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辛克莱笔下的无私,总有自我的纹理。阿吉·珀塞尔的照料,缠绕着她对自己所选婚姻的忠诚;玛丽·奥利维尔的舍弃,与欲望和艺术抱负并存;哈丽雅特·弗里恩的“行事美好”,则把虚荣藏进了对朋友的关切。单凭“虚伪”二字,装不下这样的交错。真正棘手之处始于这样一刻:一个人把自己写进善良高尚的故事,故事里却再没有语言容纳其余动机。[1][2][3]
从《夏娃的裁决》(1908)、《玛丽·奥利维尔:一生》(1919)到《哈丽雅特·弗里恩的生与死》(1922),辛克莱不断调整女人与她所讲述的“做一个好人”的故事之间的距离。阿吉中断的念头,由叙述者替她说完;玛丽游移的人称代词,让她能够反问自己;哈丽雅特继承了一句光洁圆满的话,又一遍遍复述,直至再没有什么能够穿透它。近年的研究将辛克莱作品中的牺牲同时视为主题和叙述策略,这三部作品也显出这种策略的分量。此处真正要问的是:欲望能否与责任一同得到承认;一种道德身份若要维持,是否注定要把二者隔开。[7]
阿吉的忠诚,紧贴着她向往的生活生长
《夏娃的裁决》从欲望起笔,舍弃尚未到来。阿吉·珀塞尔想着,“假如”(“supposing”)两个追求者分别来访,会发生什么。约翰·赫斯特带来金钱、才干,以及奎宁福德坚实安稳的世界;阿瑟·加蒂则与她共享绘画、音乐和勃朗宁诗歌带来的愉悦。这项选择远比“沉闷可靠的男人”与“真正的艺术家”之间的竞争复杂。订婚以前,阿瑟便承认自己写不了诗。阿吉知道这一点,仍然爱他。她选择了那个让共同的精神生活成为可触及前景的人。[1]
辛克莱先让这份希望充分可信,随后才让家务将它一点点吞没。同行散步时,阿吉和阿瑟想象着一种“真正的生活”(“real life”),即使永远不结婚,也能延续下去。两人结婚之后,又约定不让任何外力夺走它。阿瑟随即说出了更危险的情形:他们会亲手从彼此那里夺走它。此刻两人都还不明白,这样的丧失会有多么寻常的面貌。[1]
婚后六年,阿吉生下六个孩子:五个活着,芭芭拉已经夭折。又过一年,第七个婴儿出生;到了最后的危急时刻,另一次怀孕威胁着阿吉的生命。最先离开的是书和讲座,接着是音乐。怀孕、哺乳、缝补与断续的睡眠耗尽了她的健康。阿瑟原先想象的志业收缩成办公室里的差事和满腹委屈。他仍把自己看作筋疲力尽的养家人,叙述却让读者看见:他之所以能做这个养家人,靠的是阿吉包揽了其余一切。[1]
选错丈夫所得的惩罚,解释不了这一切。约翰与阿吉姐姐的富足婚姻,打开一条反事实的岔路,保证却不在其中。辛克莱让“同约翰生活便能保全阿吉的身心”始终停留为未经证实的设想。她真正写下的是:婚礼上的爱情无法预先裁定七年后爱情会索取什么。当一人必须独自承受共同理想在日常中的全部重量,“共同”二字便从理想里退去。
阿吉终于看得足够清楚,一个念头刚刚起头,便被她自己禁止。再次遇见约翰之后,她想:“要是我早知道约翰是这样的人——”话到这里停住。她不肯想下去的画面,由叙述者替她补全:此刻的她就不会一边流泪,一边缝着阿瑟的外套。阿吉的忠诚依然真切,散文却留住了一丝被忠诚压下去的认识。[1]
最后一次保护,也含着同样复杂的成分。阿瑟听见医生警告,再次怀孕足以夺去阿吉的生命。阿吉也无意间听到了这番话,后来阿瑟转述医生要她休养的嘱咐时,却隐去了全部危险。姐姐发现她又有身孕,默默把责任归到阿瑟身上,阿吉便声称自己从未告诉过丈夫。她这场“温柔的伪证”(“tender perjury”),既替他挡住姐姐的责难,也预先为母亲备下一个较为和缓的说法。阿吉死去以前,还安排好了他的行程、衣物,甚至安排好了人们应当如何理解她的死亡。爱、骄傲、习惯与恐惧,至此已经无法分开。[1]
玛丽不肯自欺
