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冯·斯登堡的《纽约船坞》乍看是一则很小的故事:一名船上司炉工上岸过一夜,从水里救起一个女人,在酒馆里把婚礼当作玩笑办下去,等早晨到来时,又必须决定这个姿态是否还算数。这个情节很容易凝固成粗汉柔情,或者滑向对堕落女人的怜悯。斯登堡却把它做成一项受压状态下的气氛研究。雾、烟、灯、码头机器、楼梯、湿木板、廉价房间和疲倦的脸,承担着与字幕卡同样重的道德工作。[1][3]

也因此,这部晚期默片至今仍显得格外有生命。Criterion 的影片页清楚列出它的核心材料:George Bancroft 饰演 Bill Roberts,Betty Compson 饰演他救起的女人,Harold Rosson 负责摄影,Hans Dreier 提供表现主义布景设计,黑白默片的画框则让滨水区少像一处地点,更像一种气候。[1] 令人意外的是,这种气候没有把人物压没。它反而给出一处临时遮蔽,让一个粗暴男人和一个受伤女人试探温柔是否也只是另一种表演。

1928 年派拉蒙《纽约船坞》宣传照,Betty Compson 与 George Bancroft 身穿深色码头服装,近距离坐在一起。
这张派拉蒙《纽约船坞》宣传照,正好对应本文对 Mae 与 Bill 的读法:他们没有被勾成线条干净的浪漫类型,而是陷在阴影、服装、疲惫与一次短暂的信任试验之中。[5]

码头是一道门槛

《纽约船坞》开场最先压过来的力量,是体力劳动。Bill 是司炉工,他的身体先属于船上的炉膛,然后才轮到爱情。AFI 目录把影片放回派拉蒙 1928 年的制作语境里:冯·斯登堡执导,Jules Furthman 根据 John Monk Saunders 的《The Dock Walloper》编剧,Harold Rosson 摄影,影片于 1928 年 9 月上映。[2] 这些署名很重要,因为影片建立在工业环境与摄影棚人工性之间的合作上。片中的码头并非纪录式的滨水实景,而是一处被设计出来的世界,要让观众感到潮湿、沉重、半遮半露。

这种半可见性正是影片的要点。码头既不是自由,也不是家。它是船与城市、工作与消遣、匿名与暴露之间的一段间隙。Bill 从炉膛世界爬出来,进入岸上假期,可他并没有因此变得干净。让他在甲板下有用的那种肌肉自信,到了 Sandbar 酒馆里也会使他危险。他大步穿过夜晚,仿佛夜晚早已同意他的到来。

Mae 则从另一道门槛进入影片:水。救援段落本可立刻把 Bill 塑成高贵的人。斯登堡拒绝这种简化。把一个女人从港湾里拉出来,是一个行动,却还不是转变。Bill 与 Mae 的最初关系里,仍然混着炫耀、欲望和好奇。影片的细读由此开始,落在“救了一个人”和“看见一个人”之间的缝隙里。

酒馆把残酷变成仪式

Sandbar 是影片里最强的一台社会机器。Eddie Muller 在旧金山默片电影节的文章中强调,冯·斯登堡拍过《Underworld》后容易让人带着预设进入《纽约船坞》,犯罪惊悚的框架却无法容纳这部影片,它的中心是一则关于滨水区底层受损之人的挽歌式爱情故事。[3] 这个区分改变了酒馆的读法。它的粗粝不只是地方色彩。它是一种把孤独转成喧闹的仪式。

斯登堡的摄影机没有把酒馆当成中性房间。它穿过烟、栏杆、悬挂走道、人群和酒,仿佛每件物体都属于同一股潮水。婚礼场面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既是笑话,也是圣礼。这个房间鼓励 Bill 把结婚当成又一次醉意里的花招,当成一场在见证人面前完成的表演,而这些见证人本来也不期待任何人会长久留下。可是 Mae 听见了另一层意义。她知道这是玩笑,也知道这个玩笑短暂地给了某种欲望一个形状,而她早已被教会别去信任这种欲望。

影片的道德天气就在这里变得更厚。常规情节剧会把真诚与嘲弄分开,让观众把这对男女清楚归类。《纽约船坞》让二者留在同一个房间里。Bill 可以荒唐,也可以被触动。Mae 可以警惕,也可以怀着希望。酒馆可以粗俗,也可以庄严。气氛会让意义变得模糊,原因并非斯登堡含混,而是人物自己还不知道这个夜晚的哪一种版本能熬到早晨。

雾让阶级变得可见

Senses of Cinema 的文章有用之处,在于它把滨水区视为一个主动的环境:码头、廉价旅舍、酒馆和后巷共同构成一个世界,斯登堡借此研究工人阶级生活与欲望。[4] 影片里的纽约以压缩舱的形态出现,地图属性退到后面。人们到来时已经被工作、性、酒和重复消耗过,然后又试图从夜里挤出一点感情。

