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撒尼尔·霍桑的《小伙子古德曼·布朗》篇幅短得像一则道德寓言,内部却怪异到会惩罚这种捷径式阅读。一个年轻丈夫在日落时离开妻子,走进森林,看见或梦见一场撒旦集会,回来后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这个梗概准确,却让故事显得过于稳定。真正的恐惧并非布朗发现了邪恶,而是他曾经用来组织善的每一个符号都变得无法阅读。[1]
这篇小说最初发表于 1835 年,随后进入霍桑更大的创作轨迹,成为那些把他的想象力系在清教遗产、塞勒姆记忆与祖先罪责的道德余生上的故事之一。[2][3] 这些语境重要,因为故事里的阴森并非泛泛的哥特气氛。它是一套由熟悉之物构成的象征系统:一条路,一个妻子,一个家族姓氏,一套教会词汇,一场聚会,一个从黑暗中传来的呼唤。霍桑没有发明一个幻想世界。他腐蚀布朗世界里的日常符号,直到信仰本身变成阅读难题。
道路是一份同暧昧签下的契约
故事从离开开始,但霍桑让这一离开带有分裂的承诺。布朗在日落时从塞勒姆村庄走出,把费丝留在身后,而她的名字已经意义过满,无法保持天真。[1] 后来他解释自己时说,“Faith kept me back awhile”,这句话同时在两个层面运作:妻子与信仰,家庭牵连与灵魂迟疑。[1] 这种双重性,是故事的第一条规则。重要的符号都不会停留在单一意义上。
森林道路把这条规则磨得更锋利。在一则更简单的寓言里,道路会意味着诱惑,村庄会意味着安全。霍桑拒绝这张干净的地图。布朗在本应暴露隐秘邪恶的地方,遇见了来自体面世界的人物:古迪·克洛伊斯、牧师、执事古金,最后是整个共同体正向黑暗仪式移动。[1] 这条路没有把他带离社会。它让社会在另一种光线下显影。
因此,这条小径在形式上也显得危险。它给布朗信息,却不给他判断信息的方法。他看见的是村庄伪善之下的真相,还是疑惧投射出来的一场梦?魔鬼说了真话,还是魔鬼正是通过让真相失去可用性而取胜?霍桑的森林不只是场景。它是一份同暧昧签下的契约:布朗一旦进入其中,证据就会以快过解释稳定下来的速度增殖。[4]
粉红缎带让纯真过分可见
费丝的“粉红缎带”是故事中最纤细的物件,也是最冷酷的符号。[1] 它们最初属于一幅家庭图像:年轻妻子在丈夫身后呼唤,头发在风中拂动,一点柔软而平常的情意标记。颜色本身很重要,因为它既非庄严的白,也非暴烈的红。粉红让费丝显得在人世尺度之内,避开圣徒化的僵硬光环。她以人物身份存在,却被布朗转化成精神保证。
也正因此,森林中飘落的缎带会如此迅速地击垮他。当他喊出“My Faith is gone!”时,这句话再次拒绝停在单层意义上。[1] 他失去的可以是对妻子的信任,可以是神学意义上的信仰,也可以是让可见温柔代表善的习惯。霍桑只需要一个小物件,便让这三者同时塌落。
缎带还在噩梦抵达高潮之前暴露了布朗的错误。他把费丝当作善存在于自己之外的证明,也因此当作自己秘密行程仍可幸存的证明。一旦缎带脱离她的身体,符号便不再保证任何事。它变得可移动,暧昧,并且几乎开始朝错误方向提供证据。这个物件没有证明费丝有罪。它证明布朗依赖着一套他从未学会细读的符号。
家族姓氏变成被腐蚀的谱系
布朗在路上遇见的年长旅人,看上去同时像陌生人和亲族。[1] 这种相似关系很要紧。霍桑先让邪恶显得像继承之物,然后才让它显得像个人选择。旅人声称认识布朗的父亲与祖父,并把公共历史、家族记忆和私人诱惑折进同一条血脉。[1] 布朗愿意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冒险走一次夜路的年轻人。故事却持续暗示,他正走在一个更古老的模式之中。
在这里,霍桑的塞勒姆语境收紧了故事。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提到,霍桑出身于与清教权威和塞勒姆历史有关的人物之后;这种继承而来的道德压力,有助于解释他的小说为何经常回到罪责、隐秘与审判。[3] 《小伙子古德曼·布朗》把这种压力转化成叙事运动。过去并非背景资料。它手持拐杖,同行在布朗身侧。
