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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后假日》:摄像机比苏菲更早记住

6 条来源 2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7月23号

正文
A24 发布的《晒后假日》官方剧照中,卡勒姆在土耳其度假村的一家商店里睡着,苏菲依偎在他身旁。

苏菲和卡勒姆挤在同一张座椅上,神情却各自落在不同的情绪世界。A24 发布的这张官方剧照把影片的核心张力收进同一画面:身体相近,完整的了解仍隔着一段距离。[4]

家庭录像看上去足以抵挡遗忘。它留有日期,也留有拍摄者的视点与镜头后方的声音。按下播放键,过去便重新流动。

夏洛特·威尔斯(Charlotte Wells)的 《晒后假日》 对这份承诺保持警惕,同时承认它的力量。影片中心那盘 MiniDV 磁带没有藏着解释卡勒姆的答案。这位年轻父亲的哀伤,十一岁的女儿苏菲觉察得到,却还叫不出它的名字。磁带保存了更难处理的东西:那场充满爱意的假期显露在镜头前的样子,而苏菲当时还没有成年人的阅历,读不出其中的含义。停留得过久的笑容,逐渐挪出画面的身体,贴近麦克风的一次呼吸——每个细节都在时间里等待多年,等另一重意义浮现。

于是,摄像机比苏菲更早记住。机器本身并未比她更懂卡勒姆;它只是把那些姿态保存到当时那个瞬间之后,而孩子在那个瞬间还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它们。成年后的苏菲重看录像时,完整的父亲仍无法从画面中复原。她所面对的,是当年拍下他的那个女孩的局限,也是那个一直拍着她的男人的局限。

这部威尔斯的长片处女作于 2022 年上映。影片把苏菲和卡勒姆安置在 1990 年代末一座日渐衰败的土耳其度假村,又让成年苏菲在二十年后重访那场最后的假期。A24 的官方梗概划出了那条根本界线:一边是她认识的父亲,一边是她从未了解的男人。[1] 影片始终停留在这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并让一台廉价的家庭摄像机成为始终无法缝合它的物件。

剧透提示: 本文将讨论全片,包括结尾的机场与锐舞画面。

磁带保存一种视点,无法保存真相

MiniDV 画面带着证据的质感。色彩淡薄,高光生硬,变焦动作笨拙。按键发出咔嗒声;自动对焦来回搜寻;内置麦克风把离它最近的呼吸夸张地推到耳边。与构图精确的 35 mm 影像相比,这盘磁带粗糙得足以让人相信它诚实无饰。

然而,每段家庭录像都有作者。飞机上,苏菲把镜头对准躲在旅行指南后面的卡勒姆,要他认真笑一个,于是拍下他试图避开镜头时挤出的尴尬笑容。这无关调查,她只是在和父亲玩。按照威尔斯的说法,摄像机把两人的相互观看变成游戏;卡勒姆日后看女儿拍下的画面时,也借此进入苏菲的视点。[2]

这场游戏也限定了磁带能记录什么。苏菲觉得有趣的事物、卡勒姆允许留下的部分、两人来得及注意到的瞬间,以及小小镜头所能触及的范围,共同决定画面里会出现什么。电池耗尽、无意间偏掉的构图、拉得过远的变焦和突兀的切断,其作用远超年代标记:它们让拍摄者的存在显形。这份记录带有盲区,因为镜头一直握在人的手里。

剧本写道,影片最初的录像画面是一组摇摆不定的片段——机场走廊、人脸、海、天空——它们在倒带中掠过,随后磁带才重新开始播放。[6] 这次逆行先替假期指出了终点,故事却还没有开始。成年苏菲已经知道画面会通向哪里,年幼的苏菲仍在拍下它们。同一帧画面由此容纳两种时间:孩子当下的快乐,以及成年人已经知道这份快乐终将结束的目光。

卡勒姆在未曾现身的影像上留下指纹

家庭录像一次次未能交给成年苏菲她所寻找的那幅父亲肖像。威尔斯说,卡勒姆在录像里相对缺席是有意安排的。拍摄生日录像时,保罗·麦斯卡(Paul Mescal)接到的指示是在画面两侧来回移动,避开清晰完整的镜头。磁带中很大一部分属于卡勒姆望向苏菲的目光;即使身体没有入镜,卡勒姆仍以镜头后那双操纵摄像机的手在场。[3]

家庭录像惯常的珍藏方式由此倒转:真正被珍爱的那个人,有时留在屏幕之外。卡勒姆拍苏菲熟睡,或拍她在机场渐渐走远,画面保存下来的便是他的关注。镜头细微的调整——持续停留、跟拍、变焦,始终不让她从画面中消失——全是设备后方那位父亲留下的痕迹。成年苏菲继承了自己的影像,也继承了父亲看她的方式。

