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查尔斯·布罗克登·布朗的《维兰德》(Wieland,1798)里,一道命令传来,听者却找不到发令之人。在詹姆斯·霍格的《一个称义罪人的私人回忆录与自白》(The Private Memoirs and Confessions of a Justified Sinner,1824,后文简称《称义罪人》)里,一名盟友顶着听者自己的脸来到他身边。两次相遇最终都通向以宗教为名的杀戮。然而,两部小说没有重复同一则关于狂热的警告。它们赋予伪启示两副方向相反的形态。
卡温能让声音出现在肉身缺席之处。吉尔-马丁能把另一个人的五官放到自己脸上;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连那个人的思考习惯也会随之而来。布朗让言语脱离可见的源头;霍格则令可见的相貌失去凭信。两部小说里的伪造之所以奏效,都因为它遇见了一名早已准备好把征兆认作神圣启示的听者。冒名者给出征兆,听者赋予权威。[1][2]
责任因而无法干净利落地落到恶魔、骗子、受害者、教义或受损的心智之上。这些小说无意把读者留在一桩只差一条线索便能破解的谜案前。它们考察的是讯息来源再也不能替意义作保之后,一切会怎样发展。
剧透提示:本文将谈到两部小说的结局。
配图说明: 题图是1824年初版扉页的真实档案扫描,与现代排印复原图无关。[2] 扉页的语法已经一分为二:一份文字“由本人书写”;第二重权威则承诺提供“传统传闻及其他证据”。吉尔-马丁借来一张脸以前,这部书已先给作者身份戴上了不止一副面具。
一种伪造脱离肉身,另一种占据肉身
卡温没有为自己的能力冠以某门既有科学的名称。他向克拉拉坦白时,只说自己能够精确仿制另一个人的声音,并改变声音听上去传来的方向与距离。布朗的脚注给出“biloquium(双声术),或 ventrilocution(腹语术)”两个名称,实际的叙述效果却更加直接,也更令人不安:声音保留身份的一切标记,同时脱离它所指认的那个人。[1]
因此,最初那些神秘声音带给维兰德一家的远不止惊吓。凯瑟琳明明身在别处,她的声音却在这里响起;一道警告听来出自看不见的保护者;普莱耶尔听见有人私下说话,那声音与克拉拉毫无二致,便把听觉上的辨认当成道德证据。卡温要做的,只是伪造熟悉话语的位置与归属;说服力由那道声音自行携带。
吉尔-马丁沿着相反方向行事。罗伯特初次遇见他时,这名陌生人的衣着、年龄、头发、眼睛和五官都与罗伯特完全相同。后来,吉尔-马丁解释说,只要凝视一张脸,他自己的容貌便会呈现那张脸的样子;他还声称,自己会连同外貌一起取得“同样的观念”,以及“以同样方式组织这些观念”的能力。[2] 这是一种深入风格层面的仿制。面孔在这里远过于一幅可供复制的图像,它还会打开通往另一个人思维句法的入口。
这一区别也让两部小说的恐惧各有落点。《维兰德》追问:那道声音从哪里来?《称义罪人》追问:这副熟悉形貌之内,正在运转的究竟是谁的意图?前者让证据离开身体独自穿行,后者则让一具身体有了太多潜在主人。
神学权威由听者赋予
两名操纵者面对的信念都早已成形。卡温介入以前,维兰德一家已活在老维兰德私人宗教及其神秘死亡的阴影之下。西奥多·维兰德善于思考,受过教育,也习惯赋予内心确信严肃的道德分量。他杀死妻子儿女后,在审判中坚称此事乃“奉天命而行”,顺从就是完美德性的考验。[1] 这番陈述的镇定也含着恐怖。他已经把暴行改写成无私尽责的证据。
吉尔-马丁到来以前,罗伯特·林厄姆同样已经准备就绪。他的牧师兼监护人宣告他已蒙拣选,救赎“已经盖印,确凿无疑”。罗伯特早已学会把人类分成选民与被弃绝者,并把怀疑解释成软弱,不再视其为停步的理由。他认定自己永远蒙上帝接纳,而吉尔-马丁恰在他以为这一点得到确认的当天出现。[2] 这位分身没有种下第一个前提,他只是循着它进入。
粗略读来,两部小说都容易变成同一种故事:邪恶的外来者低声诱惑,无辜的信徒随即服从。文本写得更严厉,也更精确。卡温投向别处的声音与吉尔-马丁随人而变的面孔能够起效,因为维兰德与罗伯特各有一套把不确定化作许可的方法。两人都把私人确信当成旁人无法核验的证据。
