直接入镜的实体制作视为一条连贯工序。[6] 美感只是交付物之一。部门还须知道哪一版对应哪场戏,需要多少复制件才能留出余量,以及主拍件(hero copy)能否经得住再拍一条。
本文封面采用的 Monotype 照片,把这种材料判断力收进了一个小小画面。Atkins 坐在工作台前,周围是纸张、工具、印刷参考资料,以及制作过程中寻常的凌乱。[7] 画面与“完成文件”那种光洁无摩擦的想象相距甚远;它让人看见,字体排印如何变成裁切、粘贴、染色、折叠,以及双手作出的判断。
镜头决定哪一种真实必须成立
在 Charles 与 Atkins 的讲述里,尺度改变的首先是观看条件,单纯从大到小排列只触及表面。体育场广告要在观众读清文字以前立住年代与地点;一封信遇到特写时,则要经受某一行文字化为情节的检验。前者接受远距离检验,后者经由触摸检验。两者都始于同一组问题:是谁在故事内部做了它?制作者拥有哪些资源?它原本给谁看?如今已有多旧?从崭新之时到现在,它经历过什么?
这些问题让平面设计免于滑向纯装饰性的世界营造。虚构公司拥有一个漂亮标志只是起点,它的表格、标牌、制服、包装和内部告示,还要显露机构怎样发出信息,又预设谁会服从它。报头只是报纸的第一层,整个版面还排列着公共信息的轻重次序。字迹也只是手写便条的一层,它还记录着一个人在特定的时间压力下,如何用手边的纸决定哪些话可以写下。
这门手艺也显出事实准确与电影可信度的关系:两者彼此相连,又各有要求。精确的年代调研可以做出一件道具,其中的细节却在预定镜头距离上消失。一种字体即便在历史上确已存在,放到片中人物的阶层、地区或机构里,仍会错位。反过来,适度放大的标牌也能比拘谨的复刻品更诚实地向镜头传达环境中的真实层级。设计师须忠于调研所得,再让这些依据经过尺度、光线、运动、时长与故事重音的转译。
这项转译始终依赖协作。制作设计师确立整体视觉方向,艺术指导(art director)据此安排制作日程与搭建工作;道具、布景陈设、绘景、施工、摄影、灯光、服装与场记部门,也都会向平面物件提出要求。[3][5] 这些要求彼此融合,折中的痕迹随之隐去,最终汇成一个有人生活的世界,作品便真正成立。
两段视频放在一起看,隐身本身成了一项主动完成的成果。Charles 的巨幅表面消失在场所之中,Atkins 一丝不苟的纸上物件消失在使用之中。两人的工作往往在出错时最醒目:标牌浮在布景之上,报纸内文毫无意义,一封本应陈旧的信仍带着刚刚印好的生硬,或演员手中的道具没有任何内容可供回应。作品一旦成功,观众只会相信这一幕开始以前,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也早已把自己一页页印了出来。
来源
- The Academy,“Credited As: Graphic Designer”,YouTube 视频——Martin T. Charles 的短篇人物特写,介绍电影制片流程内部的平面设计。
- CreativeMornings HQ,“Annie Atkins: Designing Graphic Props for Filmmaking”,YouTube 视频——从业者演讲,讨论平面道具、实体制作与银幕叙事。
- Martin T. Charles,“The Art of Design for Stage and Screen”,Roland DGA,2013 年 1 月 29 日——关于创意简报、大幅面工作、紧迫制片期限、协作,以及拒绝重复使用旧设计的第一人称记述。
- Roland DGA Corporation,“Graphic Designer Martin T. Charles of SagaBoy Productions Brings High-Tech Digital Wizardry to the Sets of High-Profile Movie and TV Productions”,2013 年 9 月 18 日——Charles 讲述他为 42 与 The Newsroom 工作时面对的实体尺度和制片范围。
- Perrin Drumm,“So You Wanna Design for the Movies?”,AIGA Eye on Design,2020 年 3 月 5 日——Annie Atkins 谈调研、背景文件、纸张、做旧、连戏管理与道具制作实践。
- Screen Ireland 的 National Talent Academies,“Introduction to Graphic Design for Film & Television”——涵盖银幕平面设计的工作范围、剧本拆解、调研、镜头可读性、数字工具与实体制作流程。
- Monotype,“Creative Characters S2 E15: Annie Atkins: building worlds in film through graphic props and typography”——从业者访谈,也是本文封面工作照的来源。
- Phaidon,Fake Love Letters, Forged Telegrams, and Prison Escape Maps: Designing Graphic Props for Filmmaking——出版社书目与内容简介,概述 Atkins 以调研为基础制作信件、票券、包装、护照与其他银幕物件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