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多萝西·阿兹纳,最先被重复的通常是那句身份判断:在 1930 年代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好莱坞唯一执导剧情长片的女性导演。[2][3] 这件事当然重要,却还并非作品最有意思的地方。很多先锋人物都具有历史意义,却未必还能在今天继续产生电影上的活力。阿兹纳不一样。她的电影到现在仍旧带着动作感,因为它们始终追着一道更硬的问题不放:当一个女人已经进入公共可见性之后,谁来决定这种可见性的条件?

这个问题在她的作品里不断换形。在《Wild Party》里,它关乎移动与声音;在《Christopher Strong》里,它变成女性例外者要付出的代价;在《Merrily We Go to Hell》里,它变成“现代婚姻”内部的双重标准;到了《Dance, Girl, Dance》,它又变成一种面向观众胃口而被组织起来的表演。[2][3][5][6] 宿舍、客厅、后台走廊、滑稽戏剧场,这些场景不断变化,内部的压力结构却一再回返。阿兹纳看的是那些原本用来规训女性的房间,然后追问:当女性在其中说话、工作、欲望或者即兴过于鲜明时,房间会怎样回应。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一张 1934 年的阿兹纳宣传肖像。对于一篇讨论阿兹纳的导演侧写来说,最合适的主图就是这位电影导演本人留下的真实档案影像,而并非象征性的替代图。肖像里那种沉着的姿态,正是她在银幕上不断分配给女演员的力量:并非柔顺,并非装饰,而是在被观看时仍旧保持指挥权。[1]

她从剪辑室一路走到导演椅,因此她的权威总显得有来路

阿兹纳的电影之所以少有抒情性的自我神话,一个原因在于,她进入导演位置的路径本来就并非传奇式的浪漫跨越,而是工作本身。Senses of Cinema 与《大英百科全书》都把她在派拉蒙的上升路径写得很清楚:从打字员到编剧、剪辑师,《Blood and Sand》则是她早期技术判断与实际价值的一次集中证明。[3][4] BFI 的文章也给出同样的轮廓,只是更简洁一些:她在《Blood and Sand》上的剪辑,以效率与节制建立了名声,随后又逼得片厂必须给她执导机会。[2]

这一经历很重要,因为阿兹纳的电影很少把“灵感”拍成轻盈神话。它们对劳动、筹码与那些能够改变行动空间的小型能力特别敏感。即便情节外壳带着情节剧气质,内部真正扎实的部分仍旧是程序感。总得有人维持家庭运转、压住舞台节奏、穿过宴会和关系危机、让一段感情看上去仍旧可被阅读,或者在社会规则开始失稳时继续把事情做下去。阿兹纳太清楚系统从内部是怎样工作的,所以她的人物常常像是在一边生活,一边精确测量制度究竟会给她多少自由,直到它忽然宣布这种自由已经越界。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职业生涯不该被压缩成“女性闯入男性行业”的励志小注。Senses of Cinema 直接指出,她的作品同时属于好几部电影史:片厂制、类型片、声音技术、明星体制,以及主流好莱坞里女性再现的历史。[4] 这个判断很有分量。关键不只是她“做到了”,而是她在多个工业语言里都留下了形式上的指纹。

麦克风之所以重要,在于阿兹纳想让女性像人一样移动,而并非像摆设一样站定

她最常被提起的那项“发明”首先是一件技术上的事情,但它真正有意义,是因为这项技术改变了表演方式。派拉蒙转入有声片时期时,阿兹纳执导《The Wild Party》,并让技术人员把麦克风绑到一根钓鱼竿上,让 Clara Bow 可以更自由地活动,这个装置后来被广泛视为第一支 boom mike。[2][3][4] 这个故事之所以能一直流传,不只是因为它机敏好记,更因为它在一个瞬间暴露了阿兹纳的本能。

早期有声电影很容易把演员钉死在原地。阿兹纳的回应并非接受这种僵硬,好像技术进步就必须以身体退让为代价;她是去改造技术,好让表演重新获得呼吸。[2][3] 在实际层面上,这给了 Bow 可移动的空间;在艺术层面上,它又与阿兹纳更大的兴趣完全一致:她始终在关注那些需要从既定布置里多走出一步的女性。BFI 对《The Wild Party》的概括在这里特别有帮助:它拿的是熟悉的 flapper 叙事外壳,却把重心从男女恋爱移开,推向女性友情、自由以及围绕这些自由而生成的社会压力。[2]

这个模式后来持续了下去。阿兹纳的电影并不满足于把女性放到中心位置,然后就此停下。它更关心围绕这个中心的装置。谁先谈话,谁被打断,谁正在被看,谁必须先让自己对男人变得可理解才能继续活下去,又是谁试图为自己发明另一种观众。