这组比较也有明确限度:布朗与霍格并未断言宗教确信天然会走向暴力。他们写出的是两套罕见的封闭解释体系。对维兰德而言,即使命令的内容是杀戮,服从仍能证明自己的纯洁;对罗伯特而言,无论做下什么,蒙拣选都保证他不会失去救赎。两套体系都关闭了行动通常会唤起的道德反应,伪造的讯息才会致命。
布朗把耳朵送上审判席
克拉拉·维兰德在讲述中反复检验听觉究竟能够证实什么。她的句子挤满疑问:一道警告究竟发生在清醒时还是梦中,来自人为设计还是超自然保护,出自卡温的干预还是另一股力量?她面对的困境超出信息不足。那些感受鲜明得足以迫人相信,意义却又不稳定得足以容纳彼此冲突的解释。[1]
卡温的自白原应使案情明朗,却在证据中间划出了一道界线。谈到其中一次相遇,他承认:“你听到的是我的声音!你看见的是我的脸!”至于驱使维兰德杀人的命令,他坚称并非自己所发:“我没有杀害任何人;也没有怂恿任何人去杀戮。”他把自己的能力称作一件自己未曾谨慎使用的“效力惊人的工具”。[1] 这种说法带有自我保护,却也有实质内容。卡温直接犯下欺骗,也间接让这个家庭相信声音能够越过不可思议的距离。自此以后,每一道声音都更难判断。
布朗最大胆的一笔出现在高潮。维兰德即将杀死克拉拉时,卡温又从上方投下一道声音。这一次,伪造的声音宣布了一个理性诊断:“误导你的,既非天堂,也非地狱,正是你自己的感官。”维兰德接受新命令时,与接受旧命令同样轻易。服从即为正义的信念一旦被抽走,他终于看见遭自己毁掉的家人,随即自尽。[1]
真相借一场关于说话者身份的谎言抵达。内容纠正了错误,传递方式却重演最初的伤害。布朗由此撤走了一种令人宽心的设想:揭穿某项技法,便能自动修复它留下的后果。一个已经学会服从无形权威的人,也有服从那道拆穿骗局之声的危险。卡温救下克拉拉,用的仍是那条曾令救援变得必要、又无人能够追究的通道。
霍格让怀疑借两位叙述者完整发声
霍格把问题从可疑讯息扩展到全书的编排。《编者叙事》先行出现,将教区簿册、传说、流言、法律证词和喜剧场面汇成一部看似公开的历史。开篇不久,措辞就从“看来如此”迅速移向“确定无疑”。编者语气笃定,于是性质各异的材料听来彼此印证,尽管证人提供的只是印象、传闻,或有关身份存疑人物的说法。[2]
随后,罗伯特的回忆录从被告的内在视角重述故事的大部分内容。开篇写道:“我生来便是世间的弃儿,却注定要在其中扮演如此醒目的角色。”[2] 罗伯特尚未行动,这句话已经安排好被遗弃的身世与命定的角色。整篇自白中,神意语法不断试图把选择改写成早已为他写定的身份。
然而,罗伯特的文字仍会漏出抗拒。在伏击牧师布兰查德时,他暗自希望预定的受害者能够回头。他的手起初拒绝开枪。枪声最终响起,罗伯特写的是“我的枪开火了”(“my piece was discharged”),短暂地从句中行动者的位置退开。[2] 原文的被动句无法替他脱罪,却显示称义与自我辩护如何一同进入语法。责任没有遭到公开否认,只是变得难以在句法中握牢。
两重叙述无法严丝合缝地拼成一桩已破解的案件。重复出现的事件显露各自的盲点。罗伯特的自述带来编者无从知晓的恐惧、动机、迟疑与失落的时间;编者则带来罗伯特控制不了的证人和后果。阿德里安·亨特指出,小说对编者自信的理性主义与对罗伯特的狂热同样警惕:编者自称超然,实际却倚赖偏见、不稳定的证词,以及结尾那场为了寻找证据而掘墓的行动。[7] 信息继续增加,最终浮现的是第二种确信的文体,中立叙述者始终缺席。
忏悔无法把责任收归一具身体
卡温和罗伯特都留下自白,两份自白在道德上却指向相反方向。卡温竭力收窄自己应负因果责任的范围:这些声音出自我,那些命令并非我所发;我的试验鲁莽,意图却不含杀机。罗伯特则要放大一生的意义,保全其中的神意逻辑。即使到了结尾,吉尔-马丁仍在追赶他,他又对自杀充满恐惧,却还是诅咒任何胆敢“改动或修订”这本小书的人。[1][2]
两份文书都值得认真对待。卡温的陈述解释了真实的手法,罗伯特的文字也记录了真实的迟疑与痛苦;两者仍各有欠缺。自白毕竟是一项经过安排、写给未来审判者的行为,它会选择行动与意图、影响与能动性、错误与邪恶之间的分界。
