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涉及这个小家庭的解体与影片的最后一幕。

杰弗里向乔求婚，乔拒绝了。另一部电影可以用这个回答来决定两人能否共同走向未来。到了《蜜的滋味》（A Taste of Honey）里，一个更耐人寻味的问题却留了下来：共同生活至今，他们已经建立起了什么？一个怀孕的少女与一个同性恋男学生，即使没有结为恋人，也可以同住一屋，为孩子的降生做准备，需要彼此的陪伴。[3][7]

1961年的《蜜的滋味》由托尼·理查森执导，他与谢拉·德莱尼共同将德莱尼的剧作改编成电影，由丽塔·塔欣厄姆饰演乔，默里·梅尔文饰演杰弗里。两人的友谊在曼彻斯特一带的出租屋与工业区街道间慢慢生长。[1] 这份温柔面临着一个切实的考验：付出照料的人，能否留下来。

一间随时会被别人重新安排的屋子

乔早已明白，家里的生活安排总是暂时的。影片开头，母亲海伦带着她搬离住处，房租也没有付。[7] 海伦打算与彼得结婚后，女儿在这个家里还有多少位置，也成了可以商量的事。史蒂夫·瓦因伯格在影评中借海边出游的一段戏梳理了这场冲突：乔坚持同行，随后搅得两个大人的下午十分难熬，彼得于是想把她送回家。[5]

乔的尖刻自有分量。要留住母亲的注意，仅仅讨人喜欢还不够；她也不肯让母亲轻易地把自己抛在一旁。这场争吵让塔欣厄姆演出了一个难相处的女儿，也让人看见这份难相处的来由。观众可以理解彼得为何失去耐心，同时看清他的不耐烦让乔付出了什么代价。

多拉·布赖恩饰演的海伦，也给银幕带来了对生活的欲求与喜剧的活力。她盼着换一种生活，这份心愿可以理解。伤害来自她让乔承受了这一选择的后果。母女之间仍有感情，共同生活的安排却一次次破裂。

城市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理查森与摄影师沃尔特·拉萨利把剧作带出了室内。科林·麦凯布着重谈到片中的运河与街道，其中一个镜头拍的是乔目送心爱的水手吉米乘船离去。[2] 距离在影像中变得可以衡量。乔仍看得见他，却已留不住他。

这些地方也有着各异的物质质感。据标准收藏制片人伊丽莎白·保克记述，拉萨利在索尔福德与布莱克浦拍摄时使用了三种胶片，选择的依据是各自的颗粒感，以及与美术设计的配合。[4] 影像的粗粝质感，出自摄影上有意的取舍。墙壁、水面与面孔同属一个有肌理的世界，各有质地，远比社会问题背后的一层中性背景丰富。

开阔的地方也容得下欢快。在斯托克波特高架桥附近，乔迎着天空张开双臂，向杰弗里宣告自己的独一无二。瑟扎·韦克菲尔德在英国电影协会（BFI）的文章中，将这一刻与乔跳舞、俏皮摆姿态的片段并置。[3] 塔欣厄姆的身体短暂地舒展开来，占据的空间远超过任何一间逼仄的屋子。影片写居所难安，也给尽兴表现自己的乔留出了余地。

她有权拒绝的求婚

杰弗里的求婚，让这个临时凑成的家有了一个众人熟悉的名分可供选择。乔的回答严厉得惊人：“对我来说，你什么都算不上；我自己就是我的一切。”韦克菲尔德在讨论工人阶级女性要求自主生活时，引用了这段对话。[3]

这句话之所以伤人，恰恰因为杰弗里对乔很重要。她依赖他，也希望由自己决定这份依赖意味着什么。结婚能让他们的处境更容易向旁人解释，同时也会要求乔接受一种她所抗拒的自我定义。

她的拒绝考验着观众的同情。杰弗里的善意值得珍惜，乔依然有权决定是否嫁给他。乔的独立值得尊重，那句回答的伤人之处也依然在场。

善意的代价并不对等

杰弗里的细心照料也延伸到了迎接孩子的准备中。格伦·埃里克森的影评谈到医疗服务机构提供的玩偶、乔对此的愤怒反应，以及杰弗里耐心帮助她的种种尝试。[6] 这个原本用来帮助她理解育儿的物件，反倒显出了即将承担的母亲角色令她多么恐惧。安慰失去效用后，他仍陪着她面对这份难题。

影片给予杰弗里的善意，也有局限。瓦因伯格指出，银幕上始终没有出现杰弗里与男性伴侣相处的画面，并认为这个人物经过了浪漫化处理。[5] 他的照料能力获得的篇幅，远远超过他自身的欲望。这种失衡让家中的暖意多了一层复杂滋味：影片充分展现了乔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至于他在乔之外还会向往怎样的生活，观众所知就少得多。

节庆留不住他

海伦归来，挤走了杰弗里，甚至叫他把亲手为孩子做的小床也带走。[7] 影片临近结尾时，他在孩子们与篝火附近徘徊，望向乔，随后离去。[5] 盖伊·福克斯之夜的公共庆典照常展开，两人私下共同维持的生活却正在解体；最后的画面里，乔手持一支烟花棒，她的未来依旧悬而未决。[6]

街上依然热闹。这正是结尾令人难过的地方。一个人失去了在家中的位置，四周的欢庆丝毫未受影响。

在我看来，这个家的解体，让求婚所引出的问题有了变化。乔与杰弗里早已证明，恋爱与婚姻之外也能有彼此照料的生活。这份生活始终缺少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母亲回来时，那个一直承担着许多家人职责的朋友，依然可以被当成一个该告辞的客人。

资料来源

1. BFI，《蜜的滋味》——托尼·理查森1961年改编电影的影片资料、演员表、主创名单与剧情简介。
2. Colin MacCabe，《〈蜜的滋味〉：北方口音》，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6年8月23日——改编、实景摄影、吉米的离去及文中所附剧照。
3. Thirza Wakefield，《夜行动物：伍德福尔的女性》，BFI，2018年5月25日——乔拒绝求婚、嬉戏的姿态，以及在斯托克波特高架桥边的宣言。
4. Elizabeth Pauker，《我了解到的10件事：〈蜜的滋味〉》，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16年8月26日——影片制作研究，尤其涉及拉萨利的取景地与三种胶片的使用。
5. Steve Vineberg，《重寻失落的珍宝：标准收藏发行托尼·理查森〈蜜的滋味〉（1961）蓝光版》，Critics at Large，2017年4月22日——海边出游、海伦归来、杰弗里离去，以及人物塑造的局限。
6. Glenn Erickson，《蜜的滋味》，Trailers from Hell，2016年8月15日——这篇影评讨论了为人母的准备、杰弗里的照料，以及盖伊·福克斯之夜悬而未决的结局。
7. Peter Viney，《蜜的滋味（1961）》——影片回顾，记录了开场的搬离、杰弗里与乔共同的家，以及海伦拒绝留下他制作的婴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