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特吕弗的《四百击》常被看作一则解放故事,因为它属于法国新浪潮最初的爆发,也因为主人公安托万·杜瓦内始终在移动:离开课堂,穿过巴黎,逃出家庭,滑向小偷小摸,走出教养院,奔向大海。British Film Institute 把这部 1959 年的处女作称为新浪潮抒情现实主义的旗帜影片,围绕 Jean-Pierre Leaud 这位带有特吕弗自身投影的叛逆男学生,以自由奔放的能量拍成。[1] 这个描述准确,却容易让影片听起来比实际感受更轻盈。

影片更深的力量,在于它让逃离清楚可见,同时让逃离始终复杂。安托万的运动令人振奋,因为当他奔跑、游荡、乘车、偷来一点时间,或者回头看时,摄影机终于可以呼吸。它也令人害怕,因为每一次释放又把他送进另一个由成人搭好的画框:教室、公寓、警察局、押送车、观察中心。著名的最后定格没有解决这一模式。它把这一模式悬置起来。海边那张脸并非快乐结局。它是影片拒绝替他回答的问题。[1][3]

《四百击》黑白场景,Jean-Pierre Leaud 坐在教室里的男学生之间。
教室里的安托万:被观看、被归类、被误读,而他还没有找到足够有力的语言来为自己辩护。[5]

学校是第一台摄影机

教室场景远远超过社会背景。它们教会观众,安托万此后将怎样被权威阅读。他从正面被看见,被点名、被纠正、被惩罚,又在周围那些细小伤口得到理解之前,先变成一个例子。TCM 对影片的介绍提到,特吕弗取材于自己坎坷的童年,描绘一个男孩如何在缺乏爱的父母和迟钝教师面前承受韧性的考验。[2] 关键词并非只有“坎坷”。还有“考验”。安托万被对待的方式,仿佛童年是一场他持续不及格的考试。

特吕弗的调度让纪律显得像一道程序。课桌排列得像证物。男孩们传纸条,做出微小反抗,房间却把这些动作全部吸收为秩序违规。教师能够察觉行为,却看不到压力;能够指出扰乱,却追不到成因。因此,安托万谎称母亲去世这一举动才显得震惊,又没有随机感。那是一个孩子在普通真相已经失效的系统里发明出的绝望说辞。

影片的同情之所以精确,正因为它没有把安托万感伤地写成无辜者。他撒谎,偷东西,惹事,对别人也会粗心。特吕弗关心的是,成人系统过快地把这些行为转换成固定身份。“坏孩子”成为外部交给他的角色,而一旦标签存在,每一个动作都会开始为标签作证。

巴黎给他空气,却不给安全

当安托万和 Rene 穿过巴黎,影片的温度发生变化。TCM 强调 Henri Decae 的快速工作方式、自然光、真实地点,以及流动的户外跟拍,是影片自由感和即兴感的核心。[2] 这些街道重要,因为它们短暂地把安托万从那些房间里放出来;在那些房间里,他的每个动作都已经被读成不端行为。

但《四百击》里的巴黎不是明信片式避难所。它是一座拥有局部自由的城市。男孩们逃课,偷海报,看电影,临时寻找藏身处,也试探友谊能够延展到多远。这些段落有喜剧性的上扬,因为特吕弗懂得少年越轨内部的能量。可这座城市从未成为稳定的家。它布满门口、店面、走廊和借来的空间。安托万可以穿行其间,却无法在那里安顿。

这一分辨让影片没有滑向简单的反学校幻想。正如 BFI 投票评论中的一句话所说,电影可以是一处庇护所,但庇护并不等于营救。[1] 电影院给了安托万一个比公寓和教室更大的图像世界;它没有给他一个能够留下来的成人。巴黎让他暂时消失;它没有把消失变成一种生活。

公寓太小,容不下所有人的谎言

杜瓦内家的公寓是影片中最残酷的空间之一,因为它并不怪诞。它狭窄、普通,情感上供电不足。安托万的母亲和继父没有被画成哥特式恶人。他们虚荣、疲惫、分心、烦躁,偶尔温暖,却无法让爱显得可靠。这种日常性很要紧。影片的痛感来自一种能够伪装成普通家庭气候的忽视。

安托万在家中的位置始终是临时的。他睡得别扭,看着成人在他身边谈判,也学会家庭语言并不稳定。一场愉快的夜晚可以跟在一次指控之后到来。父母可以在一个场景里保护他,在另一个场景里从情感上抛下他。留下来的并非一次单独的创伤断裂,而是一种不确定的节律。