《玛丽·奥利维尔》换了一套叙述方式来贴近女人的一生。开篇游走于“你”“她”和孩子自己的名字之间,感知渐渐有了一个自我。解释出现以前,先来到纸上的是感觉的碎片:床帘、铁制小床、透过蓝色玻璃看见的橙皮。耶鲁大学现代主义实验室特别指出,小说使用第二人称叙述和雕塑般的构形,并试图呈现语言形成以前的意识。这种形式远不止装点玛丽的成长;在家庭替她分派完角色以前,它已经让一个人开始显现。[5]
玛丽与理查德·尼科尔森的关系分成数个阶段徐徐铺开,责任无法把它收拢成一次高尚的决定。理查德在莫夫求婚时,玛丽拒绝了婚姻:她无法抛下母亲,也相信共同生活会令理查德难以忍受。不久后,母亲轻微中风,离开她变得更加困难。两年以后,玛丽去伦敦,原打算住两个星期;她接受了与理查德亲密相守的幸福,随后还他自由。[2]
回望往事时,玛丽把“我走向他,又还他自由”称作一段短短的一生,却不肯将它净化。“我不自欺”(“I don’t humbug myself”),她说:让理查德幸福,也让她感到幸福。这份承认没有消除其中的慷慨,只让慷慨免于成为遮掩。快乐、关爱、欲望、内疚与自由,她都能在同一段记忆里叫出名字。[2]
就连玛丽谈论灵性时使用的语言,也会在行进中自行修正。思考祈祷与意志时,她先坚称“绝无屈服”(“There could be no surrender”),紧接着又补上一句:“然而,屈服仍然存在”(“And yet there was”)——她交出去的是那些缠绕、搅乱意志的东西,意志本身仍然留存。[2]这次改口很重要。她容许理解中的一部分回应另一部分,诚实便在这种往复间显现;一纸动机纯洁的证明,容不下这样的往复。关于这部小说的批评研究,也把现代主义与精神分析手法,同玛丽借写作抵达自我认识的过程联系起来。[6]
时序的偶然依旧伤人。玛丽的母亲去世十天后,理查德娶了另一个女人;玛丽明白这个日期会引出怎样的念头:要是他当时再等十天就好了。[2]然而,她的未婚人生远比一座空荡荡的拒绝纪念碑丰厚。诗作、思想工作、旅行、友谊,以及一个经她反复审视的自我,都在其中。人称代词在一个人内部留出分歧的余地:重历往事的“你”,可以质问作出解释的“我”。
哈丽雅特先继承了话语,而后才面对选择
《哈丽雅特·弗里恩的生与死》把问题的开端推得更早。小时候,哈丽雅特便懂得,父母用不着禁止任何事。他们相信她会照父母的心意行事——会“行事美好”(“behave beautifully”)。外在的规训就此变成内心的观众。服从不再带着强加于人的感觉,反倒成了她是谁的证明。[3]
多年以后,罗宾·莱思布里奇告诉哈丽雅特,他即将迎娶她那位脆弱的朋友普里西拉,心里爱着的却是哈丽雅特。哈丽雅特拒绝了他,此后数周、数月,每晚哭着入睡。直到她在罗马恢复过来,全家又在接连数年的旅行中安顿下来,她才从自己那场舍弃的美感里感到一阵战栗,也因罗宾更中意她而骄傲。辛克莱将虚荣放入牺牲之中,同时保留了哈丽雅特对普里西拉的关心。种种动机同时存在;那句备受认可的话,让她不再留意其中的混杂。[3]
此后的岁月,渐次交代了最初那一幕未能纳入画面的几段人生。先是“两年、三年、五年”(“Two, three, five years”)一跃而过,速度分明在加快;后来更长的光阴消逝得更快。乔纳森·科曾专门谈到这些刻意平直的时间跳跃句,因为句子的简省,让人感到一生奔流向前的势头。[8]每一次跳跃,都给哈丽雅特带来新的消息,本该为她那段美好的记忆添上复杂的阴影。普里西拉的疾病加深了一桩婚姻的苦难,而罗宾当初并不情愿走进这桩婚姻。罗宾后来的妻子比阿特丽斯,则承受着他的自私与索求。哈丽雅特接纳了每一个结果,却从未改动那套令她自得的行为解释。[3]
终于,罗宾的侄女莫娜·弗洛伊德说出了哈丽雅特选定的版本所删去的内容。莫娜指出,哈丽雅特为了别人的理想而牺牲罗宾,令三个人陷入不幸——若把比阿特丽斯算进去,就是四个。哈丽雅特短暂地想过,父母对于道德之美的理解是否错了。随后,她又合上这道裂口:倘若再次面对同一个决定,她依旧会作出同样的选择。[3]
