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帕拉杰诺夫的《石榴的颜色》最容易被误读的时候,往往是它被当成一部去掉连接组织的艰深传记片。影片确实追随十八世纪亚美尼亚吟游诗人萨雅特-诺瓦,从童年走向艺术、情欲、修院生活与死亡的各重门槛,可它没有按照事件组织成一则人生故事。[1][3][5] 它真正触及的主题更激进:一位诗人的传记,能否由使诗得以生成的材料搭建出来,由书、布、果实、水、石头、仪式、服装和不断回返的面孔组成。
也因此,影片的陌生感带着严密的纪律。Criterion 把它描述成一组活人画,借由圣像式构图复活亚美尼亚文化,取代传统叙事;BFI 则指出,帕拉杰诺夫放弃常规讲述,转向通过仪式、超现实事件和中世纪寓言来把萨雅特-诺瓦的诗可视化。[1][3] 情节没有消失。它被转化成了物件。观众要做的,与其说是逐场追赶因果,不如说是凝视意义怎样在物件周围聚拢,直到这些物件开始承载情感史。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Criterion 的官方影片剧照。它适合作为识别图像,因为本文的论点依赖影片精确的视觉语法:一张被固定在侧面的脸,作为象征性材料处理的服装,以及被组织成供奉物般的画框,动作通道退到画面之外。[1]
石榴无法被一次性解开
片名中的物件规定了观看的方式。影片里的石榴从来不止于装饰,也没有被收束为一种干净单一的含义。[2][5] Ian Christie 在 Criterion 的文章开头写到开场里的古书、译出的诗句,以及把白布染红的石榴,随后把这些图像放进帕拉杰诺夫的创作意图中理解:他要探索诗人的内在世界,外部生涯叙述退居次要位置。[2] 这个区别很重要。常规传记片用物件说明一个人,帕拉杰诺夫则用物件创造一种条件,让一个人能够被感到。
于是石榴的运作方式更接近压力源,线索功能位于其中一层。它兼有果实、血、颜色、生育、伤口、亚美尼亚、诗和银幕表面的层次。观众一旦试图把它固定进单一定义,影片已经继续向前。布吸进汁液;书被洗涤、堆叠、摊开晾晒;身体出现在材料之间,仿佛人也属于另一种被制作出来的表面。[2][3] 由此形成的是一种饱和的艺术。意义经由反复出现慢慢累积,并不依赖解释直接抵达。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观众即使错过某些亚美尼亚或基督教指涉,影片仍然鲜明。那些指涉很重要,帕拉杰诺夫的方法却不会因为无法即时解码而坍塌。影片教人进入一种更慢的观看方式:注意重量、颜色、纹理和手势怎样重复;注意一个物件怎样带着语境的变化重新出现;注意一枚石榴怎样既保持自身,又展开成一整片感觉场。
正面活人画把时间变成排列
影片的正面构图有时会被描述为静态,但这个词容易让它们听起来没有内在运动。更准确地说,它们是处在压力中的排列。[1][3][4] Criterion 列出影片的 1.37:1 画幅、彩色格式和主要演员阵容,真正关键的工艺事实则是,帕拉杰诺夫怎样坚持把这个画幅变成一座浅景舞台,用来安放象征关系。[1] 人物并非单纯走进房间、演出场面。他们被放在织物、书、动物、乐器、墙、门槛和教堂空间旁边,直到画框本身成为思想的单位。
BFI 对影片制作史的说明,也能帮助理解这种选择的大胆。完成《被遗忘祖先的阴影》之后,帕拉杰诺夫受 Armenfilm 委托拍摄一部关于萨雅特-诺瓦的电影,可最终作品远远偏离苏联现实主义期待,以至于遭到当局重剪和限制。[3] 这种形式上的对抗在银幕上清晰可见。这是一部关于文化人物的电影,却拒绝那种国家认可的语法:清楚可读的进步、公共成就和解释性心理。它以圣像、仪式和质地作答。
所以,这里的静止是主动的。它要求观众比较画框内部的各个元素,剪辑不再替这些元素完成说明。书不再只是读者身后的背景,它是一个正被处理的身体。布超出服装功能,成为被穿戴、折叠、洗涤和展示的历史。面孔也超出角色功能,成为一片表面,性别、身份、记忆和灵性状态都能经由同一位演员变化中的存在穿过。
索菲柯·齐奥列里让身份变得多重,却不变得含混