Senses of Cinema 认为,杜瓦内系列不应被误认为基本的愉快电影,因为特吕弗对爱的理解包含残酷、嫉妒、冷漠和更暗的情感暗流。[3] 这个观察完全适合第一部。《四百击》温柔地看向安托万,但它从不天真地看待温柔。那些本应托住他的人也误认他。那些本应庇护他的房间,正在把他预备给禁闭。

禁闭把传记变成程序

警察局和观察中心段落令人难以承受,因为它们把安托万的生活行政化。一个孩子变成档案、被运输的身体、待处理的个案。BFI、TCM 和 Quad Cinema 都提到影片的半自传根源;这里的关键不在于邀请观众把特吕弗童年逐项对号入座,而在于它让制度场景带有被记住的程序质地。[1][2][4] 影片知道羞辱在平静执行时如何运作。

访谈段落尤其尖锐。安托万的回答听起来可以平板、滑稽、闪避,也可以极其赤裸,取决于观众已经学会把多少信任交给他。这个设置要求解释,可流出来的并非一把干净的心理钥匙。那是一个孩子讲述自己的生活,而成人已经把这生活分进类别。他的话揭露伤害,也揭露解释本身的限度。向一个系统说真话,并不保证这个系统会把它当作真话听见。

因此,特吕弗的风格比影片“松散”的名声更严格。新浪潮的新鲜感不只在实景拍摄或青年能量里。它也在于拒绝让形式变成社会确信。带有手持感的运动和开放街道,与禁闭画框并存。抒情和文书工作占据同一部电影。

奔向大海并不终结故事

最后的奔跑是电影史上伟大的释放之一,因为影片已经为每一步挣得重量。安托万在足球赛中逃走,沿道路奔跑,抵达海滩,触到海水,转身回看,被摄影机截住。BFI 把这个定格称为影片最著名的风格创新:它在安托万冲向自由之后固定住他的表情,让他的未来保持未定。[1] Senses of Cinema 更进一步,把奔跑、海滩、浪潮和定格描述为一组迫使观众进入道德沉思的段落,而不是一处收束。[3]

大海至关重要,因为它既是目的地,也是边界。安托万一直奔向某种别处的图像,而当他抵达那里,下一步并没有清楚显现。海水会抹掉脚印,却不给出计划。世界看上去打开的瞬间,画框也向他收紧。这一矛盾,是影片最后的智慧。

定格有时被记成一个纯粹标志:新浪潮现代性、反叛的青年、发现自身自由的电影。它确实包含这些东西。但放在剧情内部,它也是一道伦理停顿。影片拒绝把安托万的脸转化为答案。他看向我们,这一眼把责任还给观众。这个孩子逃出了什么?还有什么仍在抓住他?若照护太迟才来到,那些声称提供照护的制度之外,又需要什么?

一部不信任抵达的成长电影

Quad Cinema 称《四百击》为自传性成长故事树立了新的标准,并指出特吕弗在戛纳亮相后进入国际电影的一线位置。[4] 这一历史重要性已经稳固。影片至今仍然有生命力,更有趣的原因在于它不信任“成长”这类形状本身。安托万没有成熟成一个可供我们轻松读懂的人。他没有交出一段解释自己的演说。也没有踏入一条影片已经替他准备好的未来。

相反,特吕弗围绕误读搭起形式。学校把行为误读成本质。家庭把需要误读成麻烦。警察把困境误读成命运。即便是影迷式的赞叹,也会在把安托万最后的奔跑转成纯净自由神话时误读这部电影。影片的怜悯,正依靠对这些捷径的抵抗。

所以,《四百击》比怀旧更锋利。它记住的童年,并非失落的天真,而是一种成人掌控画框、孩子在画框内部即兴求生的处境。安托万的逃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短暂改变了画框。它们没有废除画框。在海边,摄影机给了他一种尊严:被看见,却没有被解释掉。随后它停住,而那道未解决的目光继续在我们之中移动。

来源

  1. British Film Institute,《The 400 Blows (1959)》影片页,含 Sight and Sound 排名语境、新浪潮框架与最后定格说明。
  2. Margarita Landazuri,"The 400 Blows," Turner Classic Movies,2007 年 6 月 14 日,含制作语境、特吕弗传记、实景拍摄、Decae 摄影与演员名单。
  3. John Conomos,"Truffaut's The 400 Blows, or the Sea, Antoine, the Sea...",Senses of Cinema,讨论 Antoine Doinel 系列、爱与残酷,以及最后海边段落。
  4. Quad Cinema,《The 400 Blows》节目说明,涉及影片在戛纳的突破、自传性成长形式,以及 Leaud 饰演 Antoine Doinel 的选角。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图片资源,"scene from Les Quatre Cents Coups",本文所用黑白教室剧照的下载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