她拒绝重新审视自己,这一点将她与玛丽分开。两个女人都舍弃了一个男人,后来又面对另一种人生的想象。玛丽承认自己在欲望中所占的份额,并继续修订关于“屈服”的话语。哈丽雅特却把修订看成对那个自我的背叛;她花了几十年,一直在扮演这个自我。“行事美好”早已超出她曾经做过的一件事,成了她相信自己唯一拥有的身份。
临近结尾,手术过后,那句旧话又回到叙述里:“她行事美好。”(“She had behaved beautifully.”)[3]它可以听成父母的赞许,可以听成哈丽雅特对自己的陈述,也可以是一篇过于短小、装不下一生的墓志铭。话语没有改变,读者在它周围知道的一切却都变了。
听见动机的三种方式
辛克莱的写作生涯跨越了许多后来被文学史分开的门类。她是广受欢迎又著述丰厚的小说家,也是诗人、哲学家、翻译家与批评家;她还为妇女参政运动写作,并帮助传播精神分析思想。[4]
三部作品展现的形式幅度同样宽广。《夏娃的裁决》用一个游移而带讽刺意味的叙述者,保存阿吉没能说完的话。《玛丽·奥利维尔》把自我诘问织进意识的肌理,让人称代词随着心灵学会观察自己而改变。《哈丽雅特·弗里恩》收窄语言,不断复述一句珍爱的旧话,同时让其他人的人生在它周围渐渐聚拢。每一种设计都在决定,混杂的动机能否被听见,又由谁听见。
结尾处,叙述手法转化成伦理上的压力。外部叙述者替阿吉收存未完的句子;玛丽的人称代词让一个自我持续与自身交谈;哈丽雅特的反复吟诵,则记下了容纳修正的空间如何一点点缩小。正确选择仍须由人物承担;形式所显出的,是她的说法能否给其他动机留下位置,也能否给那些人生装不进这套说法的人留下位置。在辛克莱笔下,道德语言的可信,取决于它能否接纳超出说话者原意的内容。
来源
- 梅·辛克莱,The Judgment of Eve(1908),Project Gutenberg——完整原始文本及书目元数据。
- 梅·辛克莱,Mary Olivier: A Life(1919),Project Gutenberg——完整原始文本。
- 梅·辛克莱,Life and Death of Harriett Frean(1922),Project Gutenberg——完整原始文本。
- Rebecca Bowler,May Sinclair Society,“May Sinclair, 1863–1946”——介绍她的小说、批评、哲学、妇女参政写作、精神分析思想及现代主义交游的传记。
- 耶鲁大学现代主义实验室,“May Sinclair”——论述辛克莱在批评领域的作用,以及 Mary Olivier 和 Harriett Frean 的形式实验。
- Emma Domínguez-Rué,“Pen-is-envy: psychoanalysis, feminism, and the woman writer in May Sinclair’s Mary Olivier”,Journal of Gender Studies 22,第2期(2013)——讨论小说中的写作、压抑与认识自我的过程。
- Sanna Melin Schyllert,Sacrifice as a Narrative Strategy in May Sinclair, Mary Butts, and H. D.(Palgrave Macmillan,2024)——将牺牲、意识与人称代词转换视作彼此关联的形式问题。
- Jonathan Coe,“My literary love affair”,The Guardian(2007年10月6日)——讨论 Harriett Frean 中的省略、压缩与加速的时间。
- Wikimedia Commons,“Portrait of Miss May Sinclair”——E. 哈金斯档案照片的来源页;照片于1905年刊登在 The World’s 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