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旅人想知道,这段上坡路是否要走上一整天。另一位站在路标旁,读得懂指向,却仍拿不定主意。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上坡》(“Up-Hill”)与爱德华·托马斯的《路标》(“The Sign-Post”),都从一个寻常的需要写起:得有人告诉我们,路该怎样走下去。两首诗都让声音来作答。到了结尾,各自唤起的向往却已分岔。罗塞蒂许诺一处让旅途停下的所在;托马斯则让人珍惜那份仍能追问旅程的自由。[1][2]
把两首诗并置,解读象征之前,先听一听。谁能发问?回答来得有多快?另一个声音究竟让事情有了定论,还是改变了问题的含义?路上的交谈,让这些道路有了耐人寻味之处。
每一种忧惧都有回音
《上坡》初刊于 1861 年 2 月的《麦克米伦杂志》(Macmillan’s Magazine)。多伦多大学所收版本的附注提到,这首抒情诗帮助罗塞蒂赢得了公众的好评;1862 年问世的诗集《妖精集市及其他诗篇》(Goblin Market and Other Poems)又让她声名远播。结合她的宗教抒情诗与虔敬散文来读,这条通往安歇之所的道路有着清晰可辨的基督教背景。[1][3]
罗塞蒂对说话情境的交代却极为简省。说话者的姓名与身份都留着空白,读者眼前也没有一位被明确指认的朝圣者、天使或客栈主人。全诗共四节,每节四行,奇数行发问,偶数行作答。读者可以听作两个人的交谈,也可以想象有人反复默念宽慰的话语,抵御内心的忧惧。那个回答的声音自有权威,其权威的来历则隐在诗外。[1]
它最先给予的善意,是如实相告。上坡路还要继续,一整天也得亲自走过。先承认艰难,安慰才有了可信的分量。到了第 4 行,一声“我的朋友”又让这个坚持路途艰辛的声音有了同伴般的亲近。这样的称呼本身,就已经给人一小片栖身之地。[1]
交错的韵脚让每个问题等候下一个问题的押韵回应,每个回答也在下一个回答中找到韵脚的呼应。焦虑有自己的节律,宽慰也有自己的节律。两者同行,各有声息。因此,尽管旅人总会找到新的忧心之事,全诗仍有一份安定的节奏。
担忧逐渐深入内心:从能否坚持走完,转向何处栖身、能否认出目的地、是否受到欢迎,以及别人是否也有容身之处。对于曾经精疲力竭地来到陌生门前的人,这样的次序自有说服力。知道屋舍在那里,接着还要知道,是否有人愿意开门相迎。[1]
临近结尾,仍有一句回答让安慰迟了片刻才抵达。第 14 行许诺:“劳作的总和,你终将得到。”(“Of labour you shall find the sum.”)“总和”既让人想到清算,也指向回报。我在这里听见一瞬的沉重:劳作终将被计入其中,旅人眼下却还说不清,它究竟会怎样算数。最后一行又回到床铺与迎候这些朴素的词语。“是的,凡来者都有床位”,这句保证回应的忧虑,已经从孤身一人扩展到了所有来者。[1]
这首诗的慷慨,就在一问一答之间。每一种忧惧都有回应,旅人的声音始终有人倾听。
打断自身的回答
托马斯让旅人置身于一个更冷、也更具体的世界。霜染白了荒草,交谈声中,一片榛树叶落下。路标已备好选择方向所需的指示,眼前的困惑却超出了路标所能回答的范围。[2]
第 7–10 行中,第一个声音提起年轻时的旅人,说那时的他会更爽快地作出选择。第二个声音“温和中含着讥诮”,修正了这段美化往昔的记忆:年轻时也自有绝望。这一反驳动摇了那个简单的故事:人年岁渐长,便渐渐失去信心。[2]
罗塞蒂的问答有规整的轮次,托马斯的对话却很难逐一归给身份固定的人物。诗中先后出现第一个声音、另一个声音、一个人称代词,还有一个加入笑声的“我”。这些声音可以读作内心相互分歧的念头,也可以读作一次相遇,或是有意悬在两者之间的一幕。若给每一行都指定身份确凿的说话人,诗会变得格外整齐,措辞中原有的游移也会随之消失。