索菲柯·齐奥列里的多重角色,是影片拒绝普通传记确定性的最有力方式之一。Criterion 的演员表没有把她标记为一个稳定人物,列出的角色包括诗人的青年时期、爱人、白色蕾丝中的修女、升天的天使,以及哑剧演员。[1] Christie 的文章也在评论层面提出同一点:帕拉杰诺夫让齐奥列里出演几个雌雄同体的角色,由此赋予影片一种奇异的预见力量。[2]
这个选角选择并非谜盒。它是影片关于诗性自我的理论。诗人与他所爱、所想象、所恐惧、所神圣化的人物没有隔绝。他们通过同一张面孔回返,因为影片关心的重点,是艺术家的内在世界怎样被众多形象占据,而不在于把传记和图像切开。欲望、奉献、记忆和艺术身份并没有整齐分配给不同的人。它们重叠,交换服装,又在新的仪式压力下重新出现。
到了这里,《石榴的颜色》比它的声誉所暗示的更直接地通向情感。影片确实撤回了普通戏剧解释,但它并不冰冷。它只是把感情放在了别处。一张被固定住的面孔,可以承载比一段台词更多的不稳定。一次换装,可以像心理转折一样重要。一个反复出现的侧影,可以让诗人的一生不再像一条线,而更像一间密室,里面的图像不断彼此回应。
修复重要,因为影片是在表面上思考
对这部电影而言,修复史属于核心脉络。Criterion 指出,该版本采用最接近帕拉杰诺夫原始构想的剪辑,并由 The Film Foundation 的 World Cinema Project 与 Cineteca di Bologna 完成 4K 修复,过程中使用了亚美尼亚和俄罗斯来源材料。[1] The Film Foundation 的 World Cinema Project 给出了更完整的技术框架:修复使用了 Gosfilmofond 保存的原始摄影负片、亚美尼亚国家电影中心保存的一份 35 毫米翻底片、原始磁带音轨材料、一份亚美尼亚参考拷贝,以及 Harvard Film Archive 的一份老式拷贝作为调色参考。[5]
这很重要,因为《石榴的颜色》是在表面上思考。颜色一旦变弱,纹理一旦变平,织物、皮肤、果实、石头和绘制墙面之间的关系一旦混浊,影片失去的不止是润饰,更会触及语法。它的意义正由修复所保护的那些东西承载。这类影片的受损图像并非只是让故事看起来更费力;在这里,图像就是故事的方法。
帕拉杰诺夫最伟大的发明,是把传记从记录转化为一组带电的材料,让它们被置于仪式性的秩序中。[2][3][5] 影片没有告诉我们,萨雅特-诺瓦怎样经由一连串解释性事件成为诗人。它让我们感到一条诗性生活怎样围绕接触而形成:潮湿的书、染色的布、叶冠、乐器、石室、反复出现的面孔。普通传记片追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石榴的颜色》追问怎样的图像,才能让一生在内里显得真实。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The Color of Pomegranates" film page, with film data, cast/credits, official stills, edition notes, and restoration summary.
- Ian Christie, "The Color of Pomegranates: Parajanov Unbound,"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2018).
- BFI, "The Colour of Pomegranates (1968)" film page, with production context, synopsis, poll placement, and release history note.
- Carmen Gray, "Where to begin with Sergei Parajanov," BFI (2018).
- The Film Foundation, World Cinema Project listing for Sayat Nova / The Color of Pomegranates, with restoration notes and production detai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