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访谈里,多和田叶子最能照见自身写作方法的一句话,初听很像给初学者的建议:文学应当“从零开始”。所谓从零开始,技艺、历史和已经读过的每一本书仍在场。她指向的是一件更难的事:作家要抵抗在一种语言里住得过于安稳,以免其中的种种排列渐渐被视作天经地义。[1]
这句话出自多和田,另有一层分量。她生于东京,自 1982 年起生活在德国,以日语和德语写作,作品横跨小说、诗歌、戏剧与随笔。[4][6] Louisiana Channel 的影片录于 2018 年 8 月的 Louisiana Literature 文学节,她在镜头前交替使用日语、德语和英语,英文字幕把整场访谈连在一起。[2] 不断变换的声轨承担着实质作用:观众从中听见她所描述的实践——进入一种语言,走到另一种语言之外,同时接受任何一种声音都要付出力气。
这部短片用紧凑的篇幅介绍了她的实践;把它同 《北极熊回忆录》 放在一起,访谈最有力的论证才充分显现。小说由 Susan Bernofsky 从多和田的德文本译成英语,英文版由 New Directions 出版,写的是三代会写作、登台表演的北极熊。[3] 动物叙述者跨过物种界线,也让人类熟悉的制度——作者身份、政治流亡、马戏团、动物园,乃至代词 I——显出人为搭设的痕迹。小说在纸页上完成了多和田在镜头前所说的事:让流利重新变得陌生。
嵌入的访谈约十八分钟,在三种口语之间转换,并配有英文字幕;下文梳理其中的核心论点,也供无法观看视频的读者阅读。
语言从外部显形
开头一分钟里,多和田先对访谈标题有所保留,随后才将其中的前提铺开。她对“边界”和“跨越边界”这套说法兴味寥寥,更在意两地之间的移动。[1] 这一分辨挡住了一则轻易成形的英雄故事:世界主义作家仿佛迈步便能扫清一切阻隔。移动保留差异,同时改变人察觉差异时所处的位置。
多和田回忆,生活里只有日语时,自己身在语言之“内”,无从悬到它的上方审视。学习德语以后,日语第一次被放到她身外,它独特的性情与喜剧潜能也由此变得可见。[1] 在后来一次谈话中,她说早年的沉浸带着冒险的颠簸,自己的身份被“挤在两种语言之间”,距离顺滑的流利很远。[4] 这份异乡感始终参与创作,未曾沦为通往母语般轻松状态的一段临时阶梯。
第一个可用的观看提示,就在介词里。多和田反复说自己身在语言之内、站到语言之外,或在语言之间移动。这些词属于空间,她的讲述却始终落在身体上。约六分钟处,发音把嘴和舌头都召入现场;在新语言中写作,可量化的能力之外,还要有使用它的欲望。[1] 陌生首先落在身体里,后来才成为主题。
镜头悄悄加深了这一点。多和田坐在绿色风景前,身体几乎静止,双手却不断在空中画出位置、距离和转折。大约十分钟处,她比较德语与日语长句在身体感觉中的构造。她的手势将语法化作一处需要亲身穿行的建筑。意义进入句子时,要服从句子的排列;这种排列教会作家,开端、收束与重音可以落在哪里。
遗忘也是方法的一部分
影片里最锋利的一次逆转出现在 7:15 左右。多和田解释,用日语写上一周以后,她便开始失去对德语的感觉;回到德语,意味着先损坏它,再重新搭起。她笑着补充,这段经历令她不快,她仍有意为之,以此防止自己对任何一种语言过分熟稔。[1]
人很容易把这一过程浪漫化为完美的双语自由。多和田描述的更接近主动选择的摩擦。两种语言从未像盒中的两件工具,随时完整地并排待用;注意力投向一种语言,另一种语言的可及性也随之改变。“从零开始”标出了重新寻回惊异感的代价:容许流利松动,措辞才会再次成为选择。
《北极熊回忆录》 的出版史让这种方法成了实实在在的出版事实。多和田先以日语写成这部作品,随后亲自改写为德语;Bernofsky 又从德文本译成英语。[4] 因此,英译本与某个单一、静止的原作之间隔着多重移动。它是作品的又一次迁徙,而作品早已同时活在作者亲自写出的日文与德文形态中。流转中的意义仍在;与此同时,每一个版本都须发现属于自己的句子世界。
同时期的评论也看见了这种不断生出意义的不稳定。Alexandra Primiani 在 2016 年的书评中指出,小说的三个部分都先让读者失去方向,再让一种新的意识从触觉、视觉、嗅觉或动作中渐渐有了实感,随后才由社会语言将它安顿下来。[5] 会说话的熊带来新奇感,这种反复出现的次序则更为重要。每一部分都要求读者重新找出说话者的位置。
熊拒绝归结为单一含义