酒店房间里的电视段落,将这道分隔变得具体。摄像机把画面送进电视,苏菲则穿行于小小的屏幕与周围的房间之间。她看见自己,宣布:“我上电视了。”她整理衣服,检查画面,随后把镜头转向始终停在边缘的父亲。这一构图同时带着游戏感与空间的层次:苏菲既是正在表演的女孩,也是正在生成的影像,还是未来终将观看这场表演的成年人。

随后,她问卡勒姆,十一岁时的他是什么样。摄像机仍在录制,他不愿回答。直到苏菲说已经停止录像,他才讲起童年里那个被家人遗忘的生日。[6] 这段吐露恰好发生在录像记录停止之处。

这个段落没有停在“摄像机会使人说谎”的简单把戏上,它触及亲密关系中更锋利的一层。有些真相只有在免于保存时才说得出口。磁带可以留下卡勒姆的回避、画面杂讯、身体的边缘,以及回答之前的沉默,却听不到答案本身。多年以后,苏菲只能面对两类空白:一类来自当年太年轻,还无法理解;另一类来自机器从未获准听见。

35 mm 影像以另一种方式记忆

《晒后假日》 没有把虚假的录像与真实的电影影像分列两端。影片主体的画面同样经过重构与选择,也同样残缺。摄影指导格雷戈里·奥克(Gregory Oke)解释,他与威尔斯为这部关于记忆的电影选择了 35 mm 胶片,又借构图拆分视点:苏菲经常出现在常规近景和中景里;卡勒姆常以背影或倒影出现,镜头落在他身上的角度也彼此割裂。[4]

两者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MiniDV 是故事内部留存下来的一件实物;35 mm 画面把影片的回忆铺得更广,观察、推断与想象可以在同一次剪接中相遇。色彩更加丰沛,事实性却没有因此增加。它为家庭录像无法证实的感受拓开空间:午后热气的重量,独自站在阳台上的父亲,一段公交车程里异样漫长的时间,以及深夜走入海中的身体所带出的孤独。

威尔斯、奥克与剪辑师布莱尔·麦克伦登(Blair McClendon)以形式写出这层记忆,解释则退到一旁。威尔斯谈过自己为何愿意让镜头长久停驻在演员身上,直到思想从神情里浮现;她也谈到这部长片的视觉语言如何从早期短片和历次合作中一路生长出来。[5] 镜头停留得足够久,卡勒姆的难解便有了充实的质地。观众看见疲惫、费力维持的镇定、温柔、窘迫与自我厌恶层层累积,任何一个眼神都不足以成为诊断。

倒影一次次重申这道限制。卡勒姆在浴室镜中分成两个身影,在电视画面边缘只露出局部身体,也常隔着既显露他又遮蔽他的表面被镜头捕捉。这些画面没有充当谜案线索,结尾也没有等待揭晓的答案。它们让成年苏菲面对的难题显出形状:她如今可以借比童年更多的视点重访父亲,可每个新视点依旧有自己的限度。

后来的知识不会推翻爱

《晒后假日》 最简化的读法,会把这场假期看成一段虚假的快乐记忆,等待成年后的洞见来揭穿。影片拒绝这种修正。卡勒姆的痛苦真实存在,他的照料也同样真实。他给苏菲涂防晒霜,和她说笑,听她讲话,向她道歉;他买下那张自己负担起来十分吃力的地毯,也努力把自己童年未曾拥有的自由交给女儿。

威尔斯有意删去早期剧本里更加外露的冲突,因为她希望两人共度的一周带有积极明亮的底色,更深的张力则从人物内心和两人分开的时间里生长出来。[3] 有了这项选择,卡勒姆没有被压缩成供人事后辨认的危险信号。成年苏菲如今看出他的痛苦,卡勒姆的意义却没有因此只剩痛苦。对童年的苏菲而言,这位父亲风趣、体贴、年轻,也有缺点,而他属于她。

上方的官方剧照捕捉到这种平衡,又没有替它解码。商店里,苏菲蜷身贴着熟睡的卡勒姆,他打着石膏的手臂横在两人身前。他们分明亲近,也处于不同的状态:她仍清醒地留意房间,他已经退入疲惫。剧照的力量来自两项事实并置而互不抵消。[4]

卡拉 OK 之夜过后那次令人难受的回放,也延续了同样的处理。卡勒姆看着一段录像,画面里的苏菲称他是自己了不起的父亲。她的赞美出自真心,他无力承受这份赞美也同样真实。机器让话语在孕育它的情绪已经改变之后再度响起。家庭录像里的情感于是彼此错开:一个人从午后嬉戏中说话,另一个人在夜间绝望里倾听,第三个人——成年后的苏菲——终有一天会同时接过两者。

磁带之所以残酷,正因为其中的爱是真实的。若假期只是一场表演,成年苏菲便可以把记录当作欺骗丢开。如今她要接受的是,欢乐在发生的瞬间可以完整,却依旧救不了置身其中的人。

