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的前提、反复出现的图像和结尾逻辑,不过 A Page of Madness 的驱动力更多来自感知,而不是情节反转。
衣笠贞之助的《疯狂的一页》(1926)从一场暴风雨开始,随后几乎从未让观众找到干燥的立足点。雨水、铁栏、走廊、面孔、面具、舞者、旋转的光,以及碎裂的家庭记忆,成片涌来。常规梗概能够成立:一名前水手到妻子被关押的疯人院当看守,盼着留在她身边,也盼着修补自己曾参与造成的损害。[2][3][4] 可影片的力量,恰恰来自它对梗概安慰感的强烈抵抗。情节在这里像一种必须由观众在压力下拼合起来的东西。
这种压力同时属于历史,也属于形式。Routledge 将影片描述为一部以实验性电影形式著称的日本黑白默片,并指出它与新感觉派(Shinkankakuha, New Impressionist School)相关,川端康成也参与了故事发展。[1] Japan Society 同样把它放在大正后期独立电影与先锋现代主义语境中,强调影片省去字幕卡,使用急速蒙太奇和斜向叙事,进入人物不受抑制的情绪内部。[3] 这些事实重要,因为这部电影的怪异并非脱离时间的奇观。它属于一个电影正在同文学、戏剧、输入的欧洲现代主义、日本放映实践,以及自身仍在成形的语法相互争辩的时刻。[1][2][3]
疯人院是一台分隔人的机器
影片中持续存在的事实是建筑性的。几乎所有重要事件都发生在疯人院压力之下:通道、牢房、带栏杆的开口、办公室、大门,以及那些观看从来没有中立位置的房间。[2][4] 这也让看守这份工作成为极尖锐的戏剧装置。他离妻子很近,却并未真正与她在一起。他可以打扫、凝视、恳求、回忆、想象,有时也可以跨过门槛,可制度不断把接近转化为分离。
TCM 的 Chris Fujiwara 借用 Aaron Gerow 的研究指出,疯人院建筑与叙事结构共同施加了一种“分离逻辑”。[2] 这个说法抓住了影片最深处的节奏。丈夫与妻子被疾病、罪责、社会秩序、医疗权威和实体屏障分开。女儿也被完整真相隔开,因为一旦母亲被关押的事实为人所知,她的婚姻前途会受到损害。[2] 甚至观众也被隔在普通叙事信心之外,因为影片拒绝字幕卡,又不断从外部行动滑向内部压力。[2][3]
因此,走廊所做的,远超营造阴森气氛。它们组织着影片的伦理。带栏杆的门不只是一幅恐怖图像,也是在追问谁有权定义理智、家庭责任与释放。当看守试图把照护变成营救,影片拒绝让这个行动变得简单。他可以是虔诚的,也可以是在掩藏一个令人难堪的社会事实。他解放妻子的愿望,和羞耻、控制、保护女儿未来的需求缠在一起。[2][4] 疯人院让这些动机显形,因为每个动作都必须穿过一扇门。
蒙太奇把同情转化为失向
影片著名的实验风格,并没有覆盖在故事表面。它就是故事展开的方法。BFI 的百年纪念短文将其描述为一个由大胆实验形式讲出的悲伤故事,恐怖与丧失所依靠的,少于叙事清晰度,多于快速剪切、高速摄影机运动和非线性讲述。[4] 这是一张有用的地图,不过观看经验比技术清单更杂乱。观众并非被要求辨认某个装置之后继续前行。观众要感受的是,当多种技术争夺现实控制权时,会发生什么。
急速剪切打断身体与地点之间的稳定关系。叠印让一种精神状态渗入另一种精神状态。变形和视觉图案使疯人院不再像一栋单一建筑,更像一道脉搏,会随着恐惧、记忆或幻想改变形状。[2][4] 其结果也不是纯粹主观性。它比纯粹主观性更令人不安。电影不断在正在发生的事、被记起的事、被恐惧的事,以及作为情绪压力视觉等价物而被摆给我们看的事之间滑移。
正是在这里,《疯狂的一页》同后来那种较简单的“梦逻辑”概念拉开距离。影片仍然有家庭利害、机构日常和可辨认的情节剧成分。[2][5] 它的激进之处在于扰乱观众进入这些利害关系的路径。我们知道得足以关心,却不足以松弛下来。前水手的罪责可以读出;妻子的痛苦可以看见;女儿的婚姻焦虑具有具体的社会指向。可是影片图像一次次打断任何稳定的道德布置。观众越试图给故事定位,剪辑越会暴露“定位”本身的脆弱。
没有字幕卡并不等于没有语言