旅人的问题也渐渐问向更远处。选哪一条路,引出了另一个愿望:想知道年纪更大时再站在此地,会是怎样的感受。回答却转向死亡。“一口泥土”将终结懊悔与欲望。表面上的解脱彻底得近乎残酷:需要解脱的那个人,也被一同抹去。[2]
随后,第 20–22 行出现一个假设的转折。如果那份最终的安宁还存有一处“瑕疵”,它便是“有所渴求的自由”。瑕疵一词悄悄转了向。从绝对安息的角度看,想要什么便是缺憾;从活着的人的角度看,欲望却留下一道出口。有了欲望,旅人便能想象自己再次置身户外,与人交谈,迎着天气,也迎着尚未确定的一切。[2]
托马斯没有宣告复活的教义。条件句为死亡设想了一个例外,眷恋生命的心意由此显露。话语穿过季节与风景,一路延伸,直到抵达又一个问题。韵脚接连到来,伴随它们的问题却始终悬而未决。
结尾让人向往什么
托马斯写作散文多年,直到 1914 年才开始写诗。1917 年 4 月,他死于阿拉斯;同年 10 月,收有《路标》的《诗集》(Poems)出版。有了这段身世,诗中晚年重返路标旁的设想格外令人动容。这层联系也须审慎看待:诗中说话者的追问,与作者生平之间仍隔着距离,将它直接视作身世的预言,会越过诗本身。[2][4]
把两首诗放在一起读,着眼点在于各自的形式如何起作用,托马斯是否曾直接回应罗塞蒂,可以另作考察。罗塞蒂许诺有人相迎,让人有力量继续走下去;托马斯设想从一切劳顿中解脱,却由此显出,一个人会多么怀念选择、迟疑和追问的能力。
两首诗的慰藉之中,也都有他人的陪伴。罗塞蒂想象同路的旅人,以及足以迎纳众人的宽广怀抱。托马斯最后的愿景中,有一场跨越身份高下、与另一个人的交谈。两首诗所向往的归宿各异,安宁之中却都为人与人的相伴留出了位置。[1][2]
把结尾朗读出来。罗塞蒂以一句回答结束对话:会有容身之处。托马斯留下一个声音,仍在问该往哪里去。瞥见了永恒的寂静之后,这个尚无答案的问题听来已有了变化。旅人得到了一样比方向更迫切的东西:一个理由,让他盼望再多活一天,在那一天里,方向仍然值得在意。
资料来源
-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上坡》(“Up-hill”),第 1–16 行及出版说明。多伦多大学图书馆“代表性诗歌在线”(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文本据 1890 年版《诗集》(Poems),初刊于 1861 年 2 月的《麦克米伦杂志》(Macmillan’s Magazine)。
- 爱德华·托马斯,《诗集》(Poems,Selwyn & Blount,1917 年),《路标》(“The Sign-Post”)第 1–30 行及扉页所载出版沿革。古登堡计划转录本。
- 美国诗人学会,“克里斯蒂娜·罗塞蒂”(“Christina Rossetti”):宗教写作,以及《妖精集市及其他诗篇》(Goblin Market and Other Poems)的出版与反响。
- 威尔士国家图书馆,“爱德华与海伦·托马斯手稿”(“Edward and Helen Thomas manuscripts”):散文写作生涯、转向诗歌、逝世及身后出版的文集。
- 摄影者不详,《1899 年学生时代的爱德华·托马斯,正侧面像》(Edward Thomas, as a student, front profile, 1899)。卡迪夫大学特藏与档案馆,经由维基共享资源提供;档案照片,文件记录注明采用 CC BY 4.0 许可。