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能揭示光学印片机的一张照片,看上去毫无未来感。林伍德·G·邓恩(Linwood G. Dunn)坐在一座高耸的装置旁,片盘、齿孔轮、镜头、摇柄与铸造金属层层相接。他面前没有布景,身后没有观众。一条胶片送来影像,另一条负责接收。在两者之间,邓恩操纵的其实是一整个安在实验室里的摄影部门。[1]

这套朴素装置背后有一个非凡的观念:已经完成的摄影画面,可以再次成为摄影对象。一格画面经过投映、放大、遮挡、移动、柔化,或与另一格画面结合,再记录到新胶片上,实验室的工作便超出了复现拍摄素材的范围。演员收工之后,时间与空间仍可在这里被重新塑形。

光学印片机由此成为叠化、划变、放大、字幕、变速、分屏、移动遮片与特效合成背后的工作语法。技巧的难度依旧,它带来的改变在于,特效从此化为一套可以重复的摄影决策。这种自由也收取同样属于摄影的代价:每次复制都伴随着颗粒、对比度、色彩、清晰度与套准发生变化的风险。此后数十年,视觉特效工艺一直生活在这桩交换里。

一台摄影机拍摄另一台摄影机的过去

光学印片机最简单的构造,是让一台放映机与一台电影摄影机沿同一光路对准。放映机运送已经冲洗的胶片,往往一次前进一格。镜头把这一格投成影像,摄影机再将它曝光到新的生片上。两套走片机构彼此协调,操作员便能反复拍摄源素材,调节余地也远远超过普通放映。[2]

接触印片采用另一种方式:源胶片与生片的乳剂面对乳剂面贴合,光线从中穿过。光学路径则在两者之间留出了干预的空间。调整距离或镜头位置,影像会放大或缩小;在片门中移动源片,构图随之偏移;连续画格的曝光逐步变化,渐隐渐显便会出现。停住一格、跳过一格、反向走片、使影像失焦,或分次拍摄不同元素,复制也就开始像摄影一样工作。

所谓 代次(generation) 之所以重要,在于胶片拷贝拥有自己的族谱。美国国家档案馆区分保存用胶片素材、复制母版与发行拷贝,调阅素材从品质较高的母版衍生,让存世品质最高的源片免受反复使用。[6] 光学特效可以给画面添上原底片没有的特征,随之生成的新底片依然保留着复制史。操作员拍下的是一幅影像,也拍下了更早一代胶片已经留给它的全部痕迹。

因此,“后期制作”落到这套工艺上,只剩一层苍白的概括。印片机拥有摄影机、镜头、光源、走片机构、焦点与曝光,还有一个借助它们作出判断的人。它的工作超出了修整摄影;它拍摄的是摄影本身。

邓恩把操作员写进机器的设计

Acme-Dunn 机器出现以前,光学印片机已经存在。邓恩的主张范围更窄,影响却更深:这类设备尚未标准化。1944 年,他在 American Cinematographer(《美国电影摄影师》)撰文指出,制片厂的印片机往往按照各自的装置定制,设计工作又常由机械工场主导,预定操作它的人难以充分参与。换机有时意味着从头重学。[2]

邓恩以自己在 RKO 特效部门积累的 15 年经验为基础,与工程师塞西尔·洛夫(Cecil Love)及 Acme Tool & Manufacturing Company 合作。完成的印片机把摄影机固定在刚性铸铁机身内,各项调节装置集中到一侧伸手可及之处。机器联动摄影机与放映机的离合器,逐格计数,并以机械装置控制各种动作;这些动作过去依赖临时支架,也依赖操作员徒手准确复现细微变化的能力。[2]

功能清单显出,当时的“特效”早已覆盖广阔。邓恩列举了叠化、定向划变、滑出转场、机械调焦变焦、失焦转场、画格重复、跳格处理、从 16 mm 放大到 35 mm,以及以空中像方式加入绘画、遮片或动画。套准销(register pin)保证精密套准,千分表把镜头位移测到千分之一英寸。运动划变甚至可以按照画面中物体的运动设定时序,沿着它前行。[2]

机器由此把一套横跨多种幻术的工作方法标准化:设定数值,计数画格,曝光,回位,再重复。第一台完工设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交付美国海军摄影科学实验室,另有机器为军方和政府电影机构准备。制片厂技艺与战时训练影片的需求,就在同一套装置内相遇。[2]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电影档案馆如今在邓恩馆藏中保存着 400 多项资料,包括特效镜头、片头字幕序列,以及来自 16 mm 至 70 mm 制作的各类素材。[3] 学院称邓恩为“光学印片机之父”;沿用这个称号时,仍须看见更早的印片机及其合作者。它标明的是邓恩贡献的规模:他帮助一种灵活多变的工场装置成为经久可用的生产基础设施。

合成,是对缺席的编排

理解光学合成,最清楚的入口是扣住光线。设想一艘已经拍好的飞船,需要飞过另行拍摄的星空。若把两幅影像直接曝光到同一张底片上,星光便会穿透船身。合成师因此制作一块遮片(matte):一片不透明的剪影,阻止背景曝光落到飞船将要占据的区域。随后,互补遮片护住已经曝光的背景,飞船再被印入预留空间。

现代拖放操作所说的“抠出”,在这里从未发生。一片胶片挡住光,另一片带来影像。最终底片按照严格次序累积每一次曝光,未曾受光的区域与已经曝光的部分同样重要。复杂镜头里的拼贴因而让位给编舞:哪个元素先入场,哪片区域留在黑暗中等待,哪一遍曝光将它显出,哪块遮片护住已经放好的全部内容。