现代观众常常把没有字幕卡视为这部电影最鲜明的沉默宣言。这一判断成立,却只成立一部分。TCM 强调了一层重要放映语境:《疯狂的一页》最初处在日本默片文化中放映,当时弁士叙述者原本就是观影预期的一部分,他们会解释情节、补充背景,并替人物情感发声。[2] Japan Society 关于影片省略字幕卡的说明准确,不过这种缺席给 1926 年观众造成的孤立感,和它今天给许多观众造成的孤立感并不相同。[3]
这会改变我们阅读影片的方式。缺少书面字幕,并不只是一个让故事消失的现代主义挑战。它同时也是对现场中介、表演,以及视觉轨道承载感受能力的一次押注,即使叙述本来可以帮助承载情节。[2][5] Gerow 的节选在这里尤其有价值,因为它提醒我们,我们同这部电影的相遇受到文本不稳定性的干扰:存世版本短于 1926 年审查记录所显示的长度,现行拷贝也许是在公映后,或 1970 年代复兴前后被有意剪短。[5]
由此看,《疯狂的一页》的困难并非单一来源。它来自艺术选择、放映实践、缺失或被改动的材料,以及当代观众同日本默片观影条件之间的距离。[2][5] 这种复杂性反而加强了影片作为细读对象的力度。它的破裂并非一个需要被解释掉的缺陷。它已经成为现存影片意义的一部分。我们观看一部关于不稳定感知的作品,同时面对一份自身历史也已经变得不稳定的拷贝。
恐怖以边界失效的形式抵达
这部电影常被归入先锋剧情片或早期心理恐怖片,两个标签都有用,只要它们不把影片驯顺下来。[1][4] 恐怖不只在于人被关进疯人院。更深的恐怖在于,边界停止履行边界所承诺的功能。内部与外部模糊。记忆与当下行动模糊。照护与强制模糊。看守作为丈夫、雇员、营救者、伤害来源的身份,也在周围图像压力中不断移位。[2][4]
因此,舞者与面具图像即便没有按照通常方式推动情节,仍然显得居于中心。表演成为影片表达精神裂痕的语言之一。面孔被遮盖、重复、夸大,或被抛入同身体不稳定的关系里。这部电影里的人,很少只是一个等待解释的心理内部。人是一层受压的表面:被他人观看,被影片剪辑,被建筑分割,被记忆改写。
疯人院带栏杆的光,让这种分裂获得实体。最萦绕人的图像并非最炫目的图像,而是那些让感知像被困进图案里的图像。走廊向后退去,却没有带来释放。一扇门打开,却没有通向清晰。面孔变得富有表情,随后又不可读。衣笠对空间的细读,因此比简单的表现主义装饰更严厉。影片让视觉风格像制度一样运作:分类、分隔、重复,有时也将人淹没。
将近一个世纪之后,《疯狂的一页》仍然有磨人的质地,因为它拒绝在人类故事与形式攻击之间作出选择。[1][2][4] 前水手的罪责给影片一条情感线。疯人院给它一套社会结构。蒙太奇给它一个神经系统。缺失或被改动的拷贝历史,又给它一种后生命,使不确定性不只存在于图像内部,也围绕着影片对象本身。[5] 影片的成就,在于这些不稳定彼此押韵。它不只是把疯狂当作题材来展示。它让方位、观看和记忆都变得摇摇欲坠,使观众也不得不穿过这座疯人院。
来源
-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Modernism, "A Page of Madness (1926)" - 影片概述、新感觉派语境与作者说明。
- Chris Fujiwara, "Page of Madness aka Kurutta Ippeiji - A Page of Madness," Turner Classic Movies, 2011 - 制作、接受、弁士语境与形式分析。
- Japan Society, "A Page of Madness / Grass Labyrinth" - 关于大正现代主义、缺失字幕卡、蒙太奇与 1971 年重新发现的节目说明。
- Pamela Hutchinson, "10 great films of 1926," BFI, 2026 - 关于《疯狂的一页》百年位置、快速剪切、非线性叙事、恐怖与丧失的短文。
- Aaron Gerow, excerpt from A Page of Madness: Cinema and Modernity in 1920s Japan - 拷贝历史、审查记录与存世版本提示。
- Wikimedia Commons, "File:A Page of Madness - 1926.jpg" - 本文图片所用的衣笠电影联社场景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