她的房间并非庇护所,而是女性自主权被公开协商的压力舱

阿兹纳有时会被一种过于省事的标签包住,比如“女性主义先驱”。这个标签没有错,却远远不够。真正让这些电影带刺的地方,在于它们几乎从不把解放想象成单纯的逃离。它们对女性仍旧必须住在其中的结构怀有持续兴趣。Criterion 关于《Dance, Girl, Dance》的文章指出,阿兹纳的电影反复写到婚姻的阴影与复杂的女性友谊;Criterion 的《Merrily We Go to Hell》页面则把那部片概括成一部关于现代婚姻、女性性解放,以及上流社会体面之下细碎残酷的早期女性主义评论。[5][6]

这种组合很能代表阿兹纳。她并非把体面家居生活简单对置为一处“外面的自由天地”。她更常做的,是把房间本身拍成政治结构。婚姻、排练、明星制与恋爱,都会在她的镜头里先变成一种舞台调度问题。一个女人被赋予位置、服装、对白、家务职责、观众、恋人或社会角色,随后阿兹纳就开始观察:她怎样住进去,是顺从地住、策略性地住、带着苦意地住、带着表演性地住,还是把这些状态混在一起,一边承受一边改写。

《大英百科全书》谈到《Christopher Strong》时,说它是对一个活在社会惯例之外的女人所做的视觉肖像。[3] 这个说法很有帮助,因为阿兹纳很少把“非典型女性”拍成抽象的进步符号。她们始终背着阶级、欲望、工作、奇观与代价。她们的独立是真的,围绕独立而来的审视也同样是真的。

在阿兹纳的电影里,女性不只是被看,她们知道自己正在被看

这也许是阿兹纳最现代的地方。她并不只把女人拍成注意力的对象,她反复戏剧化的是女性对于“被观看”这件事的自觉。Criterion 关于《Dance, Girl, Dance》的文章写到 Judy 面对滑稽戏观众的那段著名讲话,指出它揭开了观看关系里的肮脏秘密:被看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对这种交换也会有自己的感受。[5]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阿兹纳的电影观,这几乎已经足够。

她的女性人物往往都是广义上的表演者。有些人真的站在舞台上,有些人则在表演婚姻、表演能干、表演魅力、表演体面或者表演情绪稳定。阿兹纳关心的,正是在不平等条件之下维持这些表演会造成怎样的磨损。她片中的男人并不总是怪物,制度也不总是以粗暴的恶意出现。正是这种克制让作品更锋利。权力很多时候并非通过夸张宣告来发挥作用,而是通过期待、布置与日常社交语法慢慢落实。

女性之间的关系在这里同样关键。Criterion 指出,《Dance, Girl, Dance》把剧团领队改写成女性角色 Madame,于是整部片进一步把重心从恋爱线挪开,让女性之间的组织关系成为真正的结构轴。[5] Senses of Cinema 也把《Dance, Girl, Dance》看成阿兹纳整体关怀的典型案例:女性、表演、阶层流动,以及异性关系与同性关系世界之间那种持续的张力。[4] 她的电影不断在追问,女性能不能在那些本来要拿来给她们排序、出售、分化的体制内部,彼此搭出一块还算可用的社会空间。

阿兹纳今天仍旧显得当代,不只是因为她“值得被补课”

阿兹纳后来的回归,并不只是一种迟到的正义,尽管正义当然也在其中。更重要的是辨认。BFI 把她写成一位技术与主题层面上的 visionary,指出她的遗产已经嵌进了电影制作的基础语法;Senses of Cinema 则强调,尽管她的成就横跨多个层面,她却长期被标准电影史忽略。[2][4] 她的电影今天之所以显得当代,是因为它们预先触到几条后来才被系统化说出的批评线索:摄影机从来并非无辜的,女性劳动与女性友谊本身值得叙事中心的位置,公共表演既或许成为能动性的入口,也或许同时是另一种捕获装置。

最终留下来的,是她从不把“被看见”等同于“已经自由”。阿兹纳太清楚,进入画面只是开始。[2][4][5][6] 真正艰难的部分在后面:怎样移动,怎样发声,怎样守住体面,又怎样在房间重新合拢之前先改写房间。正因为如此,她的职业生涯才不只是一个里程碑故事。多萝西·阿兹纳并不只是证明了女人也能在古典好莱坞做导演,她更证明了,有声电影可以成为一个让女性在公共空间里听见自己思考的地方。

来源

  1. Wikimedia Commons,"File:Dorothy Arzner.jpg"——1934 年宣传肖像文件页与元数据。
  2. Caroline Cassin,"Where to begin with Dorothy Arzner," BFI,2024 年 1 月 29 日。
  3. Britannica Editors,"Dorothy Arzner,"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4. Theresa L. Geller,"Arzner, Dorothy," Senses of Cinema,2003 年 5 月。
  5. Christina Newland,"Dance, Girl, Dance: Gotta Dance,"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0 年 6 月 16 日。
  6.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Merrily We Go to Hell(1932)》——影片页与相关文章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