锐舞从档案终止之处开始

频闪灯下的锐舞没有留在 MiniDV 磁带上。它属于成年苏菲在想象中的劳作:那是一个黑暗、拥挤的空间,她一遍遍试图触及卡勒姆,灯光则把两人的身体切成断续的片影。威尔斯曾说,磁带如同锚点,记忆与想象的画面可以由此生长;剪辑寻找意义的方式近似记忆,却又比记忆凝固得多。[3]

因此,锐舞的面貌必须与家庭录像截然不同。磁带给予时间的延续、先后次序,以及被记录下来的凝视这一顽固事实;锐舞则让欲望有了去处。成年苏菲可以在那里向父亲伸手,抵抗他,拥抱他,失去他,再把相遇重新经历一遍。它并未证明假期之后发生了什么;当证据耗尽,悲伤便以这种形态继续。

高潮处使用的 “Under Pressure” 原先也不在计划之中,而是在剪辑时才被发现;威尔斯意识到,这首歌直白的情感要求一种罕见的真诚投入。[5] 这段影像让两股动作正面相撞。卡勒姆在度假村里滑稽起舞,成年苏菲绝望地伸出手,舞步与伸手在同一组动作里重叠。童年时令她尴尬的舞步,后来成了她愿意付出一切、只求再次进入的姿态。

机场里,卡勒姆拍着苏菲走向安检。她一次次回头,继续在父亲的镜头前玩闹,直到身影终于消失。即使他的身体留在画外,麦克风仍把呼吸收得很近。成年苏菲重看时,影片让人看见,那个正在离开的孩子一直望着父亲的镜头,也穿过多年光阴,望进她自己的眼睛。

录像只能把她带到这里。苏菲离开后,影片想象卡勒姆放下摄像机,转身走开,穿过一扇通往锐舞空间的门。为假期提供见证的设备被收起,电影则越过它继续向前。这个门槛凝聚了 《晒后假日》 对记忆最清晰的表达。一件遗存能让想象从有据可循之处开始,却无法规定想象在哪里结束。

回放无法让一个孩子变成见证人

成年苏菲比十一岁时看见了更多,影片始终没有把全知的后见之明交给她。她可以辨认反复出现的痕迹,把不同瞬间并置起来,也能明白父亲维持镇定付出了多少力气。她无法以如今的成年人身份回到度假村,问出正确的问题,也无法让童年的关注在事后承担起拯救父亲的责任。

这道界线保留了影片的慈悲。孩子常能感知痛苦,却不了解它的缘由,也没有应对它的办法;威尔斯明确区分了儿童的敏感与成年人解释所见之物的能力。[2] 《晒后假日》 保留了苏菲怀着爱却全然不知的状态,不让它在事后变成罪疚;卡勒姆也没有被整理成由症状拼成的病例。

摄像机同样忠实地保存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与亲近。它留下躲闪的脸、表演给镜头看的女孩、在镜头后呼吸的父亲,也留下孩子的身影终于被一堵墙遮住、从画面中消失的那一刻。回放让苏菲带着已经改变的心智重看这些动作,却改写不了它们。

机器先记住,苏菲后来才赋予记忆意义。《晒后假日》 的痛感,落在这两个动作之间发生的一切。

来源

  1. A24,“Aftersun”——影片官方页面,列有上映年份、编剧兼导演、主要演员;梗概以成年苏菲试图调和她所认识的父亲与她未曾了解的那个男人为主线。
  2. Adam Nayman,“Postcard from the edge: Charlotte Wells on Aftersun”,Sight and Sound,2023 年 1 月 5 日——威尔斯谈摄像机如何成为游戏与字面意义上的视点,也谈儿童的感知、卡勒姆隐藏的痛苦、表演和成年后的回望。
  3. Sogo Hiraiwa,“A Dialogue Between a Father and Daughter Via a Videotape”,TOKION,2023 年 6 月 6 日——威尔斯谈卡勒姆避开镜头、摄影者不可见的在场、作为记忆锚点的磁带、剪辑、父亲身份和锐舞。
  4. Kodak,“DP Gregory Oke captured the color of memory on 35mm for Charlotte Wells' award-winning Aftersun”,2023 年 4 月 4 日——摄影访谈谈到 35 mm、MiniDV、视点构图、倒影、制作背景,以及上方采用的 A24 官方剧照。
  5. Vadim Rizov,“Within Memory: Writer/Director Charlotte Wells on Aftersun”,Filmmaker Magazine,2022 年 10 月 20 日——威尔斯谈她的短片、镜头时长、视觉合作、成年苏菲的框定视点、剪辑,以及 “Under Pressure” 的发现过程。
  6. Charlotte Wells,Aftersun 剧本——关于 MiniDV 的运作、酒店电视构图、镜头外的生日吐露和机场录像的一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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