雾与阴影让这种压缩变得可见。它们并不是在美化贫穷。它们防止城市变成一张干净的道德图表。Bill 的劳动真实存在,却没有自动让他成为有德性的人。Mae 的疲惫真实存在,却没有把她限定成单纯受害者。Olga Baclanova 饰演的 Lou 带着另一种女性知识:有魅力,带伤,也比周围男人预想的更锋利。影片的阶级世界里,到处是明知条件恶劣、仍要继续讨价还价的人。

Criterion 与 Internet Archive 条目说明都提到 Rosson 的摄影和 Dreier 的布景,它们让这种讨价还价有了触感:被雾包住的码头、表现主义滨水空间,以及被安置在潮湿黑暗前的身体。[1][6] 风格不是盖在简单故事上的装饰壳。它就是故事的方法。假如港湾清澈,影片反而会失去真实。这些人生活在局部的光里。

特写让夜晚慢下来

《纽约船坞》中最动人的场面并非最大的场面,而是 Mae 与 Bill 仿佛惊讶于自己竟能被人观看、且暂时不被立刻使用的那些停顿。Bancroft 的 Bill 被塑造成一股巨大的力:粗钝的脸、劳作的身体、带喜剧感的傲慢,以及水手对夜晚的占有感。Compson 的 Mae 则由戒备的静止构成。她不需要夸大痛苦,因为房间已经替她完成了一部分工作。

斯登堡的天才,在于让这两种尺度相遇,又不让任何一方过早获胜。Bill 必须变小,却不能显得虚假。Mae 必须变得可见,却不能显得被征服。到了他们的房间里,影片离开酒馆的公共仪式,开始研究一种私密的不确定。婚礼或许起初只是玩笑,可一旦进入私密空间,玩笑就更难维持。一间出租屋也可以成为上诉法庭。

这就是影片最强的情感运动:救赎不是瞬间完成的道德升级,注意力才是一种节奏改变。喧闹的房间说,人都是类型:司炉工、妓女、醉汉、妻子、拉客者、法官。特写则说,类型也会迟疑。在默片里,迟疑并非空缺。它是行动。

早晨才是真正的考验

影片结尾取决于一个简单问题:夜晚结束之后,夜晚许下的东西还剩什么?AFI 的制作史记录了影片 1928 年 9 月上映,也记录了当时行业刊物对冯·斯登堡导演和影片摄影的赞许。[2] 这个时间点很重要。《纽约船坞》到来时,同步声音正在改变电影工业,可它的力量来自一种默片电影,彼时它已经极其擅长在语言把思想固定之前,把思想显影出来。

早晨剥去了雾的临时慈悲。Bill 必须回到船上;Mae 必须判断那场婚礼是否只是又一次羞辱;法庭必须把一夜情感翻译成公共审判的语法。影片没有假装爱情能够抹去滨水区。船照样开走。工作照样命令身体。法律照样把人生缩减成案件。可有些东西已经移位,因为 Bill 早先的 swagger 已经无法再向他自己解释他是谁。

这就是《纽约船坞》超过一部美丽晚期默片的地方。它关心的是,一个出于坏信念表演出来的姿态,是否会因为另一个人相信了它而变得有约束力。雾、烟、酒精、劳动和疲倦,全都让真诚显得可疑。然而斯登堡给出的答案不是犬儒。他让夜晚保留道德上的污浊,也让一种脆弱的责任从里面浮现出来。

影片的美无法同这种污浊分开。它的阴影并没有藏起一段等待显露的纯净爱情。它们显示的是,在一个把人安排成功能的世界里,温柔要出现有多么艰难。Bill 起初是一个把身体花在炉膛里的工人。Mae 起初是一个认为每次拯救都带着价码的女人。在一个夜晚里,码头没有给他们干净的未来,只给了一次停顿。斯登堡让这次停顿亮到足以被计算。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Docks of New York(1928)》——影片页,含剧情简介、格式、演员、职员、Rosson 摄影、Dreier 布景设计与套装语境。
  2. AFI Catalog,《The Docks of New York(1928)》——上映日期、制作史、演职员、行业评论记录与原作故事语境。
  3. Eddie Muller,"The Docks of New York," San Francisco Silent Film Festival——关于影片调性、合作者、摄影棚滨水区与情感结构的文章。
  4. William "Bill" Blick,"The Docks of New York," Senses of Cinema,2012 年 3 月——关于滨水环境、阶级设置与视觉风格的细读。
  5. Wikimedia Commons,"File:The Docks of New York, 1928 silent film. Directed by Josef von Sternberg.jpg"——派拉蒙影业宣传照,本文题图来源。
  6. Internet Archive,《The Docks of New York》——流媒体版本与条目说明,提到影片的滨水情节、Rosson 摄影、Dreier 设计与默片时期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