交界处容不得差错。前景与对应遮片的逐格套准只要略有偏差,明亮或暗色的轮廓便会出现。灰尘也会成为镜头的一部分。片基收缩、片门抖动、密度变化或极细微的焦点误差,都会让各自可信的元素无法共处一幅影像。重复性在这些条件下直接成为幻觉的地基,意义早已超出操作便利。

工业光魔(Industrial Light & Magic,ILM)在《帝国反击战》(The Empire Strikes Back)中的工作,展示了这套系统能够推进到何种程度。理查德·埃德伦德(Richard Edlund)的团队造出一台由计算机控制的四机头分光器印片机,把横向走片的大画幅 VistaVision 元素合成,再缩印到真人实拍长片采用的变形宽银幕格式。一个镜头纳入了 20 个分别拍摄的蓝幕元素。许多素材需要在反复操作与套准中保持原有形状,团队因此为特效素材选用尺寸稳定的聚酯片基胶片。[4]

大画幅元素留下一份画质储备。VistaVision 每格占用的底片面积大于最终四齿孔画格,缩印时即使舍去一部分细节,合成画面仍不会立刻显出翻制画质。优质光学系统、稳定性高的胶片、更洁净的工作间、精制遮片与更少的复制代次,共同服务于同一个目标:让特效镜头融入摄影机原底画面,将它穿过实验室的路径留在画外。

每一次复制都会留下指纹

光学印片的悖论在于,控制从复制而来,复制也会改写被控制的东西。再摄影会带来一串风险:颗粒变粗、对比度累积、色彩漂移、细微边缘变柔;不同胶片制作的遮片还容易画出过硬的边缘。周围镜头若直接取自原底,哪怕普通叠化,也会在短短片刻里显出翻制素材的身份。

特效摄影师学会了把这些变化计入画质预算。他们会从较大幅面的底片起步,选用细颗粒中间片,把多个元素集中到最后一次印片中,或主动改变源素材,让完成的镜头与相邻画面贴合。谈到《帝国反击战》(Empire)时,埃德伦德说,新印片机有时会做出过分清晰的合成画面,团队反而要降低画质,让它们在电影内部保持可信。他们追求的是连续性,摄影上的完美要为相邻镜头让出位置。[4]

机器本身的演进也紧贴边缘问题。埃德伦德后来发现,空中像印片机的场镜畸变,是遮片边线问题迟迟存在的根源。为了 ILM 的新四机头印片机,他与光学设计师戴维·格拉夫顿(David Grafton)研制出远心中继系统,让光线保持近乎平行,大幅削弱元素移过焦点时的几何变化。这项改进的分量全在交界线上:前景与背景各自再美,边缘一旦漂移,合成便随之破裂。[5]

光学印片机也在这里最清楚地拆开了“独行特效魔术师”的神话。一次成功的合成,需要摄影组、模型师、遮片绘景师、动画、冲洗、光学摄影、剪辑和机械设备在尺度、曝光、运动与次序上彼此一致。印片机是最后的会合处;素材底片若从起点便缺少合成所需的信息,来到这里也无从补回。

机器退场之后,实验室的逻辑仍在

数字合成后来让各层影像直接结合,逐层翻拍到胶片上的必要随之消失。艺术家由此摆脱光化学翻制造成的代次损失,修改时承受的实体工序也少了许多;新的限制转到采样、位深、色彩管理、存储与计算上。埃德伦德对这次转向的叙述很能说明问题:数字系统拓宽了可操控的范围,早期硬件价格高昂,淘汰速度又快得惊人。[5]

在取而代之的软件里,光学印片机的轮廓依然清晰。数字艺术家仍使用实拍素材(plate)、遮片、蒙版、图层、套准、跟踪、颗粒匹配与合成等词语。他们仍要决定一个元素显出什么、遮住什么,边缘如何变化,操作按何种次序发生。胶片上的一次印片化为可编辑的指令,底层问题依旧如初:在不同时间拍下的影像,怎样共同占据一次可信的曝光?

光学印片机更深的遗产就在这里。它让复制具有创造力,也让复制继续承担代价。电影决策由此走出片场,仍然受镜头、光线、胶片与先后次序约束。摄影机拍摄的时刻依然存在,邓恩实验室里的机器又创造出另一个摄影时刻——更安静、更缓慢,并能拍下一个从未完整站在任何镜头前的世界。

来源

  1. Michael Goldman, “Visions of Wonder — ASC Visual Effects Experts.” American Cinematographer, April 30, 2019 — 邓恩关于特效从摄影机内转向受控实验室工作的叙述,以及本文使用的档案照片。
  2. Linwood Dunn, “The New Acme-Dunn Optical Printer.” American Cinematographer 25, January 1944, pp. 11, 29 — 关于机器设计、控制装置、特效功能、套准部件与首批安装地点的第一手说明。
  3. Academy Film Archive, “Linwood Dunn Collection” — 馆藏范围、格式,以及学院对邓恩光学印片遗产的说明。
  4. Richard Edlund, “Special Visual Effects for The Empire Strikes Back.” American Cinematographer, originally June 1980 — ILM 的四机头光学印片机、VistaVision 缩印、遮片流程、尺寸稳定性与多元素合成。
  5. Joe Fordham, “An Eye for the Cameras: Richard Edlund, ASC.” American Cinematographer, August 7, 2023 — 远心印片光学系统、遮片边线控制、光学特效实践,以及代价高昂的数字系统转型。
  6. U.S. National Archives and Records Administration, “Film Output from Motion Picture Film Source” — 保存用胶片素材、复制母版与发行拷贝的层级及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