小说的结尾让这个难题落到肉身上。克拉拉活了下来,并在三年后补写跋语。时间改变了那个曾宣称自己准备赴死的声音;她如今看得出早先一些判断中的不公,纵然后来的平静无法让死者归来。卡温已经退隐乡间,他否认自己直接卷入杀戮,间接责任却仍与这份否认不安地并列。[1]
霍格没有给出一位同样能够平息争议的声音。罗伯特的回忆录结束后,编者再度出现,掘开一名自杀者的坟墓,发现印刷文本与手稿扎成的一捆文书,又考虑另换书名。最后,他承认:“我不敢贸然判断,因为我不明白此事。”紧接着这番承认,他又把解释缩回一个狭窄的二选一:罗伯特只能是绝无仅有的恶棍,或一个宗教狂人。[2] 编者已经明白,自己解释不了这本书,却还没有学会在何处停止解释。
两部小说为何始终不能尘埃落定
这项比较着眼于形式,据此无法推定霍格只是借用了布朗的手法。两部作品的后世命运同样各不相同。《维兰德》如今居于各类学术版本与早期美国哥特文学论述的中心,虽然批评史一再改变这种中心位置所代表的意义。[3][4] 霍格的小说早期传播与评价断断续续,作者死后又以经过删削净化的版本重现;它过了很久才恢复未经删削的文本和现代声誉。斯特灵/南卡罗来纳研究版所参与的,正是一项更广阔的工作:纠正对霍格的轻蔑评价,并修复受损文本。[5][6]
两书并读,更能看清这种重新发现与重估为何无法把任何一部作品修整成齐整的警世故事。卡温证明,一道声音在听觉上可以准确,来源却可以虚假。吉尔-马丁则暗示,一张脸在外观上可以准确,归属却可以遭人冒用。维兰德与罗伯特随后揭出更令人恐惧的一点:识破伪造仍未穷尽责任,因为听者也参与决定了这道征兆会许可哪些行为。
长久留下的问题因此多了一层。除了“谁在说话?”,还要追问:“听者心中究竟有什么,早已准备把这道征兆认作启示?”布朗让问题离开身体,穿过房间。霍格则让它戴上读者自己的脸,迎面走来。
来源
- 查尔斯·布罗克登·布朗,Wieland; or, The Transformation: An American Tale(1798),Project Gutenberg HTML 文本——第 VI–VII、XIX 与 XXIII–XXVI 章可查神秘声音、审判、卡温的自白和最后一次干预。
- 詹姆斯·霍格,The Private Memoirs and Confessions of a Justified Sinner(1824),加利福尼亚大学图书馆初版扫描件,经由 Internet Archive 提供——包含《编者叙事》、罗伯特的回忆录、结尾的编者文字及题图所用扉页。
- Charles Brockden Brown Electronic Archive and Scholarly Edition,“Classroom Editions”——现代《维兰德》各版本及相关 Memoirs of Carwin 文本的书目史。
- Library of America,Charles Brockden Brown: Three Gothic Novels——《维兰德》的出版背景,以及编者如何把它置于布朗的早期美国哥特小说之中。
- 斯特灵大学,“Stirling/South Carolina Research Edition”——霍格研究版的文本恢复目标、校勘标准与2001年《称义罪人》卷。
- Cambridge Core,《一个称义罪人的私人回忆录与自白》200周年纪念版“Introduction”——初版销量、经删削净化的1836–37年文本,以及未经删削版本迟来的回归。
- 阿德里安·亨特,“Taking Possession: Alice Munro's ‘A Wilderness Station’ and James Hogg's Justified Sinner”,Studies in Canadian Literature 35.2(2010)——编者的理性主义偏见、不可靠的证人,以及霍格对叙述收编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