家族意象让布朗的危机更加尖锐,因为纯真无法通过怀旧取回。若父亲和祖父都受玷污,那么布朗关于洁净继承共同体的想象便开始失效。若魔鬼在撒谎,伤害仍然已经发生,因为布朗已经把自己的谱系想象成可以被腐化之物。霍桑的重点并不是祖先会机械地决定罪责。真正的压力在于,一个建立在继承义德之上的共同体,一旦继承开始显得像污染,便会被震碎。
教会语言转成群体噪音
森林集会之所以恐怖,是因为它借用了神圣形式。霍桑在其中放入聚会、劝诫、近似圣歌的声音,以及进入“the communion of your race”的许诺。[1] 这个短语重要,因为它把基督教团契扭转为一种更暗的人类学。布朗受到的邀请并非进入孤独的反叛,而是相信共同的罪才是最深层的社会事实。
这是故事中最令人失去稳定感的象征动作。教会没有清楚地站在这里,女巫集会也没有清楚地站在那里。一方的语言渗入另一方。牧师和执事的出现,超出对伪善者的点名;他们的在场让制度性言说变得不稳。[1] 布朗返回之后,普通礼拜再也不能听起来普通。他听见会众歌唱,却无法把虔敬同森林记忆分开。
这种后果比奇观本身更重要。故事的结尾没有证明、营救或忏悔。它结束在布朗终生失去信任能力之处。他成了一个无法在祈祷、祝福、家庭言语,甚至临终虔诚中停止怀疑的人。[1] 若森林幻象为假,它仍然毁了他。若森林幻象为真,它也没有教会他慈爱、谦卑或辨别。无论从哪一端看,象征系统都已经无法继续作为生活指南。
故事地图不是解码环
较弱的读法会把每一个符号都固定成一条翻译:森林等于邪恶,费丝等于宗教,缎带等于纯真,手杖等于魔鬼,村庄等于伪善。霍桑的故事更令人不安,因为这些符号同时有效,也同时失效。森林确实揭示了某些东西,但揭示得并不洁净。费丝有意义,而布朗对她意义的占有式阅读正是灾难的一部分。缎带携带情感证据,却没有法律证明力。教会语言能够祝圣共同体,也能被噩梦仿制。
这也是这则故事比简单的失去纯真叙事更难处理之处。布朗遭到毁坏,并非因为他得知邪恶存在。他被毁,是因为符号断裂之后,他无法同不确定共处。他想要的,要么是毫无污点的符号,要么是彻底揭露。霍桑两者都没有给他。结果是一生冻结在怀疑里,每一张脸都成了面具的候选,每一场祈祷都成了表演的候选。[1][4]
若作为意象地图来读,《小伙子古德曼·布朗》在成为巫术故事之前,首先是一则关于符号崩塌的故事。森林、缎带、家族线索与圣餐场面,没有只是装点情节。它们共同演出布朗阅读习惯的崩溃。他进入树林时,世界仍充满可读符号。他离开时,符号比从前更多,而他对其中任何一个都再无信任。
来源
- Nathaniel Hawthorne, "Young Goodman Brown," in Mosses from an Old Manse, Project Gutenberg HTML text used for close reading.
- University of Iowa, "Nathaniel Hawthorne (1804-64), 'Young Goodman Brown' (1835)" - publication and teaching-context notes.
- National Park Service, "Nathaniel Hawthorne" - Salem, family, and biographical context.
- OpenEdition Journals, Journal of the Short Story in English, "A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Mind: 'Young Goodman Brown'" - critical context for historical and interpretive frames.
- Wikimedia Commons, "File:The Witch House.jpg" - source page for the real Salem photograph used as the articl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