访谈到 12:45 左右,话题从双语写作转向动物故事。多和田回忆,她曾在汉堡读到一本薄薄的日本民间故事集,其中动物丈夫与动物妻子出现得同样频繁,现代改写却偏爱后者。这个发现催生了 《新郎是一条狗》,也使她持续留心人和动物之间那条游移的线。[1]
从 13:15 左右开始,她勾勒 《北极熊回忆录》 的人物谱系:一头成为回忆录作者的苏联马戏团母熊、它的女儿托斯卡,以及托斯卡的儿子克努特;克努特以柏林动物园养大的明星幼崽为原型。[1][3] 这条谱系很容易招来简化的寓言阅读——熊等同于移民、囚徒、艺术家或气候象征。多和田把这种压缩推开。她说自己想透过北极熊的眼睛观察政治与社会问题;她的视野越过了那只现实中的熊,后者早已被塑成全球变暖的象征。[1]
这一差别恰好连接起访谈的前后两半。象征让人类读者把动物翻译回熟悉概念;视角则要求读者在陌生语法中停留足够久,让人的行为反过来显出怪异。熊会写作、表演、迁徙,也拥有公共身份,小说仍让它们以熊的身份存在。它借这些熊笃定的意识,动摇由“人”开口时自居中性的惯例。
两个短句揭开了这种写法。祖母得出结论:“会消失的东西就叫作‘我’。”后来,克努特困惑于不同的人为何都能使用 I,又不会彼此混淆。[5] 第一位说话者发现自我在语言中何其脆弱;到了第三代,第一人称代词成了一个古怪的共名。贯穿这一家三代,I 从一份不稳定的所有物变成一道语法谜题。
这个笑话令人愉快,正在于它的精确。读者成千上万次地使用 I,很少需要别人解释这个代词。克努特的困惑把我们推到这种熟练之外。他的视角让日常语法经历了德语曾为多和田的日语带来的变化:一项被视为天然的排列,终于进入可供审视的位置。
把目光放在重启处,边界退到远景
访谈发布于 2019 年,横在一部作品的两段英语接受史之间:2016 年 《北极熊回忆录》 英译本问世在前,多和田与译者 Margaret Mitsutani 凭 《献灯使》 共同摘得 2018 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后,来自美国的关注随之扩大。[2][3][6] 它很适合作为入口,因为生平与技法在其中相连,同时,生平只照亮方法,未被当作打开全部小说的万能钥匙。
先看一遍,可以顺着清楚的次序前行:童年阅读、迁往汉堡、用身体发出德语时的困难、在两种写作语言之间有意移动、日本动物故事,最后抵达北极熊小说。再看一遍,则可以追踪一次次重新起步。母语变得可供观察。已经熟练的德语句子重新变难。从一头熊的内部探向人的灵魂。一个常用代词变得陌生。
多和田的方法以边界仍在为前提。流亡、误译、囚禁与悬殊的权力,都从这些分隔中生出。文学能做的,是改变目光的方向。“从零开始”召回的是更新后的注意力,和天真无知相隔很远;作家由此为另一种语言或生灵留出回望的空间。
来源
- Louisiana Channel,“Yoko Tawada Interview: Writing Without Borders”,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19 年 6 月 19 日。
- Louisiana Channel,“Yoko Tawada: Writing Without Borders”(制作人员、访谈背景与首图来源页面)。
- W. W. Norton & Company Ltd.,多和田叶子 Memoirs of a Polar Bear,Susan Bernofsky 译(出版社简介、版本记录与三代北极熊故事梗概)。
- Yoko Tawada 与 Irmela Hijiya-Kirschnereit,“The Limitless Possibilities of a Literature Beyond Borders”,Nippon.com,2021 年 10 月 5 日(关于双语写作与自译的对谈)。
- Alexandra Primiani,“Yoko Tawada's Memoirs of a Polar Bear”,Music & Literature,2016 年 11 月 1 日(关于声音、篇章安排与翻译的同期评论)。
- National Book Foundation,“Yoko Tawada”(生平、书目与翻译文学奖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